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優等生(27)
合唱比賽結果下來了,21班第二,第一是個有好一批能歌善舞的藝術生的文科班。
20班因為許文文心不在焉,指揮錯了出了點岔子,運氣不太好地充了末數。
周齊知道作為文文以前涎皮賴臉的暗戀者,他是不怎麽招許文文喜歡——但他也沒想明白,這小綠豆又是受了什麽刺激,衆目睽睽下想不開過來找茬。
如果沒傅明贽直接說許文文是蓄意滋事,周齊估摸着這天的事也就這樣了,有人信也有人不信,大家看熱鬧不嫌事大,最後老師出來和稀泥。
總的來說,比起信周齊這個人品不太行的混子,信許文文這個年級前列、除了黃旭沒出過岔子的好學生的人更多。
但傅明贽這麽一攪和,事就又變了。
變成了隔壁班同學沒事找事,擾亂紀律。
傅明贽是真硬,周齊在旁邊看小綠豆話沒說三句,傅明贽就讓他回去,再說,又讓他回去——小綠豆原本是受害人,硬生生被“回去”成了嫌疑人。
周齊從當事人變成了圍觀群衆。
他以為他要carry,但事實全場劃水。
這直接引發了周齊對自己的過往行為的愧疚——傅明贽這麽好心幫他,他卻天天腦子裏不是想着怎麽逗傅明贽玩就是惹傅明贽生氣,像個小學生。
他不能這麽下去了,他得尊重傅明贽了。
周齊逼着自己老實了一個多星期。
安分守己,有文明講禮貌,和年級第一保持距離,絕不把任何戲弄傅明贽的心思實踐于行。
周齊規定了要求自己的“三不”準則,“三不”年級第一深惡痛絕的三件事:
不跟傅明贽多說話。
不跟傅明贽勾肩搭背。
不要求傅明贽給他打輔助。
總的來說,不戲弄傅明贽。
“三不”準則除了讓周齊對自己稍微有點自閉症兒童的即視感之外,沒有壞處了。
生物課下課鈴響了,課代表發了生物卷子下來,周齊掃了眼自己的:85分。
他又掃了眼同桌的:100分。
各門學科現在的課程還沒學完,生物上單元沒學的部分周齊只能考到四十多分,但學了的這個單元能考到□□十。
雖然離年級第一的滿分卷子還有距離,不過不影響周齊的自信心。
年級第一一絲不茍地把卷子收進了文件夾,下了課卻還坐在座位上不動,翻閱着生物課本。他安靜地翻了一兩分鐘,忽然向周齊側過身,放在桌上的手因為緊張無意識地蜷着:“要我給你講生物卷子嗎?”
“不用了,我查查書就行。”周齊說完,想了想,又拿出畢生的禮貌說,“謝謝你了。”
傅明贽冷淡地瞧了眼周齊,沒再說話。
可他也沒再做別的,就是坐在座位上,不動,也不看書,盯着被擦得幹幹淨淨的黑板,不知道在想什麽。
嚴祎從後面過來,朝周齊勾勾手:“周齊,出來,我跟你說個事。”
人的精力是需要發洩的,一個多星期裏,周齊憋着沒把精力發洩在傅明贽身上,就轉移出了好幾個目标,嚴祎就是其中一個。
他跟嚴祎倒很談得來。
當然主要原因是嚴祎輔助玩得還不錯,周齊沒事玩玩adc就找嚴祎組隊。
周齊欣然從桌面上翻了出去:“什麽事?”
嚴祎把他叫到了走廊上。
嚴祎打量了他幾眼,問:“周齊,你最近怎麽了嗎?”
周齊沒聽懂:“什麽意思?”
“你最近……”嚴祎斟酌措辭,委婉表達,“跟以前不太一樣。”
周齊:“情人眼裏出西施,你看上我了?”
嚴祎:“……”
他放棄了跟周齊彎彎繞繞,直接問:“你是跟傅明贽鬧掰了嗎?”
“沒啊,”周齊說,“這不都挺好嗎?”
嚴祎面色古怪:“誰給你的錯覺?”
周齊沒聽出來嚴祎要表達的核心意思,笑了:“不是,你到底有什麽事,你直說行嗎?”
嚴祎扶了扶眼鏡:“渣男。”
周齊:“嗯?”
嚴祎:“你負點責任行嗎?”
“?”周齊懵了,摸摸嚴祎肚子,“我對你負責?你懷了?我的?”
“……”
上課鈴響了,周齊剛要把摸嚴祎肚子的手抽回來,另一只手被握住了,水涔涔的,帶着清水的冷意,剛洗過手。
是傅明贽。
“上課了……小明?你拉我手幹什麽?”周齊去看傅明贽的空檔,嚴祎話也不說轉身就回了教室,“回去上課?”
他抽了抽手,可周齊越抽,傅明贽就握得越緊。
傅明贽原本就不愛搭理人,一個多星期裏周齊沒去騷擾他,傅明贽也沒怎麽管他,頂多問問要不要給他講題,沒多少交流。
周齊覺着,以他在年級第一面前最近剛剛裝出來的五講四美傑出少年的秉性,傅明贽應該是越來越中意他了,認為他也是個知錯就改的好同學。
可現在看來不是這麽回事。
上課鈴叮鈴鈴地響,聽得周齊有點着急,可傅明贽卻不着急,握着他的手,臉色冷得不太好看,像生氣了,但又不肯和周齊對視。
周齊憋住了跟原來一樣一臉吊兒郎當、懶懶散散的沖動,假正經:“同學,怎麽了嗎?”
“過來。”傅明贽牽着周齊向教學樓下走。
上課鈴第二遍都過了。
但周齊沒辦法,到了教學樓下,擡擡被年級第一握住的手:“上課了都,你想什麽呢?”
“你……”傅明贽低垂着眼睫,臉不受控地又開始發燙——這種反應讓人煩透了,“為什麽不理我了?”
傅明贽已經不清楚他到底鬼迷心竅在說什麽了。
他原本沒想這麽直接地問周齊“為什麽不理我”問這種聽上去像個被始亂終棄的女孩子一樣的話。
但周齊嚴重阻礙了傅明贽的思考能力。
傅明贽有點生氣。
“?”周齊愣了下,“我不理你了?你說最近?”周齊五味雜陳——主要是對傅明贽發覺他品德變化的快樂。他在他匮乏的詞典裏找了個似是而非、意思差不多的成語,“我這不是看你人好,想和你相敬如賓嗎?”
對語文幾十分的周齊來說,相敬如賓等于大家很客氣。
對年級第一來說,相敬如賓等于舉案齊眉,适用對象配偶關系。
年級第一僵住了:“胡說八道。”
“我哪裏胡說八道了,”周齊一想,突然笑了,“小明,你是不是喜歡被人捉弄啊?”
傅明贽:“沒有。”
周齊不信,稀奇地看他:“你就是體質吧,我還以為你不想讓我煩你,結果你喜歡被我……”
傅明贽生硬地打斷了周齊:“回去上課。”
周齊笑嘻嘻地舉了舉手:“你把我拉下來,還要跟我拉手手回教室嗎?”
“……”傅明贽沉默一秒
,轉頭進了教學樓。
其實不用上樓,下節課化學實驗課,班裏還要排隊下樓去隔壁事務樓的實驗室做實驗。
一間實驗室三十多張實驗桌,一張桌子坐兩個人,實驗室能坐六十多個人。所以三個班一起上化學實驗課,三個班用兩間實驗室。
一張桌子兩人一組,周齊原本排到跟嚴祎一組,可他屁股剛坐下來,嚴祎就利索地站起來了:“傅明贽,我們兩個換換,我跟楊青青一組。”
周齊轉筆似的轉着玻璃棒,質問嚴祎:“你嫌棄我?”
嚴祎一點臉都不給周齊留:“你才知道我嫌棄你嗎?”他把周齊手裏的玻璃棒抽出來放好,“你除了會轉個玻璃棒你還會什麽,讓傅明贽帶你吧,別跟我一組。”
周齊一聽,找傅明贽去了:“小明,嚴祎罵我。”
傅明贽不冷不熱:“那你就別沒事總找他了。”
周齊:“?”
這是什麽邏輯?
周齊在桌洞裏看見本花花綠綠的書,正想去掏,聽見後面有人罵了聲“操”。
聽着是熟人。
比如黃旭。
周齊轉過頭,果不其然在他後面一桌看見了剛坐下來的黃旭,臭着臉把視線在他跟傅明贽之間掃了圈,不自然道:“我怎麽去哪都能碰上你,看看你們兩個,兩個男的天天膩乎在一起,惡不惡心啊?”
周齊惡劣道:“他是我男朋友,弟弟你怎麽還不明白呢?”
黃旭的表情凝滞了兩秒鐘,話都不連貫了:“周齊你轉、轉過頭去,我不想跟你說話了。”
周齊轉過頭去,跟傅明贽感嘆:“他可真是個傻弟弟。”
但傅明贽“呵”了聲,沒搭理他。
實驗課已經開始了,老師在講臺上示範課本上的實驗,雖然周齊坐在前排,但沒攔着他從桌洞裏把剛才看見的那本封面花裏胡哨的書掏出來看。
是本漫畫書,書名叫《軟糖暗戀》,聽上去是本青春戀愛向的漫畫書。
看了十來頁後,看到男主角被物理老師按在牆角面紅耳赤的時候,周齊覺出了不對勁——**漫畫?
不像21班今年四十八,頭頂上方已經圓形禿毛的物理老教師,漫畫裏的物理老師畫得英俊多金,西裝革履,十六歲的男主角在他懷中臉紅心跳。
但物理老師并不是能把男主角gay到手的正宮。
正宮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級部第一校優秀學生,男主角高一入學一見鐘情的暗戀對象。
臺上化學老師做實驗,臺下周齊看得興致勃勃。
連化學老師把實驗做完了,盯着他看了四五秒鐘都沒發現。
傅明贽原本想拉拉周齊的衣服,可看過去的時候,正看見周齊看的那一頁上兩個穿着校服的少年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接吻,個子矮的少年紅着臉,樹袋熊一樣挂在個子高的少年身上,唇舌交接的地方淌出透明的唾液來。
-是你來招惹我的。
-因為我喜歡你,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喜歡你了。
年級第一失誤性的幾秒鐘愣神,直接導致了周齊被化學老師叫了起來——
“第三排從北數第四位同學,不戴眼鏡的這位……哦,周齊是吧,你起來一下。”
周齊剛看到表白的地方,被化學老師吓得一激靈,茫然四顧,書都沒合上,指了指自己:“老師,你叫我?”
上化學實驗課的是個剛畢業的年輕男老師,也教21班化學,高高瘦瘦,挽着襯衫,看上去跟學生區別不大。
化學老師冷笑了聲
:“上課不好好聽講,看書看得開心嗎?”
周齊一想,說:“還行……一般般吧。”
“還行也算開心,”化學老師撐在講臺上盯着這個不怎麽要臉的學生,“你把你看的內容讀出來,讓大家一起開心開心吧。”
班裏哄笑起來,充斥着看熱鬧的快活氣息。
周齊低頭看了看書上親嘴的兩個男的,嘆了口氣:“老師我覺着這有傷風化,不太好,別讀了吧,我把書給你,你自己看看開心一下就好。”
“……”化學老師被周齊氣笑了,“你讀不讀?你在這裏不讀,我讓你去你班主任辦公室把你看的整本書都讀給你張老師聽。”
周齊往前翻了一頁,也笑了:“老師你別後悔。”
化學老師:“我不後悔,我還想讓張老師過來,一起聽聽他的學生上課都在看什麽書。”
漫畫書臺詞短,周齊又往前翻了兩頁:“老師,對不起,我沒辦法接受你的禁忌之愛。”
班裏短暫地安靜了兩秒鐘,瞬間鼎沸,笑得前仰後合。
化學老師:“……你看的是什麽書?”
“老師,我感謝你,但我沒辦法喜歡你。”周齊沒停,“無論是你抱我,還是吻我,我都無法對你有任何悸動。因為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傅明贽面無表情地盯着周齊。
三四頁的漫畫臺詞就幾句話,周齊把這段有始有終地念完了:“我喜歡的人很優秀,他是年級第一,我希望我能夠有一天追上他的腳步,老師,對不起。”
化學老師:“……”
傅明贽:“……”
前前後後的同學都拿眼去觑傅明贽,實驗室裏的快活氛圍被推上了頂峰——
這書他媽神了,一個對象是老師,一個是年級第一,偏偏這兩個人還都在實驗室裏。
看熱鬧不嫌事大,有同學開始起哄着喊“在一起”。
化學老師臉都氣紅了:“起什麽哄!周齊把書交過來,小小年紀不看點正能量的書,看了些什麽糟粕,書你別想要了!”
周齊乖乖地把書交了上去:“老師,這書不是我的,原來就在實驗室桌洞裏。”
化學老師瞪了他一眼:“話怎麽這麽多?回去做實驗去!”
下午放學,又到了雙周,沒有自習放兩天假的雙周周末。
要維持同學的友誼不是件容易事,可要得到同學的友誼也不是件難事。
下了化學實驗課,好幾個不熟的同學來找周齊搭話。
當然都是男同學,沒什麽深入的內容,就是嘻嘻哈哈地問周齊那本書叫什麽名字,感覺如何,在化學老師和年級第一裏面喜歡哪個。
可嘻嘻哈哈的尋常态度就是集體接納一個人的預兆。
發下來厚厚一沓練習卷,張班主任發表完周末離校感言後,班裏吵吵鬧鬧地開始收拾東西了。
周齊早在張班主任講話的時候就把東西收拾完了,這時候閑得沒事幹,敲敲小同桌的桌子:“周末你還來找我玩嗎?”
“你要我去找你?”傅明贽瞧他。
就是發了十來張卷子,要收拾書包回家,年級第一的課桌上還是整整齊齊,從人到衣服都幹淨得不像個十幾歲的少年。
“當然啊,沒你我怪無聊的。”周齊誘哄好學生跟他一起寫作業,“小明你過來好不好?”
傅明贽耳朵紅了紅:“你還要我陪你睡覺嗎?”
“……”周齊昧着良心,“你要是肯答應,我肯定也樂意。”
放學了,教室裏鬧哄哄的隔出兩
排課桌誰也聽不見誰。張峰往教室外撇了眼,匆匆出去了又匆匆進來了,停到傅明贽桌前:“你媽媽來了,在教室外面等你,你出去找她一下吧。”
周齊聽了向後一仰——傅明贽的媽?
他有點想見,以年級第一這張臉,他媽肯定長得特好看。
傅明贽靜默地坐了一會兒,語氣很淡:“好,謝謝老師。”
他起身要走,周齊眼疾手快拉住了傅明贽手腕,張峰冷飕飕地掃了周齊一眼,周齊壓低聲音:“我想跟你一塊行嗎?我想看看你媽什麽樣。”
傅明贽沒說話,只是冷漠地把手抽出來,出了教室。
吳岚倚在走廊的窗邊,穿着棕褐色的絲質長裙,消瘦得過分。她化着秾豔的妝,但仍沒辦法藏起所有變老的痕跡。
吳岚面色還算平靜,看着傅明贽走過來:“放學了?”
她從包裏取出一盒女士香煙。吳岚大學肄業,到了三四十歲仍沒有工作過幾天,只會直白說話:“跟我離開平城,去別的城市生活。”
傅明贽始終一字不發。
“除非我死,否則我不會讓傅安帶你走。”吳岚轉身打開窗戶,點燃了煙,“你跟着我生活了十七年,你要是還認為我是你媽,就跟我離開這裏。”
各個班裏的同學已經漸漸出教室了,走上走廊,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傅明贽和他身邊風韻猶存的女人——傅明贽認識的同學有限,但整個年級的同學都認識年級第一。
傅明贽無話可說。
他分不清是因為感到荒唐還是在學校衆目睽睽下的難堪。
分明無事發生,吳岚沒說讓他難堪的話,可傅明贽仍害怕着。
很少有事會讓他害怕。
上小學的時候,傅明贽害怕吳岚會不要他。
長大後傅明贽害怕家中的、與學校毫無幹連的膿水被剖出來,展露給冷眼旁觀的人們看。
“跟我走,要不看我死,你就只有這兩個選擇。”吳岚把傅明贽的沉默看作看不上她,冷笑着,“別白日做夢想着去傅家過有錢人的生活,我生了你,你欠我的恩情拿命也還不清。”
傅明贽的手止不住地發抖起來。
好像所有路過的學生、老師都會向他他看一眼,帶着詫異、憐憫、不可思議。
“你也不用擔心跟着我我會讓你高中辍學,”吳岚碾滅了煙,“我準備和一個老朋友結婚,他答應負擔你剩下一年半的學費。那個男人現在住在別的城市,如果你聽話,跟我一起去他那裏住,和傅安斷絕來往,我就還是你媽。”
傅明贽急促地喘進一口氣,好像什麽梗住了喉嚨,堵得他疼:“我……拒絕。”
“傅明贽,你是翅膀硬了不認我這個媽了嗎?”吳岚聲音尖利了起來。
傅明贽從不認為吳岚會因為在外面要顧及臉面而收斂起自己的情緒。
只是吳岚沒有來過學校罷了。
來往的同學紛紛側目。
傅明贽低下頭,聲音很低:“我們回家再說。”
吳岚抓緊了他的軟肋,冷笑道:“現在答應我,你要是想讓學校裏的同學看看你是個什麽樣的白眼狼,你就在這裏繼續頂撞我。”
“我求求你好嗎”——這句話卡在傅明贽喉嚨裏始終吐不出來。
他說不出口。
熟悉的嗓音從背後傳過來,但沒有訝異,好像什麽都沒聽見過:“小明,放學了你怎麽還不回去拿書包啊?”
周齊。
周齊過來了,也看見了。
周齊屬于正常收拾完東西出
教室,然後在教室門口看見了他的小同桌。
小同桌旁邊站着的應該就是他媽,跟周齊想得差不多,雖然看上去估計四十多歲了,但還能看得出年輕時令人驚嘆的美貌。
周齊看見了女人紅色的長指甲,正好聽見她罵傅明贽“白眼狼”的那句。
在那麽一會兒,周齊覺着年級第一家裏什麽情況他大概能猜出來了。
如果沒猜錯,傅明贽母親應該不是他父親的原配。
看上去受教育程度不高,素質也不高,能在學校抽煙。
似乎和傅明贽關系相當糟糕。
“阿姨好。”周齊笑了,“我是傅明贽同學,學校裏有事,我想找傅明贽交代一下。”
傅明贽猛地盯住他:“學校裏沒事了,你走吧。”
周齊壓低聲音,沒看他:“我走了你怎麽辦?”
吳岚掃了周齊兩眼:“你是傅明贽的朋友?”
周齊:“同桌。”
吳岚對周齊不怎麽在意:“我準備給傅明贽辦理轉學手續,所以學校裏有什麽事,你不用再找他了。”
傅明贽攥緊了手,可他沒反駁。
“這真不成,”周齊笑起來,“傅明贽欠我錢呢,我得跟他說說什麽時候還我啊,難不成轉學了錢就不用還了嗎?阿姨,別這樣吧?”
吳岚皺起眉:“你借同學錢了?”
傅明贽盯着周齊不說話。
周齊拉住了他胳膊,向男廁所那邊走:“阿姨,你在這裏稍微等等,我跟傅明贽說說還錢的事就把讓他回來找你。”
放學了,廁所裏面都沒人了。
周齊打量了傅明贽好一會兒,傅明贽垂着眼任周齊看,像啞巴了一樣一個字都不說。
他知道周齊是找借口把他拉過來,不知道周齊要說什麽。
他不知道周齊會問什麽。
他什麽都不想讓周齊問,因為他什麽都不想讓周齊知道。
兩人兩相沉默了半分鐘後,周齊才開口:“你要哪天沒處可去了,可以找我。我不轉學,也不搬家。”
沒問,也沒佯裝對不幸感同身受地去問東問西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傅明贽垂着眼睑,只說出了句:“謝謝。”
周齊嘆了口氣:“你什麽時候都可以來找我,”他一頓,拍拍傅明贽肩膀,“要是最近沒人要你了,我可以暫時收養你當我的義子。”
傅明贽:“……”
周齊想法很多:“或者你跟我私奔,我包養你。”
“……”
“要不你今晚就持證上崗來我家陪我睡覺吧,”周齊瞧他,“活好嗎?”
“……”
“當然我不是逼良為娼的人,除了陪睡,你還有一個選擇,”周齊抛入正題,拉長了語調,”跟我雙排打……“
“不可能。”
傅明贽冷冷地掃他:“也別去找嚴祎打游戲。”
周齊笑嘻嘻地戳戳他臉:“那你給哥哥笑一個,別這樣,我害怕。”
所有積壓下來的難堪、厭倦突然就變成了針對周齊一個人的羞惱。
混,蛋。
傅明贽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出了男廁所。
撞見傅明贽他媽說要讓傅明贽轉學,在周齊意料之外。
不過他不太認為傅明贽一定會轉學。
一個是傅家在平城,夠嗆會讓傅明贽随便被他媽安排着轉到別處去,另一個是在原本的校園**文裏,沒有出現轉學的情節。
周齊孤苦伶仃地背着作業一個人回了家。
張姨女兒生病,這兩天請假,所以周家兩層樓裏就剩下了周齊一個人。
還有作業。
雖然周齊看上去好像每天不幹正事,但他事實上把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空閑時間都貢獻給了學習。
周五這天,周齊也不知道自己腦子裏在想什麽,做作業做到周六早上八點,語文書課文都看不懂了還強撐着自己繼續寫作業。
直到他做作業從周五下午六點半做到第二天早上八點,把所有作業都做完了,周齊才癱倒回床上,書桌上還有他昨晚點了沒來得及吃的外賣。
在睡覺之前,周齊就确定了一件事——傅明贽真沒來。
始亂終棄。
一覺睡到下午五點,周齊洗漱完拉開窗簾發現今天陰天下雨,雨絲細細綿綿地刮在窗戶上。
于是周齊又躺回去在下雨天補了一覺。
下次睡醒就七點半了,晚上七點半。
周齊睡得頭昏眼花,習慣性地摸起手機看了眼消息提示。
兩個個未接來電。
兩條未讀微信。
未接來電是傅明贽的,未讀微信也是他的。
就可憐巴巴的兩短條。
-我去找你。
-我在門口等你。
第二條微信顯示時間是半個小時前。
兩條,加上兩個句號一共12個字符。
但周齊不知道,傅明贽糾結着打這12個字符,廢了幾十條草稿,包括“我可以去找你嗎”、“我想見你”、“為什麽不接電話”、“為什麽不理我”、“你現在在做什麽”、“你反悔了嗎”等等等被删除的未發送信息。
周齊盯了最後一條的“門口”兩個字盯了半天。
-你在哪個門口???你在我家門口???
對面磨蹭了好幾分鐘才回了一條:
-是的。
-……為什麽不按門鈴,我手機睡覺調靜音了。
-它壞了。
周齊往窗外看了一眼。
雨有沒有下一天他不确定,反正他四點醒過來在下雨,現在還在下雨,窗外烏漆漆地只有燈光和偶爾通行的車光,安靜得一點聲息都沒有。
周齊打開門的時候才發覺風大雨大。
大門前有屋檐,但攔不住風夾雨。
少年濕漉漉地站在門外,安靜地看向周齊,手裏的手機光芒微弱。
冷雨從他瘦削的臉頰上向下滴,像連他的瞳仁都一起打濕了。
周齊愕然:“你在這裏站了多久?”
“沒多久,半個小時而已。”傅明贽冷淡道,“等不到你,我會走的。”
周齊側身讓他進來,不知道該說什麽:“去洗個澡?今晚你在我這裏睡嗎?”
傅明贽進來了,毫無預兆地抱住了周齊。
周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傅明贽渾身上下濕透了,雨水的冷意從他身上浸透到周齊身上,他連頭發都在滴水,濡濕到周齊肩膀上。
周齊向後躲了躲:“你幹什麽?”
傅明贽這樣抱了他好一會兒,才松下手,言簡意赅:“你現在和我一樣了。”
周齊看了看自己也濕透了的薄t恤:“……”
扯了扯**的t恤,周齊對年級第一的行徑嗤之以鼻:“幼稚。”
傅明贽垂着眼沒說話。
他只是想抱周齊而已,但他不想讓周齊知道。
周齊剛睡醒的腦子被冷水激得清醒了起來,推推傅明贽:“去洗澡,換我的衣服就成,別感冒了。”大晚上的睡醒沒事幹,周齊想了想,問好學生,“你喝酒嗎?啤酒。”
傅明贽不喝。
但他問:“你要喝嗎?”
“家裏有,我喝不喝都行。”周齊頓了下,懶懶散散道,“你要是心情不好,我就陪你喝一會兒。”
周齊酒量很好,他沒進青訓隊的時候也不是一個安安分分上學的學生。
去打職業反而讓周齊收斂起來了。
原主也跟他一樣,不太安分,酒精耐受度不會太差。
周齊搬過一箱啤酒來,坐在一樓客廳地毯上開箱子。
易拉罐式的,一箱24聽。
周齊喝啤酒不太容易醉,主要是利尿。
打了盤手機游戲,二十多分鐘,傅明贽下樓了。
周齊把保留在carry全場的戰績界面的手機丢到一邊,笑嘻嘻道:“你穿我衣服了。”
傅明贽俯身過來,強迫症一樣地把周齊手機退出游戲、關到黑屏。
他沒搭理周齊的話:“喝這個嗎?”
這是傅明贽第一次穿他衣服,之前住了一個禮拜,傅明贽寧願每天自己洗校服穿,也不肯穿他的衣服。
周齊當然不樂意翻篇,坐到他身邊:“內褲呢?”
“周齊!”傅明贽難以忍耐地推開了他。
“別啊,這有什麽不能說的,”周齊一臉無辜,“穿就是穿了,沒穿就是沒穿,我衣櫃裏的都是幹淨的衣服內褲,穿也沒事。”
傅明贽:“沒穿。”
周齊問:“不淋濕了嗎?”
傅明贽塞進周齊手裏一聽啤酒:“和你有關系嗎?”
周齊:“替你難受。”
傅明贽:“……呵。”
周齊等了會兒,問:“你還有要對我說的嗎?”
傅明贽喝了口啤酒,蹙眉咽了下去:“你認為我要和你說什麽?”
“我覺得吧,你冒着雨在門外等我半個小時,”周齊揣摩着說,“好歹現在也得在我肩膀上哭兩個小時吧?”
“……”傅明贽面無表情,“你想多了。”
——傅明贽這比竟然真的沒哭兩個小時。
別說哭兩個小時,連說兩個小時都沒做到。
明明在他家,傅明贽比在學校還守紀律,好像六科老師輪流在臺上講他們這屆後年要考的高考題,他在講臺底下認真聽課絕不說話。
無聊得周齊把電視都打開了。
周齊本人已經四年多沒看過電視了。
所以周齊根本不知道傅明贽一個字不說的原因是傅明贽怕自己醉了說出什麽話來。
看電視從八點看到十點,周齊喝水似的喝了四五聽啤酒。
電視裏在播放晚間泡沫劇,看得周齊快睡着了。
周齊昏昏欲睡,忽然感覺耳朵碰到了一片濕軟,沿着他耳廓向下,吮在他耳垂上,又一點點向下,碰觸到周齊的下颌角。
當時周齊就吓醒了。
他扭頭去看,正好看見傅明贽那張一向斯文的臉,垂着眼,看上去特別乖。可問題是傅明贽沒做什麽乖的事,周齊一回過頭,傅明贽的吻就從下颌轉移到了臉頰上。
周齊倚在沙發裏,傅明贽原本坐在他旁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半撐起身,手臂攬到周齊另一側,手臂沒碰到周齊,卻把周齊圈在了懷裏。
周齊靈活地鑽了出來,赤腳站在地毯上,震
驚問:“傅明贽,你他媽幹什麽呢?”
傅明贽收回了手臂,一副無害好學生的樣子,乖巧地坐着。
然後把褲子拉了下來,高冷道:“我沒穿你內褲。”
周齊:“……”
他下意識就往桌子上的空易拉罐看了兩眼,數清楚了——刨除他喝了的四聽,就只有兩聽開着的。
這世界上還有喝兩聽啤酒能醉酒的人??
周齊服了,傅明贽顯然是喝醉了。
他擺擺手:“行了行了,我看見了,你把褲子穿上。”
傅明贽紅着耳朵:“你不摸我了嗎?”
周齊:“?”
作為一個喝醉酒的醉鬼,傅明贽奇跡一樣地保持住了他的羞恥心,大抵是出于羞恥心對他的影響太深遠了。
但保留下來的羞恥心,對傅明贽的言行沒有制約作用。
“為什麽你以前摸我,現在就不摸了?”傅明贽巴巴地看着他,“你不喜歡我了嗎?”
周齊深吸了口氣,難得靠譜起來:“不是,弟弟,你聽我的,把褲子套上,上樓睡覺,睡醒以後你再考慮要不要問我這種問題。”
然後周齊看見年級第一開始脫衣服了。
周齊:“……你幹什麽?”
年級第一比他還無辜:“睡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