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畢業啦
師輕青坐在最末端一個,因來得晚了些,并不知曉想容與若煙的坐處。
每座小木屋的門外都立着一名碧衣小厮,學試的試題就是由此碧衣小厮傳遞的,再由一人在高處舉紅旗施令,紅旗一落立在門外的小厮便将用錦盒裝着的試題傳遞入內。
師輕青伸手接過,打開錦盒,望着那幾個字,不由怔了怔,居然是一道反命題。
寫下你對貪官的看法。
師輕青望着這道題,仿佛看到某人潇灑不羁揮筆一灑而就的幾字。
不禁搖了搖頭,這道題到底是怎麽‘流落出來的’……
師輕青失笑,瞥了一旁的沙漏,收起笑意正色起來,便提了筆洋洋灑灑一揮而就,不過片刻,一筆一劃認真傾就而成的倉颉小字便赫然遍布絹帛之上,秀麗颀長、欹正相生,藏鋒處微露鋒芒,露鋒處亦顯含蓄,垂露收筆處戛然而止。
與三年前連筆畫都弄錯的師輕青,已是天壤之別。
這三年來,師輕青必做之事除了強身健體便是苦練書法,到底是皇天不負有心人。
貪,有大小之別。大貪不顧民生不誠不信于一國之君,乃是一己私念,小貪為保自生趨之若流卻心系百姓,乃是人之常情。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自保不住何以保天下?貪官二字之中,則應有個度字…….
師輕青輕輕捏住絹帛四角,舉至面前輕輕吹了吹,方才署名。
而絹帛下的紙則只是寫下錦盒的編制,未曾署名。
據蓋清說,這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為了防止考官徇私。介時,将絹帛藏于錦盒之內,另一張印滿了答案的紙則放在一旁的金猱皮裏,再分別由不同的弟子收起混淆。
之後會由出題的五位考官交叉批閱,防止有人抵不住誘惑被收買或為自己門下弟子徇私舞弊。
師輕青對着這一切十分滿意,望了望還剩下一半的沙漏,笑意微微。十分惬意地雙手抱頭。仰向天空,望着這風雲變幻的藍天白雲,微嘆口氣。三日後,只怕就要變天了。
因着防止有人作弊,木屋上方并未遮擋,是為有人立在明瓦大屋的屋頂上頭監視着。
師輕青突然有些好奇。不知是誰攬了這等差事。
不由直起身子望去,一人身穿月牙白色的袍子立中風中。被風吹得烈烈作響,扯成了一面旗子,衣角的淡金曼陀羅在日頭下開的正好。
眉頭舒展嘴角微勾,一雙桃花眼正來回掃視。卻突然見一人正眯着眼瞧着自己,不由笑意加深,吟吟地回了過去。
題出得不錯。
過獎過獎!
師輕青撇撇嘴。一屁股坐了下來,椅子發出尖銳地一聲響。頓時便引來四周低聲的咒罵。
不是誰都是師輕青,衆學子在看到這題之後差點暈厥,好不容易從時間的飛逝中找回一絲理智,引根據典,從北夏開國之初大貪官簡錯到現今朝堂之上及地方之中多少黑手等等,随後又想起來,萬一一個不小心被某某某看見自己的官運從此便被扼死搖中,豈不可惜?
如此,又得重新來寫,只好官話堂而皇之地話整篇整篇地來,時間所剩無多,師輕青這一聲銳響差點斷了思緒,如何讓人不惱。
師輕青自知理虧,自暗暗在心中惱罵了無數遍夏寒,方才認命地乖乖靜坐下來。
待沙漏漏完,一首平日裏常在飯點響起的曲子突然橫繞上空,不…不,好像又不一樣,轉音更為悠揚餘音袅袅,低調更為婉轉如訴如泣,高音更為蕩氣回腸如急風暴雨,中音更為扣人心弦如鳴佩環。
水平猶在平日所奏之人之上。
師輕青心內一動,循聲望去,果然是夏寒。
逆光打在他的背後,雪白修長的手指似被鑲了金邊像是有了魔力,奏出來的笛音都仿佛有了符形,随着飄着環蕩在山間林裏,一圈圈地回響,仿佛有人在合鳴。
“咚咚——”是前來收答卷的兩名弟子,師輕青忙打開門将錦盒和今猱皮分別交與給了他們。
這才察覺,不知何時,笛聲已停,可耳邊卻猶在回響着方才的妙曲,果然是真正地繞梁三日。
師輕青走出小木屋,見夏白立在學試門外似站了許久的模樣,不由跑過去詢問,“如何?”
夏寒這幾年長高了不少,師輕青說話時都要微仰着頭方才能與之對話,不變的依舊是那張粉白的臉,似粉雕玉琢般精致,鬓若刀裁。
不過只怕也鮮有國手能雕出如此俊秀軒昂之人罷!
夏白‘嘁’了一聲,十分不屑,“也不知道七哥出的什麽試題,如此簡單的試題我只用了四個字就解決了。”
師輕青忍不住好奇,自己都寫了滿滿幾頁,這人何以如何聰慧了,“哪四個字?”
“貪官必誅!”夏白得意一笑,不知從哪裏掏出了一柄玉扇,裝模作樣地搖在胸前。
師輕青差點絕倒,拍了拍夏白的肩膀,一副語重心長,“你母妃真的很愛你。”能将一個皇子養得如此天真無邪,也算是一大功了。
夏白卻停了搖扇,睨着眼詢問道:“你什麽意思?”
“誇你呢!”
“當真?”
“當真,千真萬确,真的不能在真,比蒸肘子還蒸。”
“唔……”
“帝姬,你們也出來啦!”若煙拉着想容跑了過來,開口就抱怨,“這試題看着簡單但又覺得背後蘊含之意無限,我開始想了半天都不知如何下筆,到底是站在皇上的角度去看,還是官員的立場去看,到最後,想着想着,時間過去了一大半。才慌慌亂亂地寫了一些交了上去,看來,我得被我家老頭罵死了。”
師輕青微微一笑,安慰道:“此題寫得就是你的看法而已,你能想到這些已是不錯,想容,你呢。可還順利?”
想容淺淺一笑。點了點頭,“還算過的去,不過我志不在此。倒也無傷大雅。”
想容雖自負才學,但不願因此為官反受束縛,再者,想容自幼熟讀烈女傳女史等書。想必也是崇尚女子該訓守禮教賢良恭順為人妻吧!
師輕青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師輕青。你給我說清楚,你方才那話什麽意思?我怎麽越想越不對呢!”夏白在身後咬着牙,恨不能将手掐上師輕青的脖子,居然敢耍我?
師輕青谄笑一聲。轉過身溫語道:“十九弟,方才不是說了麽,我是真的。”
“什麽真的。我還煮的呢,還有。說了不準叫我十九弟…….欸,你們跑什麽,你給我站住,看我今天不打死你,我要替父皇教訓你這個臭丫頭,師想容,劉若煙,你們不要再助纣為虐了,趕緊幫我抓住她……”
“有本事你就來呀,只會說算什麽男人。”師輕青猶嫌夏白火不夠大,跑了一段路便停了停,竭盡所能地叫嚣着。
“你有本事別跑。”夏白已被氣的七竅生煙,語無倫次了。
若煙都看不下去了,諷道:“你追着我們不跑,你當我們傻啊!”說完還做了個鬼臉,火上澆油。
“你……”夏白見硬攻不行,只能智取,将矛頭對向師想容,“想容,你怎能跟她們一起跑呢,這和你的相貌十分不符,快停下來。”
想容回身淺淺一笑,春風吹起墨長秀發亂了眸,迷了情,聲音醉人心田,“你一個皇子追着我們幾個弱女子,也與身份不符。”
師輕青見原本在一旁讨論着試題衆學子被師想容這回眸一笑,笑亂了神,十分不客氣地一把推開,“別跟他廢話,簡直是對牛彈琴。”
“啊啊啊——今日不抓住你們,我就不叫夏白!”
“那你就準備改名字吧!”師輕青一臉的篤定。
……….
因着待會兒是軍事所的武試,與師輕青幾人政史所的無關,為了紀念這一場特別的畢業,四人一路從山頂跑到了山下,歡聲笑語、明嘲暗諷不斷,每個人的眼底卻都有着銀色的霧氣,每個人的心底都無比的明白,今日之後,再見已是有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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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翰林院內,一名典籍從八品官員捧着一張學子的答卷憤慨萬分,自己看去猶不解恨,拉着一旁的人一同痛罵,“現在的學子品性是越來越壞了,居然說貪官分大與小,貪官有分什麽大與小,貪官不誅等于是放一只老鼠在米倉一只蛀蟲在梁下,豈不可笑?”
另一名侍書看了,亦是義憤填膺,“如此之人留有何用,劃去吧!”
“這是自然。”說完,典籍從八品便将此卷扔入一旁的廢紙盆內,繼續審閱下一張。
此時,一身穿宮內八魚褐衣侍衛服自門外輕挑布簾,進了來。
衆人一見,紛紛躬身行禮,“夏侍衛,你怎麽來了?”
夏雪與衆大人寒暄後便禀明來意,“七皇子讓我來看看,幾位大人最初的審批如何了?師相還有幾位大人還在等着呢。”
一名侍讀聽了,忙喚着方才那名典籍去将已選出來的答卷交予夏雪,陪着笑臉,“正準備去送呢,沒想到還讓夏侍衛親自跑一趟。”
夏雪并未計較,一臉随和,似想了想,又問:“可有見過較為驚世駭俗的答卷?”
“驚世駭俗?”幾位官員交頭接耳,再紛紛搖了搖頭,“倒還未曾見過,皆是通篇一律。”
夏雪點了點,不再追問,“既如此,那我便是去給七皇子複命了,告退。”
“是,下官恭送夏侍衛。”
夏雪微微點頭,示意不再相送,轉頭便走。
那名典籍卻突然想了什麽,忙叫住了夏雪,“夏侍衛等等,夏侍衛等等,下官倒是有見過一份答卷,或許是夏侍衛口中的驚世駭俗。”
“哦?拿來瞧瞧。”
典籍忙了應聲是,轉身便從一旁的廢紙盆尋了出來,面上是掩不住的尴尬,“不知夏侍衛尋這做何?”
夏雪面不改色,笑道:“七皇子向來對有着驚世駭俗想法之人十分引以為友,故只是想瞧瞧這批學子中可有如此之人罷。”
說完,幾位官員心知肚明,原來是想培養自己的人。
為了這份心知肚明,幾位官員愈發客氣,自己也算是知曉了七皇子的一些秘事,日後也算是有了謀事的資本了。
于是,衆人紛紛作恍然大悟狀。
“哦…原來如此,那夏侍衛便快快去複命吧,免得七皇子與師相等人等的久了,那便是下官的過錯了。”
夏雪點了點頭,佯裝不知幾人的‘心知肚明’,與之客氣了一番,十分婉轉地表達了不要洩露出去後,得到幾位官員的承諾,方才重挑了簾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