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山林
“多謝範兄好意,只是我還有事在身,怕是不合适。”初三雖然拒絕,但給範大勇留夠了面子,出門在外,能交朋友何必樹敵。
範大勇聽罷也不怎麽失落,他沒抱什麽希望,不過舍不得這麽厲害的一人,抱着試一試的想法。聞言抱拳道:“趙兄今日救了我一命,來日若有需要,我範大勇肝腦塗地,絕無二話。”他摸出一枚刻桑葉的木牌:“我範家商行雖不大,但在巴郡東部一帶也薄有名氣,若是趙兄有需要,帶着這塊令牌,到任一商鋪,都能找到我。”
不等初三開口範大勇徑直又道:“趙兄切莫推辭,你救了我一命,再大的禮都是受得起的。”
話到這份上初三再拒絕未免太過,看了阿泠一眼,見阿泠點點頭,他将桑葉木牌收好。
範大勇雖感激初三的相救之恩,但行商十餘年,他待人熱情,卻不是推心置腹,若是換了他人,不一定能得到珙縣範家次子的令牌。只是初三不僅武藝了得,還對自己柔弱的妻子情深義重。有情有本事,就不是耽于女色,而是可以相交。
這邊一罷,範大勇便忙着清點財物處理傷亡。阿泠取出一塊素色手絹:“你眉心有血跡,擦擦吧。”
初三正在給大刀擦血,下意識朝阿泠偏了偏頭,阿泠怔了下,見初三正直直地看着她,阿泠踮起腳尖,擦掉初三眉側的血跡:“好了,幹淨了。”
初三笑了笑,阿泠将手絹放好,這時前方忽然別別扭扭地走來一人,是昨晚上大言不慚指責初三不似男人的大胡子,他搓着手,深吸了好幾口氣,走到初三身前來:“趙兄弟,趙夫人,昨日是我言辭過分,還望二位海涵,不要與我計較。”
阿泠扯了扯初三的袖子,初三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我不曾放在心上,只希望胡兄以後別以一兩小事便妄下定論。”
“那不是什麽好話,人聽了總是不開心,若是氣出好歹,趙兄可付不起責任。”
初三前頭兩句話口氣正常,可聽了最後兩句話,阿泠不由抿唇看了他一眼,恰此時,初三也低着頭看她。
阿泠用眼神示意他:我哪裏那麽嬌弱了,生點小氣就能氣着身體。
初三回之以眼神:動氣本就傷肝。
大胡子是真心實意來道歉的,昨日他說初三丢了男子漢的顏面,冷心冷肺,可若真這樣,今日便不會出手相救了。這可不是幾顆米的事情,拿刀厮殺可是有生命危險的!
又聽初三這樣說,大胡子忙施了幾禮,紅着臉說一定一定,同時他心裏下定決心,一個人如何得多看看,不能偏聽偏信。
大胡子走後,阿泠瞥了眼滿地血骨,嘆了口氣,輕聲問:“我們還和車隊分開走嗎?”
“應該不需要了。”他們不想一起走的原因是不想被複雜的眼神盯着,今日這件事後,卻不用擔心那些好奇的眼神。
阿泠點點頭,現在已入了巴郡郡內,距離他們要去的珙縣就只剩下三日路程了,方向又一致,如此倒沒必要再分道揚镳了。
阿泠眉心微皺:“不過剛進巴郡郡內就遇見了這種事,想來巴郡內真的不太平。”
“巴郡距離覃陽遠,地勢險峻,即使有民亂,可和別處的狼煙烽火相比,天子就懶得派人處理,一來二去,巴郡可不就越來越亂。”這話不是初三說的,而是剛走過來的譚清露聽見阿泠的話,笑着解釋道,“這些年朝廷對巴郡的管轄力度越來越小,郡內已分裂成好幾股勢力。我們要回的珙縣在巴東,巴東這一塊和巴西,巴南相比,已是最受天子管束的。”
“姚夫人,謝謝你的提醒。”阿泠回過頭謝道。
譚清露笑笑:“是我謝謝趙公子救了我一命才是。”她對初三微微施了一禮,這又才看向阿泠,“我家夫君恰好是珙縣縣丞,耳濡目染下,我對巴郡的局勢也有些了解。”
阿泠恍然大悟,這一路上除了她和初三加入車隊,還有還幾路人馬,可這都是因為恰好遇上。只有這位姚夫人,是三日前經過米縣時範大勇刻意派人接的,原來她的夫君是珙縣縣丞,範家根據地也在珙縣,免不得早有往來,得知姚夫人返鄉,自然願意接上一場。
譚清露笑吟吟地對阿泠道:“你別叫我姚夫人了,我觀你年齡比我小,我本姓譚,不如叫我一聲譚姐姐可好?”
“譚姐姐。”稱呼只是個代號,阿泠不介意怎麽叫。
正說着,旁邊一道尖銳的聲音響起:“李醫者,你可要救救我的兒子,他今年才七歲啊,我求求你了。”
聽到這個聲音,阿泠不由側眸看去,卻見王嫂子凄慘哭着,懷中抱了個七歲左右腹部冒血的小男童。
李醫者擦了擦額上的汗,細心解釋道:“王嫂子,不是我不救,是我救不了啊。”這車隊是販賣藥材的,李醫者除協助範大勇辨別藥材好壞外,也是車隊的随行醫者。
身為醫者,他自然想救死扶傷,可王曙腹部被長刀劃出半米長的大傷,憑他的醫術和經驗,王曙九成活不下來。
王嫂子崩潰道:“可是,可是,你是醫者啊!”
“我是醫者,可醫者不是神,不可能什麽都能救好。”李醫者不忍心但無奈道。她兒子傷的太重。
王嫂子聽罷,抱着懷中重傷的兒子,淚如雨下。初三輕聲問阿泠:“要過去看看嗎?”
阿泠點點頭,和初三一道走了過去,王嫂子此時沒心情管來人是誰,抱着自己的兒子嚎啕不止。阿泠低頭先簡單的看了看,王曙傷的确很嚴重,可具體如何還得好好查看,她在他面前蹲下來。
正要檢查,王嫂子注意到阿泠了,目光一下子變得恐慌。
“別動,讓我看看。”阿泠道。
王嫂子聽見這句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顧不得像周邊的人質疑這是個小姑娘,只是含着巨大的希冀道:“你能救回他嗎?”
阿泠邊檢查傷口邊搖了搖頭:“我只能說試一試,你若是一定要魍求我将他救活,只能請另請高明。”阿泠站起身來。
王嫂子見阿泠要走,慌了:“你不要走,不要走,你試一試。”
她邊說又想哭,可不敢哭出聲怕,只眼巴巴地望着阿泠。
阿泠嘆了口氣,扭過頭看向李醫者:“李醫者,麻煩你了,我想要一份針線,烈酒,熱水,還有些傷藥,還有麻沸散。”
車隊行的是販賣藥材之事,傷藥不缺,可是她要針線做什麽?
心裏茫然,李醫者叫小童取了東西過來,見阿泠将細針用烈酒清洗過後對準傷口,頓時大驚:“趙夫人!”他不曾見過直接拿針縫傷。
王嫂子哭着問:“趙夫人,你這是做什麽?”
李醫者沉着臉繼續道:“我行醫數年,沒見過這樣治傷的,這是荒唐!”
初三皺了皺眉,冷聲反駁:“你沒見過,只能說明你見識淺薄。”
“你……”李醫者怒道。
一側的範大勇早就察覺這邊發生的事情,他見阿泠檢查傷口,手法熟稔,知她是個熟手。雖然從前他也不曾見過用針線縫傷,可以前他也沒見過如初三這般武功高強的人。
範大勇心裏清楚,他見識廣博,可不代表萬事萬物他都見識過,見這邊李醫者氣急,忙笑着過去道:“李兄,還有好些兄弟等着你包紮傷口,你快些去看看他們。”他遞了個不好意思的眼神給初三。
初三見了,微微颔首,又看向王嫂子,阿泠也沒動作,看向王嫂子。
王嫂子朝四周看去,她知道沒有人能救她兒子了,思及此她一咬牙,帶着哭腔卻非常堅定:“趙夫人,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我,我不會救人,我,我都聽你的,你救救我兒子吧。”
阿泠深吸口氣,對尚存意志的王曙柔聲道:“可能會有些疼,你不要想着傷口,想一想開心的事。”
王曙輕輕掀了掀眼皮子,望向阿泠,阿泠柔聲哄道:“別怕,我們忍一忍就好了,你娘也在,我們都陪着你。”
王曙眼珠子緩慢地挪向王嫂子,王嫂子看着阿泠,一顆心怦怦跳了起來。
阿泠處理完傷口,已是大半個時辰以後。她擡起頭,才發現她剛才施針的四周已經搭起了圍篷,防止冷風入侵。她一停下手,王嫂子忙直勾勾地看向她,這大半個時辰她沒停止流淚,可不敢發出聲音打擾阿泠,她清楚醫者行醫時有聲音會打擾她的。
“能不能熬過去就他的造化,我去寫個藥方。”阿泠邊收拾東西邊道。
王嫂子忙哭着說:“謝謝,謝謝。”
阿泠走出圍帳後,寫下藥方,藥方都是些常見用藥,為以防萬一,車隊裏除了收購的藥材,也備着常用藥,不一會兒就将藥給抓齊了。阿泠将藥交給王嫂子,又叮囑了她一些注意事項,轉身離開。
王嫂子看着阿泠和初三離開的背影,咬了咬牙,忽然低聲道:“對不起,趙夫人,你是個心善的人,我不該私下诋毀你們。”
阿泠回過頭:“不好的毛病改掉就是了。”
眼眸清亮,口舌碰撞,聲音軟而溫。
知錯能改,是件好事。
她清楚王嫂子這一兩日肯定在私下說了什麽,不過她不關心不在乎的人怎麽看她們,而比起花時間和王嫂子争執這些東西,不如鑽研醫術,關心初三。
至于主動救治王曙,她是個大夫,王曙先是個孩子,是個沒做過壞事的孩子,然後才是王嫂子的兒子。
王嫂子抹了把眼淚:“我會的,我會的。”
阿泠和初三離開沒有篷的帳篷,剛出去,恰碰到剛包紮結束的李醫者。李醫者看着她,瞪了她一眼,初三見狀,用更兇更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視線厮殺,李醫者不敵,敗下陣來,轉身離開。
阿泠看了眼初三,好笑地問:“你用的着和一個老人計較嗎?”
初三擰着眉道:“當然用得着,他在瞪你。”
作者有話要說: 麽麽噠,謝謝兄弟們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