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崖底
戟岄看了初三一眼,見他執着,無可奈何去了阿泠房間。戟岄雖然已經猜到趙泠身為長公主和大将軍的女兒,不如看着那麽養尊處優,但是看見她脊背上一道道的刀傷鞭傷還是震驚不已,這些傷痕已經淡了許多,可還能從不猙獰模樣中尋到血肉模糊的初始痕跡。
戟岄動作微微放輕,給阿泠處理好傷口後指了指旁邊的衣裳道:“這衣裳是我剛剛從隔壁的小娘子那兒買的,你先換上,我收拾下,帶你們去村裏醫者那。”
戟岄本來想将醫者請來,但是這個村子裏的醫者老實說就僅僅只是個鄉野大夫,跟着她赤腳行醫的父親簡單學了幾年,醫術應該只是尋常。而趙泠能治好陸琰身上的頑疾,年齡雖不大,但醫學一道造詣頗高。與其讓鄉醫來把脈問診,不如讓阿泠自己過去看看有什麽适用傷藥。
阿泠也是這麽想的,她扭過頭拿起衣裳說了聲好,又再次看着戟岄道:“謝謝你,戟岄。”
戟岄吹了個口哨,滿不在乎地道:“要謝就謝你自己,若不是你先幫了我們,我今日也不會管你們的。”她說的十分坦誠。
阿泠攏了攏肩頭的衣襟:“你這是告訴我,好人有好報嗎?”
戟岄想了想:“雖然總是禍害遺千年,好人不長命,但我更願意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過若是不報,老子親自去報。”
将腰間的系帶系好,阿泠擡頭看向戟岄,兩人相視一笑,阿泠低頭理了理衣袖,不自然道:“有針嗎?袖口似乎豁開了。”戟岄上前看了一眼,她衣服都是男裝有些大,特意去給阿泠借的裙子,裙子質量尚可,但袖口處有一道兩指長的豁口。
“沒有,等會兒我去借點針線給你,你先擦擦頭發,我去看看陸琰在哪兒。”
阿泠将袖口微微挽高,嗯了一聲,戟岄轉身走了出去。
初三是個男子,他身上目前就兩道傷,不太妨礙,自個兒就在院子旁邊沐浴洗發。他的衣裳微緊,他只得稍微露出結實遒勁的胳膊,站在院子裏等戟岄出來,瞧見戟岄出來後,他趕緊朝着房間內看去。
阿泠已經換掉了那身滿是髒污的外衣,穿了一件粉色的襦裙,阿泠的裙子一般都是鵝黃淡青水藍那樣的顏色,最起碼初三沒見過阿泠穿粉色。盡管粉色染的并不好,色澤不均,可粉色襯的阿泠白膩的皮膚變得嬌豔,沒那麽蒼白。
她的頭發也濕漉漉的,披在腦後,聽見門口有聲音響起,便擦拭着濕發邊回過了頭,黑發雪膚紅唇交織在一起,而那張熟悉的眼睛在看見他之後,就輕輕地彎了起來。
初三的心跳猛然快了一拍,他穩住呼吸,複雜地望着她用帕子擦拭頭發的手:“你的手……,我叫戟岄過來。”阿泠皮膚嫩白,這幾日在山林中,掌心手背被挂出了好些深淺不一的口子,她頭發厚又密,要擦幹肯定得費些力氣,而這一定會有些疼的。
“沒事,我不疼。”阿泠搖搖頭,“何況戟岄去找陸琰了。”
初三定定地看着阿泠,忍了半晌,最後落在她凝脂般手掌上那一道道深深淺淺的痕跡上,上前一步:“我來可以嗎?”
他朝阿泠伸出手。
“不……”阿泠不由拒絕,雖說力氣若是稍微大了些,她的手确實有些疼痛,但和從前的那些疼痛比起來,也就變得不值一提,再者初三也受了傷,他也應該休息的。
只是望着那只手,阿泠擡眸瞧見初三臉上擔心的表情,不由就将棉帕拿給了初三,她改口道:“你來吧。”
初三趕緊伸手接過,他平日裏給自己擦頭發不會管力道,總之就是使勁從擦擦擦,今日看着阿泠一頭濕發,屏氣凝神,像是在做什麽重大的事般。
“初三,你得用些力氣。”
“好,女郎。”初三力道微微重了一些。
“初三,你以後叫我阿泠就好了。”阿泠道。現在不是在覃陽将軍府,用不着守那兒的規矩那般稱呼了。
初三手上的動作微微停了下,他看着阿泠,這兒沒有銅鏡,他立在阿泠背後,只能看見她黑漉漉的發頂。初三喉間酸澀湧動,他張了好幾下唇:“我……”
他支支吾吾的,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阿泠微微背身擡起頭,水淩淩的眸子裏倒影出初三遲疑的模樣:“你什麽?”
初三握緊棉帕:“阿……阿泠。”
他卑賤低微,自卑猶豫,可他這一次不想再拒絕,因為比起自卑彷徨,阿泠更希望他能抛棄過去,堂堂正正的立起來。
初三知道,要擺脫認為自己卑賤的想法還需要一些日子,可是沒關系,他願意去努力,變得更好。
不多時,頭發幹的差不多了,阿泠簡單将頭發挽了起來。戟岄也帶着陸琰從外面回來了,她見阿泠和初三都收拾好了,點了點頭道:“我帶你們去醫館。”說着,她拿給阿泠一些黑灰,示意她抹在臉上,稍微改變一下容貌。雖說告示上的人畫的只有三四分像阿泠,那群官兵也沒這麽快搜查到這,但該謹慎的時候還是要謹慎。
阿泠該換了些面容之後,扶着桌沿起身,腳底傳來一陣疼意,阿泠硬生生忍住了。
初三低頭目光落在阿泠的雙足上:“腳疼?”
這段時間阿泠足底起滿水泡,本來疼着也就習慣了,可剛剛沐浴,血肉連着白襪一起扯了下來,現在血肉模糊,一片猙獰。
不過阿泠習慣了忍,盡管疼的再劇烈,也不喜歡勞煩別人。
她擡眸看了眼初三,輕聲道:“還好。”
初三眉心微皺:“我背你過去。”
他說着就在阿泠面前蹲了下來,阿泠低聲道:“不行,你胳膊還有傷……”
“背你不費什麽力氣。”
阿泠見識過初三的力氣,她衡量了一下初三左臂上和腰間的的傷口,估計不會帶來什麽太大的影響,但還是不放心,堅持自己走。
初三望了她一眼,二話沒說,直接将人橫抱起。
阿泠一驚,慌忙攬住他的脖子:“初三,你……”
初三低眸道:“你想照顧我,可是我也想照顧你,而且我真沒事。”他邊說着話邊抱着阿泠走了幾乎,兩人視線望着,最後還是阿泠率先認輸:“等會兒回來後我給你包紮傷口,若是你的傷口嚴重……”
初三彎了彎唇:“不會的。”
“那你先放我下來,用背的。”背的話胳膊和腰腹用力比較小,對初的三影響更小。
戟岄住在村尾,距離村中醫者的屋舍大概二裏的距離,幾個人步子大,沒一多久就到了他家門口。
這間屋子是個四合院,砌了青磚泥牆,院牆斑駁,看的出來有些年頭,院裏放着幾個木架,木架上有竹篩,裏面則是各種各樣的草藥。
門內聽見腳步聲,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婦人走了出來。戟岄說道:“孫嬸子,仲娘可在,我兩個朋友來探望我的時候遇見了劫匪,路上受了傷,想勞煩仲娘抓點藥。”她說着時初三已經輕地将阿泠放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叫孫嬸子的婦人目光在阿泠和初三身上轉了轉:“在呢,在呢,你們進來。”
進入正堂,阿泠聞到滿室的藥香,微微松了口氣,這是小山村,阿泠很怕只有幾種很常見的的草藥,可此處屋舍算不得寬闊,但阿泠看,她需要的藥差不多都有。
正想着,門口進來一個身姿高挑的人,戟岄瞧見她,對初三和阿泠介紹道:“這就是村子裏的孫醫者仲娘,阿……柔,你要什麽些藥,就告訴她即可。”戟岄看似大大咧咧,但粗中有細,如今抓捕趙泠的告示在覃陽附近縣城貼的到處都是,寧可随便編一個稱呼,也比叫阿泠好。
她說着又對孫醫者道:“仲娘,這是前來探望阿岄的兩位朋友,在路上不小心遇見了山匪,你給他拿些藥。”
阿泠看向孫醫者,這個醫者年約十八九左右,身形高挑,大眼高鼻,更重要的是,她是個女子。這麽多年,阿泠極少見到學醫的女子。
她由初三扶着坐好,将自己需要的草藥告訴她,然後問她這兒有沒有金瘡藥一類的傷藥。
孫仲娘聽着阿泠報的兩副藥方,思考着那幾位草藥組合在一起的功效,頗為複雜地看了眼阿泠,終于開口道:“不用我把脈?”她的聲音也不如時下女子的清脆,像是被什麽熏過,低啞微沉。
“不用,勞煩您幫我抓藥即可。”她相信自己的醫術,何況初三體內都還有餘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說,若是厲害一點的醫者給她把脈,很容易就能察覺到不對。
孫仲娘看了阿泠一眼,随即起身抓藥,她抓藥的時候,經過戟岄,阿泠這才發現孫仲娘很高,戟岄在女孩子中已經算高挑,孫仲娘卻還比她更高一點。
阿泠看着孫仲娘抓好藥,确定沒有問題後道了謝,戟岄給了銀子,阿泠拎着藥初三則将阿泠重新背了起來。
戟岄閑不住,回去的路上告訴阿泠這位孫仲娘的情況:“她的父親便是醫者,她父親死後,她就繼續行醫,留在銀水村。”
阿泠問:“這間醫館是她自己打理,沒有兄長?”
提到兄長,戟岄譏嘲地笑了聲:“她有兩個兄長,不過如今醫館是她一個人在打理。”
“那她的兄長?”
“恐怕死了吧,你沒發現這個村裏沒幾個男人?”
戟岄帶阿泠走的是人煙稀少的小路,一路人很少,阿泠初三沒正面遇見來人。可到底靠近村落,這一路上也遠遠望見了十多人,雖都看不清容貌,但看身形,不曾有一個成年男子。
“為什麽?”
戟岄低頭冷嗤了一聲,沉默不語的初三忽然開口道:“是徭役和軍役。”若是疫病,一般情況下都是女子老童去世的多,只有這兩樣東西,才容易導致男少女多。
戟岄看了眼初三,笑道:“猜的不錯,的确是因為這個。”
阿泠沉默不語,戟岄和初三也沒有繼續說話,三人不約而同地保持沉默,過了半晌,阿泠擡起頭,望着周圍荒蕪和空蕩蕩的房舍,靠在初三寬厚的脊背上,輕聲道:“我相信,總有一天會好的。”
生遇亂世,家國不幸,陰霾叢生,可終有一日,燦爛日光會沖破濃厚的雲層,總會有那麽一群人,懷揣希望,勇往直前,披荊斬棘,還天下太平,還國泰民安。
初三聽見阿泠的聲音,低低的應了聲:“我也相信。”
一直沉默地走在戟岄旁邊的陸琰地看了他們兩人一眼,不置一詞。第一次他覺得這兩個人有些傻,趙泠先不說,初三是在最髒污的地方長大的,怎麽還能充滿希望。
希望常在,可它不會降臨在每一個人身上!
不多時,幾人回到農屋,阿泠先給自己和初三上了藥,然後幫助初三熬藥最後喝藥,弄完這些,兩人終于松了口氣,尤其阿泠見初三身上的傷口并沒有變得嚴重。幾人吃過午食,阿泠拿出針線,這是戟岄回來後特意給她借的,她衣裳的豁口是在袖口,阿泠穿着衣裳不太好縫,初三看見後,大步過去道:“我來吧。”
阿泠擡起頭:“你會嗎?”
“感覺不會很難。”初三看了眼袖口說。
阿泠右臂有些傷口,脫衣和自己縫都不方便,何況縫個開口不算什麽難的事,就将針線交給了初三。
初三搬了個小凳子,在阿泠對面坐下,兩人呼吸相結,骨節分明的大掌捏着一根細細的繡花針,垂着頭認真縫制。
片刻後,初三割線取針,看着袖口處那彎拐曲折的印子,複雜地道:“似乎有些醜。”他沒想到自己能縫的這麽擰巴,縫衣看着不像一件難事。
阿泠撫平褶皺,客觀地道:“是有些醜。”
初三猛地攥緊拳頭,低聲道:“我……”
話音未出,便聽見阿泠不曾言完的那幾個字,“可是我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