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殺人
淩子奇還不知道江沅已經從高蔓陽的身體裏脫離出來,重新待在了自己的身體裏。
是以,當他聽說高蔓陽被警察從家中帶走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是,他的學姐被抓了,要坐牢了。
擔心之餘,他更有一些緊張,——他要去警察局保釋自己的學姐。他甚至連如何對警察叔叔表現自己的愧疚之情都想好了。
然而,江沅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淩子奇松了一口氣,又不免失望,“原來不是學姐啊。”
江沅敏銳地察覺:“你很失望?”
淩子奇堅決否認,“沒有,我是放心不下,所以要确認。”
高蔓陽殺了人,殺得還是她的親生父母。
一年多以前,她趁着父母熟睡,用廚房的菜刀砍死了自己的父母。她将父母的屍體塞在了床底下,而後,從小區的花壇、從公園、從郊外,一點點地帶了許多的泥土回家,将兩人的屍體連着床一起埋了起來。她将泥土按壓地緊緊的,維持着床的模樣,這樣,再蒙上一層遮灰塵的白布,從外面猛然一看,還以為是遮蓋住了床。
屍體剛開始腐爛的時候,很臭,高蔓陽買了除臭劑回來。後來,泥土多了,将屍體埋進去之後,那臭味漸漸也就沒有了。高蔓陽便将她父母的卧室封存了起來,假裝沒有人住。
鄰居問起來的時候,高蔓陽便說父母離婚了,抛下了她一人。鄰居再問深一點,她就不說了,自顧自開了門,回了家。她本身不愛說話,偏內向,這樣的表現,在鄰居看來也沒有什麽不妥。而高蔓陽父母本身便是外地人,沒什麽親朋,他們被自己女兒殺了的事情,居然就此瞞了下來。
入室偷竊的小偷不期然間撬鎖進了高蔓陽家,随手掀開了床上蓋着的白布,看到壘得高高的泥土,他以為是埋了不得了的寶貝,歡歡喜喜地扒開了泥土,結果扒出了兩具帶着腐爛物的白骨。小偷心理素質不夠高,當即失聲驚叫,驚動了鄰居。
報警,抓小偷。然後,便是白骨。
兇手,便是高蔓陽。
賀宴帶着江沅隐身進了警察局,江沅以為是要去看高蔓陽,結果賀宴帶着她去看了那個小偷。
瘦小、眼神閃爍。可能因為看到了死人,他正瑟瑟發抖,頭也不敢擡。
賀宴手捂住江沅的雙眼,再拿開,江沅看到的小偷已經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紙片人。
“是傀儡,不是徊時,便是碧渺的手筆。”賀宴道。
江沅挑起眉,“這是用來對付我的?”
答案不言而喻。
徊時和碧渺仙子在一開始讓江沅的魂魄出現在高蔓陽的身體裏,便是有預謀的。若是他們沒有料到,賀宴能夠那麽快識破小江沅的身份,又那麽快找到江沅的話,在高蔓陽身體裏的江沅只可能有兩個結局,第一是跳樓摔死,第二是東窗事發,在監獄裏坐牢。
即便賀宴識破小江沅身份,又找到了在高蔓陽身體裏的江沅,但江沅的身體在沖堔道人的手裏,江沅回不到自己的本體中,就算賀宴救下了在市一中跳樓的高蔓陽,也改變不了她要去坐牢的既定命運。
然而,沖堔道人直接将江沅的身體還給了賀宴。
他是念及兩人的便宜師徒情的。
“所以說,我該感謝他嗎?”
賀宴沒有瞞江沅,江沅聽後,想了一會兒,面無表情地道:“這就像是有一個人捅了我一刀,捅完之後又給我治好了。傷害了,補償了,所以就兩清了,甚至,我要去感謝他對我的救命之恩?”那我的疼和痛呢?
若是真念及師徒情,在一開始,他便不會幫助碧渺仙子。小江沅這個足能夠以假亂真的替身,便是沖堔道人的手筆。
好像,識破這些陰謀詭計,全部都是因為賀宴。因為他的強大,因為他的深不可測,因為他與她之間的特殊聯系。
江沅雙手環住了他勁瘦的腰,将臉伏在他的胸膛上,聽着他的心跳聲,“賀宴,我該謝謝你。”
賀宴摸了摸她烏黑的發,柔軟光滑,他的心,一下子軟了下來。
他知道,江沅此時不想再談關于沖堔道人的話題。她嘴上說得硬氣,其實內心不定怎麽複雜呢。
他的江沅,從來都是心軟的。
全六界都說妖界不可說冷情冷心,偏他的半顆心這麽容易心軟。難不成,他所有的心軟,全部給了江沅嗎?
賀宴低下頭,親了親江沅的頭發。此案事了,不管是徊時,還是碧渺仙子,都會處理妥當。他要帶江沅去度一個真正的蜜月,然後,他會補上求婚,再回妖界和江沅舉行婚禮。
“沅沅,我們……”
江沅擡起頭,整理好了情緒,好奇地問賀宴:“高蔓陽為什麽要殺她的父母?”
賀宴咽下去了想說的話。
高蔓陽的父母是一對怨偶,從高蔓陽有記憶開始,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是他們的生活常态。抱怨、推诿、數落、譏諷,她的父母統統熟練。但是,他們卻不離婚。
“若不是為了陽陽,我早就和你離婚了!”
“你以為我不是為了陽陽?你不看看你的樣子,誰能看得上?”
在父母日複一日的争吵中,高蔓陽日複一日的沉默。她恨她的父母,更恨他們以她為擋箭牌。等她大了一點,青春期的高蔓陽,變得肥胖,成績不好,沒有成為父母的驕傲。他們将所有的埋怨和譏諷落在了高蔓陽的身上,“你看看隔壁曉純,又漂亮又聰明又活潑,成績年級第一,跳舞比賽還拿了第一名。再看看你,整天就知道吃吃吃,吃得跟個豬一樣,腦子也像豬!成績不好,幹什麽都幹不好!”
“還不是遺傳了你的智商?”
“你說什麽?遺傳了誰的智商?你以為你聰明到哪?”
無休止的争吵,讓高蔓陽受夠了。自卑又敏感,加上長期壓抑。就如大多數人所認為的那樣,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變态。
在一次她的父母相互指責大吵一架,甚至動了手後,高蔓陽起了殺了他們的念頭。這個念頭不可遏制,驅使着高蔓陽在夜深人靜後,趁着父母睡着,殺了他們。
江沅記得,在人界的高蔓陽,高考前忽然消失在了學校。老師對高蔓陽身上究竟發生了何事三緘其口,沒有人知道高蔓陽為什麽不來學校上課。
“所以,高蔓陽殺了她的父母是真實發生過的?不是因為徊時他們?”
“嗯。”賀宴伸出手,摸頭,“所以,沅沅,我們一定要好好的,恩恩愛愛,還要多帶孩子一起出去玩,一家子其樂融融的,才能教育好孩子,讓孩子……”
江沅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孩子?你生的?”
賀宴湊到她耳邊,輕輕在她耳邊吐氣,“你得讓我先和你睡一張床,我才能生啊。”
江沅的耳根子熱了起來。
然而,賀宴仍然沒能與江沅睡一張床。
男人生孩子不可能的,男妖也不可能。江沅又不傻。
作為一名即将畢業的大學生,江沅可不想剛出校門,就被婚姻和孩子束縛住。
賀宴委屈巴巴地抱着江沅讨要晚安吻,他委屈裝得太過,吻得太用力,咬破了江沅的唇角,滲了點血。
賀宴:“……”
“要不你咬回來?”
江沅舔了舔唇角,手按住賀宴的脖頸,讓他低下頭來,她溫柔地親了親他的唇,用尖利潔白的牙齒在他同樣的位置也咬了一小口,她滿意地笑了笑,道:“這叫同甘共苦。”
賀宴眼眸變得幽深,深呼了口氣,手指在江沅唇邊細細摩挲,嗓音低低的沙啞,“情侶款,獨一無二。”
淩子奇在淪為帶孩子保姆之餘,還關注着六界神探大賽。他興致勃勃地在六界神探大賽讨論群裏,與衆多參賽者大開腦洞,充分發揮想象,猜測、推斷案件的真相。
“今天警察叔叔來我們學校了,約談了三四個學生,都是和跳樓的差不多類型的。”
沉默寡言,在班級裏毫不起眼,容易被忽略,成績不太好。
“學姐,你聽說過一個荒謬又可怕的誘導人自殺的‘藍鯨死亡游戲’嗎?我懷疑這次跳樓的三個人可能是參與了類似的游戲,最後選擇了自殺死亡。”
淩子奇發信息給江沅,他從網上找到不少的有關于“藍鯨”的內容。
“嗯,我聽說過。”江沅給他回。
她聽過,碧渺仙子不知從何也知道。
江沅見過被抓之後的高蔓陽,她眼神黯淡、陰沉,對生活和人生很絕望的樣子。若沒有江沅魂魄附身,高蔓陽已經從樓頂一躍而下。所以,她不僅坦白了殺害自己親生父母的全過程,還交代了她曾經加了一個群,已經跳樓的三人,還有被警察約談的幾個學生,他們都在那個群裏。
“你高中的時候有過尋死的念頭嗎?”江沅問淩子奇。
“有過,特別是曾經有一次看了一本小說之後,想沖到我們學校後面的湖裏跳下去的欲望特別強烈。”淩子奇道,“可是我沒敢,你想啊,這個世界上哪有舒舒服服的自殺方式?跳樓摔得血肉橫飛,需要勇氣;喝藥,藥太難吃了;上吊,舌頭都要伸出來了,多可怕。學姐,你看,我現在依然活得好好的。”
“不是,學姐,你突然問這個問題幹嘛?你有過尋死的念頭?”
江沅還真有,在賀宴不見了之後,大家都認為她瘋了的時候。不過,江沅也僅僅是閃過這個念頭,因為她更深的願望是,上天入地将賀宴給找出來,證明自己的記憶沒有錯。她是對的,她沒有瘋。
心智還不成熟的年輕人,遇到一點點問題,可能會退縮,可能會恐懼,也可能會想到自殺。而碧渺仙子利用了這一點。高蔓陽那個群裏的人,他們外表普通,甚至是不好看,所以他們自覺不引人注意,不能夠融入周圍人,同時他們又羨慕活得肆意、開朗的人,痛恨自己的懦弱和膽怯。高中時期,也是他們的青春時期,正值敏感時期。他們渴望被關注,憎惡自己的現實處境。自卑,深深地刻入了他們的骨髓。
碧渺仙子放大了他們的這種情緒,讓他們對自己無比失望,也對這個世界失望。她引誘着他們,讓他們覺得死亡是一種解脫。離開這個世界,他們就自由了;離開這個世界,他們就不再是膽小鬼和可憐蟲;離開這個世界,他們會升華,會解開內心的枷鎖和束縛,從此海闊天空,再無壓抑。
十七個蠟燭,是他們的年齡。蠟燭燃燒,燒盡了,生命也逝。一切過往,煙消雲散。怯懦與自卑,全部被燃盡。他們微笑着,從高樓上一躍而下。
“太可怕了!”淩子奇驚呼,“人生只有一次,世界這麽精彩,還沒有去看一看,怎麽能放棄自己的生命呢?再想一想啊,世界上這麽多好吃的,死了可就沒機會再吃了。為了麻辣小龍蝦為了糖醋排骨為了紅燒豬蹄紅燒肉為了板栗燒雞為了熱騰騰的烤紅薯和烤梨,披薩、漢堡和炸雞,怎麽也舍不得死啊!”
是啊,生命可貴,怎能輕易放棄?
“有什麽可自卑的?胖了減肥,醜了整容,化妝也可以。明明有許多種方法改變,偏偏選擇了最慘痛的一種。”賀宴摸了摸自覺的唇角,他有點不舍得它愈合,“這些孩子,就是欠教育。”
江沅也想過這些問題,雖說碧渺仙子加重了誘導,但他們的心理也有問題。對自己不自信,因為外貌自卑,又養成了內向的性格。家長有責任,學校也沒有及時加以疏導。生活如此美好,他們還未來得及品嘗,便匆匆離開。就像賀宴說得那樣,明明有許多種方法改變自己,為什麽要去自殺呢?花兒一樣的年紀,剛綻放便枯萎。
江沅相信,通過自己的努力,總是能改變一些什麽。活着,才有希望,才能越變越好。
“學姐,能讓金大腿借我點錢嗎?我要帶我們家的孩子去吃點好吃的,讓她知道這個世界有美食有美景,可不能想不開去自殺。”
賀宴財大氣粗地轉了一大筆錢給淩子奇,囑咐道:“給欲雪買點漂亮衣服穿,多陪她玩,逗她笑,讓她開心。”
孩子的教育,要從家長抓起。
賀宴暢想了一下未來,若是他和江沅有了孩子,他一定要養得活潑開朗,愛笑愛鬧。
江沅無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人妖,或是妖人,他能笑得出來?”
淩子奇的警察叔叔們基本将跳樓案理得清楚,給了家長們一個交代,同時也警醒家長們多陪陪孩子,去走進孩子的內心,了解他們的所思所想。學校也因此聯合心理老師多開展了一些課外活動,促進學生們敞開心扉,融入集體。
六界神探大賽的參賽者們陸續提交了答案,很多嗅覺靈敏的參賽者嗅到了這起案件背後的不同來,此起案件案情不複雜,警察又很能幹,他們幾乎是躺着就得到了案件的全過程。他們有的已經聽說了原神界之主徊時不知所蹤,仙界碧渺仙子受到了仙界之主的責罰,參賽者們不免将這些聯想到此次案件中來。
因為,警察理出的案件真相裏,缺少了一個關鍵。
至于關鍵是什麽,參賽者們便笑而不語了。
管他呢,妖界不可說他們得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