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優等生(23)
一動不動地躺了三四秒鐘,周齊從被子裏探出胳膊把枕頭旁邊的手機摸了過來。
——淩晨3:54。
窗外淅淅瀝瀝下着雨,天還沒亮。
身後的少年擁過他腰際,呼吸聲落得很輕。
周齊懵了一會兒,感覺到傅明贽還在睡覺就沒急着先把傅明贽推到一邊去,他小心翼翼地偏過臉,把被子拉開了一塊,看見了傅明贽平直瘦削的肩膀,鎖骨凹陷得很深。
真沒穿衣服。
傅明贽晚上睡覺不穿衣服的嗎?
周齊把傅明贽的手拿開,坐了一會兒,枕頭旁邊手機亮着微弱的光,讓年級第一那張斯文清俊的臉在周齊眼裏稍稍清晰了點。
傅明贽閉着眼,眼睫乖巧地垂着。
周齊心情有點複雜。
怪不得從來不肯在睡覺前上床,還要在他醒過來前下床。
合着是這麽件事。
雖說穿不穿衣服是傅明贽的自由,可要傅明贽現在醒過來發現自己睡到一半把他抱住了,以傅明贽小心眼的個性,周齊估摸着傅明贽要不分青紅皂白地跟他翻臉。
翻臉是不能翻臉的。
他還想讓傅明贽答應他穿裙子,答應他陪他打游戲呢。
他不能吵醒傅明贽。
周齊想着,就又不作聲地躺了回去,順道把空調打開了。
但一想到旁邊躺着的好學生沒穿衣服,周齊又覺得哪哪都別扭,睡不着了——這好歹是他的床,傅明贽答應了跟他睡一張床,怎麽能瞞着他不穿衣服呢?
周齊一個翻身面對着傅明贽,瞧了他一會兒,手不怎麽老實地順下去了。
傅明贽上面沒穿,但他沒看着下面。
或者還穿着條短褲?
好了,沒短褲,什麽都沒有。
周齊把手收回來,忍不住小聲“操”了一句,翻身背對過傅明贽睡覺去了。
三分鐘,或者五分鐘,在周齊重新睡着前,背後的人攬過他的腰,将他向後拉了拉,讓兩個人的脊背與胸膛抵在一起。
周齊一愣,沒動,低聲叫:“傅明贽?你醒着嗎?”
背後的人抱着他,一動不動,也一聲不吭。
周齊聽不見回答,心想傅明贽這是做了個什麽夢,一晚上抱過來兩回,又問了一遍:“小明,你睡着了?”
沒回答,一個字也沒有。
周齊想去推傅明贽的手,推了一下卻沒推開,使勁去掰又會吵醒傅明贽。
周齊腦子發懵地躺在傅明贽懷裏——這他媽怎麽睡?
熱是沒那麽熱了,可是癢啊,不輕不重得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渾身不自在。
傅明贽感覺心髒跳動得像是要壞掉了。
整個人發燒似的發燙。
周齊坐起來後他就醒了,傅明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不知道周齊在做什麽。
神經中還停留着周齊指腹的觸感,比他現在的體溫涼一點。
傅明贽一聲不吭地抱緊了周齊的腰。
他想抱他。
周齊混混沌沌到了天亮以後才睡着,等他再在床上睜開眼的時候,都已經十點鐘了——昨天晚上,睡覺喜歡抱人還喜歡不穿衣服的好學生搞得他至少失眠了兩三個小時。
想想昨晚上的事,周齊有點生氣,但他還得憋着不讓傅明贽知道。
還好假期要結束了。
懶洋洋地下了樓,周齊沒瞧見傅明贽在哪,正在找人,張姨從廚房裏出來說:“小齊,你那個好朋友今天早上有事走了,他叫我和你說一聲。”
“走了?”周齊挑眉,“他還說什麽沒有?”
“沒有,”張姨搖搖頭,“他起得比你早多了,這幾天人家都是不到七點就到樓下來學習讀書。今天早上我做早飯的時候看見他接了個電話,好像是家裏人給他打的,你那個朋友就急匆匆地走了。”
傅明贽從來沒跟他提到過傅家的事,周齊也沒問過。
他接過一杯豆漿,随意地點點頭:“那就走吧,家裏人叫他回去也正常。”
張姨正在做烘培,沒事和周齊閑聊:“你那個你叫他小明的朋友是不是跟家裏關系不好啊,我看他跟家裏人說話的表情跟陌生人一樣……現在的孩子越來越嬌慣,不懂得父母的難處,也不會體諒人……”
周齊承認他本人對傅明贽這個人多多少少有偏見。
但聽見張姨這麽說,周齊心裏不太舒服:“他家裏情況可能比較複雜,別直接下定論。我去給他打個電話問問。”
今天是傅明贽十七年來第一次看見吳岚和傅安在同一間屋子裏。
還有傅安的妻子白華英。她是個保養得當、教養良好的女人,和傅安身上有相似的氣質,在青春結束以後,将沒有文化、顯出老态的吳岚襯托得像是不入眼的土泥。
白華英只有一個女兒,在五年前因為意外死掉了。
傅安燃着煙,問:“明贽,你這幾天都是在同學家過的嗎?”
傅明贽站在一旁,沒坐下也不想坐下,沒什麽表情,像聽不見傅安的話。
白華英語氣平靜:“傅家這一輩只有明贽一個孩子,所以還是盡早住回傅家好,方便對明贽的教育和規劃。”
“做夢!”吳岚冷笑着“呸”了一口,拽着傅明贽的手腕将他向自己拉,“傅安你這輩子都別想讓他回傅家認你當父親,除非我死,不然你想都別想!”
傅安淡淡地笑着,碾滅了煙:“你什麽都給不了他,卻不肯放過他。”
“我就是毀了他也是我的權利,我是傅明贽的親生母親,是我把他養這麽大,你算什麽東西?”吳岚鬼似的死死盯着傅安,像要一把刀捅死這個男人。
“如果我沒記錯,你養孩子的錢都是傅家的,養自己的錢也是傅家的,”白華英的嗓音不像吳岚一樣尖銳,溫柔得水一樣,“這些年來,你充其量不過是傅家一個不合格的保姆,你為什麽會認為自己有為明贽未來作主張的權利呢?”
吳岚尖聲咒罵起來,像過去的十幾年那樣。
傅明贽沉默地站着,面無表情。
像與他毫無關聯。
可他在發抖,出于怒氣、厭惡、憎恨,和對自己對所有事情的無能為力,尊嚴、顏面都在難聽刺耳的咒罵、高高在上的憐憫中被碾在地上反複折磨,好像他是一個可笑的物件出現在這裏。
傅明贽出去了,有人看見,但沒人在意。
他在不在場,和成年人們的決定結果沒有一點關系。
傅明贽打開水龍頭,清水沖刷在他手上,他茫然地一遍遍洗着手,直到手指發白,手背的皮膚都被沖洗得泛紅。
在水聲裏,傅明贽聽到很低的手機震動聲。
傅明贽将被濺上水滴的手機放在洗手臺上,摁通了通話,開着免提。
是周齊的嗓音,懶懶散散的,聽不出關心:“小明,你回家了?”
周齊的聲音讓傅明贽清醒了一點,他□□地拿起手機,但一時找不到話說。他不認為他回家了。
他不說話,周齊就問:“怎麽了,怎麽不說話?聽得見嗎?”
“聽得見,”傅明贽語速很慢,“我在外面……早上有事所以先走了,沒和你說,抱歉。”
“沒事兒。”周齊停了兩秒,忽然問,“小明你現在是不是不開心啊?”
傅明贽問:“為什麽這麽問?”
周齊沒說他怎麽聽出來的,只是說:“你要是不開心,晚上就回來吧,假期結束後繼續跟我一起住也成。”
周齊的話說得吊兒郎當的,又孩子氣很重,傅明贽彎了彎嘴角:“你讓我和你一起住?為什麽,還晚上害怕嗎?”
周齊幾乎立刻回答了他:“我才不害怕,我想養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