第37章
森林深處的夜微涼,只穿了薄衛衣和長褲的源玖紀蜷縮着身體,背靠着樹幹。
源玖紀沒有生火,夜晚的篝火會引來狼群,森林裏的狼是最危險的。
殺生丸就坐在源玖紀對面,他依然閉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與源玖紀共處一個空間之下,殺生丸無動于衷,在他心裏無論對方做什麽都與他無關,只要她不靠近他就可以。
再一次和他單獨相處總讓源玖紀忍不住去回憶上一世的事,那些開心的,不開心的統統浮現在腦海裏。明明記憶已經變得模糊,可與他相關的那些記憶卻一點都沒有忘記,既然那麽害怕她做什麽,為什麽不讓她連與殺生丸有關的記憶也一并抹去呢?這樣不是更好嗎?
這樣也可以心無旁骛地去做本屬于她自己的命運。
天太冷了,源玖紀抱緊自己,想以此來溫暖自己,可本就冰冷的身體就算再怎麽取暖也是沒用的。
朝殺生丸看過去,盯着那張深刻在記憶裏的面容,源玖紀一直在思考自己為什麽會喜歡他,是因為他偶爾展露的溫柔,還是他幾次出現的舍命相救?還是單純圖他長得好看?
好看什麽的這點毋庸置疑,殺生丸的長相在妖怪中也屬于出挑的,但源玖紀向來不是什麽膚淺的人,只是長相還真吸引不了她。
如今想來,連她自己也不記得為什麽會喜歡上他,甚至愛上他。
夜晚的森林深處是真的冷,那是冷到骨子裏的冷,讓她一點點忍受不了這樣的寒冷。盯着殺生丸那毛絨絨的毛皮,源玖紀有一種抱住它的沖動。那是殺生丸的毛皮,也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可自由伸縮,進行簡單的攻擊或是防禦。
但在源玖紀看來,這是最好的防寒毛皮。
想到這裏,源玖紀起身朝他走了過去。
殺生丸的警覺性特別高,一點動靜他就馬上醒了,冷冷看着走過來的少女,他的眼裏是波瀾無驚的冷漠。
看着他,源玖紀屏住呼吸,略微忐忑地說道:“天有點兒冷,我想兩個人挨近點就不會那麽冷了,能不能……?”
殺生丸看着她,蒼白的面色,微顫的身軀,他知道對方走過來想要做什麽,慢慢閉上眼睛,他一句話都沒說,仿佛默認了她的舉動。
源玖紀見他不說話,笑了笑:“謝謝。”
慢慢走過去,來到他另一邊,輕輕抓起那毛絨絨的皮毛蓋住自己,源玖紀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努力縮着自己,把對方的一小塊皮毛抱住,汲取着那份溫暖。
因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靠着,源玖紀只能幹坐着休息。
身體回暖,但傷口還是隐隐作痛,源玖紀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吐了一口氣,她真的很疲憊,卻又睡不着。
下意識又看了眼閉眼休憩的殺生丸,盯着他,源玖紀眼眶莫名有些酸澀。
擡起一只手往他的方向伸了伸,手掌對着他,在半空中虛晃了一下,就仿佛在觸摸他。
只虛晃了一下,源玖紀就慢慢把手收了回去,這些情感不該再有了,她必須扼制它的發展。
心裏明白不應該,可有時候她還真的沒辦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給出去的東西,尤其是心,想要收回比登天還難。
閉上眼,她在心裏默默告誡着自己,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不在将這份無望的情感沉淪下去,讓自己更痛苦。
平複了下心情,源玖紀擡頭往上空望去。
仰望着黑夜中的皎月,源玖紀心想着過兩天要不要回去一趟,她好像很久沒回學校去了,再過不久該考試了……吧?高三黨果然還是學業為重比較好,就算她根本活不過18歲,依然要無遺憾地完成學業才行。
不然那條章魚在天之靈一定會捏着小手絹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她沒出息。
太了解殺老師,以至于腦補了一下後畫面感賊強。
上下眼皮一點點開始打架,疲乏席卷了她身體的每一個細胞,意識架不住身體的疲倦度,她身體一歪就直接倒在了地上,而被她抓在手裏的皮毛也因為她的松手,慢慢滑落在一邊。
身體倒下的一瞬,殺生丸睜開眼側頭朝源玖紀看了過去,見她面色白的驚人,殺生丸下意識擰了擰眉。
人類有多脆弱,殺生丸很清楚,定定地盯着源玖紀,殺生丸慢慢收回了視線。
是生是死,皆看她自己,他無需去在意。
重新閉上眼睛,夜裏的風吹過來,吹在殺生丸臉上,冰冰涼的卻沒有讓他感覺到不适。
第二天玲來的時候,見源玖紀蜷縮着身體倒在地上馬上跑過去查看,見她額頭滾燙,她急得要死,放下給殺生丸和源玖紀準備的食物,玲馬上轉去河邊給源玖紀找水。
盯着放在地上的食物,殺生丸不屑地撇過頭,他不吃人類的食物。
玲去了附近取水,回來時将水潑在源玖紀額上,她想用涼水去降源玖紀額頭的溫度。
源玖紀其實還有意識,只是腦子混沌着,想睜開眼的力氣都沒有,她知道自己發燒了,昨晚就有這種預感,加上腰腹的傷口,發燒也不算意外。
殺生丸盯着面色蒼白的少女,又看着那個急得要命的人類小女孩,心裏毫無波瀾。
人類一直是那麽脆弱的生物,只要小小的傷口就會要了他們的性命,但就是這麽一群渺小的生物,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生根發芽,頑強不息。
殺生丸不理解人類這種生物為什麽那麽多。
不過,她也的确頑強,還活着。
玲見潑水降溫的效果不是很好,想了想決定去找塊布浸濕了蓋她額上。玲之前看過隔壁的大娘将布浸在冷水裏後,把布擠幹貼放在額上降溫才有效果。那麽想着,玲馬上就回村子去,她的家破破爛爛,家徒四壁啥都沒有,但找塊破布還是有的。在屋子裏翻了一圈,找了塊還算幹淨的布,玲抱着布就往森林跑,重新來到源玖紀面前,她把找來的布浸在竹筒裏面,等浸濕了才拿出來擠幹了把它貼放在源玖紀的額上。
浸過水的布微涼,它适當地緩解了源玖紀額頭的滾燙和不适,作用起的不大,可有降溫的東西比沒有的好。
玲抓着源玖紀的手,又扭頭去看冷漠的殺生丸,對上那雙漂亮又不含感情的金眸,玲眨眨眼後又把頭扭回去,目光重新落在了源玖紀身上。
就這樣來來回回了好幾天,源玖紀的燒才慢慢退去,而殺生丸的情況也好了很多。
這兩天,玲除了照顧源玖紀,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顧殺生丸,可對方完全不領她的情。那幾條玲偷偷從湖裏面捕來的魚和菌菇類全都被殺生丸棄之如敝地丢棄在一邊,作為妖他吃不慣人類的食物,自然也不想領人類的情。
淩晨接近清晨之時,一身是傷的玲走在森林裏,這一次她沒有捕到魚。玲在捕魚的時候被村子裏的人發現了,還被他們打了一頓。無奈之下,她只能抓幾只死老鼠去給殺生丸,捧着食物來到殺生丸面前,把它們遞過去,卻被殺生丸揮手打翻在地,看着和前兩天一樣落在地上的食物,玲垂着腦袋,顯得有些沮喪。
“你的臉怎麽了?”盯着那張有淤青的臉,殺生丸破天荒地關心起了她臉上的傷勢。
玲猛地擡頭看向他。
殺生丸淡淡掃了她一眼後,說道:“不想說的話,那就算了。”從這幾天來看,眼前這個小女孩根本不會說話。
被關心了,玲有點高興,她想眼前這個長得十分好看的人一定和源玖紀一樣是個溫柔的人。
“咳咳……”昏迷了幾天的源玖紀終于醒了過來,她的咳聲吸引了玲的注意,玲扭頭看過去,見源玖紀慢慢睜開了眼睛,心裏頭高興極了,她之前還在擔心源玖紀會不會就不醒了,像父親母親那樣……
小跑到源玖紀面前,玲用手抓着源玖紀的雙手,神色有些激動。
一睜眼就看到一張布着淤青的臉,源玖紀盯着女孩臉上的傷勢,慢慢擡起一只手,輕輕問道:“怎麽受傷了?是不是被人欺負了?”她的嗓音有些幹啞,幾天沒醒,這一開口的嗓子幹澀極了。
玲搖搖頭,放開源玖紀的手,比劃了一下。
她比劃的有些混亂,但源玖紀還是看懂了。
源玖紀知道玲的處境,也知道她肯定是被欺負了。
喘了一口氣,她輕輕說道:“我想喝水。”
玲點點頭,抱着竹筒就去給她弄水去了。
趁玲去弄水期間,源玖紀慢慢坐了起來,她有點累,全身的力氣仿佛被抽幹了一般,但沒有之前那麽難受了。下意識扭頭朝邊上看過去,殺生丸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移開過。
源玖紀眨眨眼,又喘了口氣,才慢慢擡頭去看天,盯着那漸晚的天色,心裏頭越發不安起來,她記得……她記得什麽?
她怎麽又忘記了什麽呢?
扶着頭,源玖紀總覺得今天要發生什麽……
玲抱着竹筒重新回來,見源玖紀坐了起來,連忙跑過去,把竹筒小心翼翼遞送到她唇邊,喂她喝水。喝了幾口,喉嚨舒服了許多,源玖紀看着玲,摸了摸她臉上的傷:“誰打你了?”
玲搖搖頭,她一直是個懂事的孩子。
玲看了看天,天色不太早了,她想她該回去了。
見玲要回去,源玖紀心底有個聲音告訴她,不能讓玲一個人。
拉住玲的手,在對方詫異的目光下,源玖紀對玲說道:“我能陪你回去嗎?”
玲一怔,她看着面色還是那麽蒼白,但精神好了許多,挂着溫柔微笑的源玖紀好久好久,慢慢點了下頭。
伸手拉住源玖紀的手,玲低着頭有種想哭的沖動。
和村子裏的人相比,這裏的一人一妖對她真的很溫柔,她已經很久沒遇到對她那麽溫柔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