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寅方才是一時之意氣,但話一出口他不覺半分後悔,胸臆之中頓時充斥着說不出的堅定與激蕩。
這位燕姑娘纖弱如細柳無依,如同那養在溫室裏的花,離不開旁人的照料與護佑。一旦被人遺棄,哪裏堪受外面的風吹雨打。
一時之間,男人的保護欲讓他瞬間豪情萬丈。
“燕姑娘,你可願意?”
“我不願意!”燕遲回過神來,斷然拒絕。
她一個早死的炮灰,萬萬不可和男主牽扯不清。
沈寅訝然,他沒想到燕遲會拒絕。
燕遲緩了口氣,道:“沈世子,你我才議親,我便出了事。既然你我本就無緣,又何必強求。再說我之所以出事也不能全怪別人算計。想必你也應該調查過,此中原由也是因我一時腦熱讓人鑽了空子。你無需覺得自責愧疚,我也不需要你負責。”
沈寅陰郁的眼中有幾許懷疑,他在陰謀詭計中長大,打交道最多的女人就是他那位出身王府的繼母。他所認識的後宅女子哪怕不喜争鬥,也一定知道趨利避害。這位燕姑娘瞧着柔弱沒想到心性如此磊落,倒是讓他有些刮目相看。
“你不要有顧慮,日後我一定好好待你,絕不會讓你再受委屈。”
女主就在那邊看着,她怎麽可能沒有顧慮。
她掐了掐掌心,吃痛感讓她瞬間淚盈眼眶。“沈世子,你是一個光風霁月的人,你值得更好的姑娘。我不夠聰明,很多事也處理不來。我還未進國公府就被人算計至此,若真進了門豈不是要被人啃得屍骨無存。到時候你受我連累,處境只會更加艱難。你我不是良配,你應當找一個相輔相成的女子,與你共同進步相互扶持。”
沈寅眼裏的訝然變成震驚,燕姑娘居然如此懂他。
在此之前他想過自己将來的妻子必定是一個能在繼母手底下斡旋的女子,與他同心同力在國公府立足。然而此刻,他忽然覺得有人被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的感覺似乎也不錯。
“你因我出事,我不能不管你。”
“你若真覺得心存內疚,日後我若有事相求,你搭一把手即可。”
這本是沈寅來之前心裏所想,只是話從燕遲的嘴裏說出來卻仿佛變了味。怯怯惶惶像受驚的小鹿,細聲細氣如呦呦鹿鳴。
“你方才說得對,眼下确實并非良機。待日後我理順國公府,掃清一切時我再登門求娶。燕姑娘,你等着我。”
燕遲傻眼。
這劇情怎麽和書裏的不一樣。
不等她再拒絕,沈寅已大步離開。那身姿之挺拔,步伐之沉穩堅定像是做了某種重大的決定而顯得意氣風發。
“姐姐,你快去追沈世子。你告訴他,我有你守護,不用他操心。他如果真想彌補一二,可以和你一起照顧我。”
盛瑛一愣,“我…”
“姐姐,求你了。”燕遲作哀求狀,“你去追他,順便送送他。”
她一擺出小可憐的模樣,盛瑛立刻心軟。當下也顧不上許多,趕緊去追已經走遠的沈寅。
燕遲看着盛瑛追上沈寅,然後兩人站在一起說話,心裏的那種不安漸漸踏實。她就是一個小小的變故,肯定不會阻礙書中的劇情,男主永遠是屬于女主的。
她怕沈寅折回來再說些什麽,趕緊和劉娘子交待幾句,然後帶着晚霁往山上去。
夕陽西下,春風送涼。山間林影暗了下來,比之白日多了幾分涼意。新抽芽的枝頭不時有鳥兒在撲騰,間或還能聽到幾聲鳥鳴。
“大姑娘,之前奴婢去取飯時遇到一對進香的母女,聽她們說枳山寺裏的姻緣簽最靈,你要不要去求一個?”
沈世子來找大姑娘,分明是對大姑娘有意。
晚霁心想着,這或許是一個好兆頭。
燕遲不太感興趣,她又不想嫁人。就算她以後想嫁人,那也絕對不可能是沈寅。
“你這麽上心,莫不看上有了意中人?”
“大姑娘,你取笑奴婢,奴婢是為大姑娘着急。”自那日燕遲主動親近後,晚霁的膽子是越來越大,已經敢抱着自家姑娘的手撒嬌。“大姑娘,反正閑着也是閑着,你就去求一個吧,萬是一個上上簽呢。”
上上簽又如何,燕遲是真的不想去。
“寺裏的僧人們已斬斷七情六欲,大多數人從未成過親,更沒有孩子,他們所信奉的佛祖同樣沒有佛侶子嗣。他們自己都沒有的東西,世人向他們乞求,他們又如何能讓世人如願?倒不如求個財運壽命,或許他們還能幫得上忙。”
突然一道聲音響起,“姑娘此言倒是有幾分道理。若求簽真有用,世人只管燒香求財求姻緣求前程,何需運籌帷幄寒窗苦讀。”
先聞其聲,再見其人。
說話的是霍繼光,寧鳳舉也在。
白衣勝雪,儀容随意,卻是說不盡的飄逸出塵。那雙鳳眸淡睨過來,矜貴之中帶着幾分漫不經心,卻莫名讓人心頭一緊。
燕遲趕緊行禮,說明來意。
她是來請假的,一路上準備好的煽情說辭還沒派上用場,寧鳳舉居然一口答應。這位王爺如此好說話,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謝謝王爺,您真是個好人。”
好人?
霍繼光眼有笑意,朝寧鳳舉挑眉。
“燕姑娘說得對,王爺就是一個好人。”
燕遲聽出他語氣中的揶揄,只能當作不知。
“霍将軍這是要走嗎?”
天都這麽晚了,怕是不太好趕路吧。
霍繼光聳着肩,失落地擡頭望天。“天留客,人不留客。”
燕遲也跟着看天,但見雲如魚鱗層層疊疊。
所以明天應該有雨,她完全可以不用專門跑一趟過來請假。她就說王爺為何答應得那麽爽快,原來不過是一個順水人情。
她當然不敢表達不滿,低頭告辭。
“且慢。”寧鳳舉叫住她。“下雨無事,宜抄佛經。”
果然古往今來的老板都一樣,員工請個假都恨不得壓榨一番。
寧老板,算你狠!
霍繼光“啧啧”兩聲,“有些人也不知怎麽想的,既然沒看破紅塵卻偏要吃齋念佛,焉不知佛經裏哪裏會有顏如玉。”
作為一個報恩之人,燕遲哪怕心裏把寧鳳舉罵了八百遍,也不能由着別人說自己恩人的壞話,何況人家廣仁王還在場。
“霍将軍此言差矣,雖說佛經裏沒有顏如玉,但佛經自有真善美。”
霍繼光“哦”了一聲,小美人這是在護着朝正。
有意思。
“姑娘見地不凡,想來應與我家夫人能說到一塊。日後姑娘回京,定要到我将軍府做客。”
燕遲自是虛禮應下,暗道世人都說霍夫人性子直爽剽悍,應該不喜歡和她這樣名聲不太好的人做朋友。
她再次告辭,生怕再被叫住。
霍繼光又“啧啧”兩聲,促狹道:“你讓她抄佛經,不會是怕她得了空去找沈寅那小子……”
沈寅來莊子的事,當然瞞不過他們的耳目。
寧鳳舉冷冷打斷他的話,道:“燕家送她出府,本就是讓她清修,我是在幫她。”
“喲。”霍繼光舔舔腮,笑道:“王爺,你可真是一個好人。”
寧鳳舉睨過來,“霍将軍也不差,你有一個好姐姐。”
霍繼光腦子“嗡”了一下,瞬間臉色脹紅。
“寧朝正,你…你…你居然聽牆角!”
“霍将軍忘了,是誰被自己的夫人追着滿府跑,求饒服軟叫姐姐?”
霍繼光想起來了,是有那麽一次。
他還以朝正沒聽到,沒想到在這裏等他。
失策啊失策。
“那咱倆還真是彼此彼此。”他咬牙切齒道。
臨別之際,他臉色漸漸凝重。
“朝正,降龍隘一戰已過去五年,這些年你吃齋不殺生,撫恤未亡人,你做得已經太多,實在不必再苛責自己。”
寧鳳舉聞言,緩緩垂眸。
在他這裏,還沒有過去。
那個人,或許就是他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