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燕遲一早起來就覺得不對,渾身疼得厲害,四肢百骸像鏽掉的零件,随便動一下似乎還能聽到“嘎吱”的聲響。
她本不是嬌氣的人,無奈攤上這麽個嬌弱的身子。如果不是實在不能走,她也不會讓晚霁去請假。
“王爺,臣女真不是故意偷懶,臣女是真的身體不舒服。您說臣女怎麽這麽沒用,本想着好好侍候王爺,卻不想身子這麽不争氣。”
“身體不好,那就歇着。”
安從一詫異不已,他家王爺幾時變得這般好說話。方才下山裏似有雷霆之怒,如今見到燕姑娘竟是如此的寬容。
燕遲也很意外,她還以為會挨一頓批。既然老板這麽大度,當屬下也不能沒有眼力勁,恭維拍馬幾句也是本分。
“多謝王爺贈藥,臣女手上的傷好多了。”
粉貝般的指甲,一個個顯得那麽的玲珑可愛。蔥白的手指那道極細的小傷口還在,似無暇玉筆龜裂出的痕跡。
“本王不是說過不許輕易讓別人看…”
“王爺又不是別人。”
軟哝的語氣,似撒嬌也似呢喃。
寧鳳舉啞然無言,極力忽視心頭的那股異樣。
此女果然少受長輩教誨,當真是不懂男女大防。若是別有用心之人稍加哄騙,怕是輕易就讓人誘了去。
“那你以後切記,除了本王你不許在別人面前如此這般。”
燕遲:“……”
這話聽着怎麽有些霸道總裁,她不會是引起這位王爺的注意了吧。
但是想想又不對,人家既沒有邪魅狂狷對她暗示,也沒有對她有什麽紅着眼睛按在牆上這樣那樣的舉動,實在是不太像霸道總裁愛上我的套路。
她可能是想多了。
眼下她除了點頭,也不能有什麽其它的反應。她卻是不知道自己點頭的樣子有多乖,也沒看到寧鳳舉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
老板來家訪,屬下哪有攔着不讓人進屋的道理。
“王爺,您要不要進來坐坐?”
在燕遲看來這句話極為尋常,她也根本沒有想太多。但寧鳳舉聽到這些之後,又是皺眉又是不悅。
女子當知謹言慎行,豈能這般相請男子。
這女人之德行婦道,還真是讓人不知從何教起。她說她讀過聖賢書,還說自己熟習女訓女誡,也不知她究竟記得多少。
“男女無親,當以避之,這樣的話以後莫要随便說。”
“我知道了。”
燕遲低着頭,一副很受教的樣子。她方才思慮不周,只想着老板上門應該客氣一下,一時忘記自己身處的時代。既然不進屋反倒是好事,省得她還要招待。
春陽忽冷忽熱,日頭一時陰一時陰,這會兒的功夫又隐入雲層,微涼的春風更是添了幾分寒意。
她下意識瑟瑟了身子,既聽到男人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
“外面涼,進屋歇着吧。”
這句話讓她如蒙大赦。
她本來就身體不舒服,僅是站一會已是四肢僵麻。直到那道颀長的身影出了莊子,她才像軟了骨頭般沒甚形象地歪倒在晚霁身上,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相比之前的忐忑不安,現在她是躺得心安又理得,若不是身體實在不允許,她恨不得手舞足蹈。靠在床頭磕着瓜子時,她仿佛是自己終于開始躺平的鹹魚生活。
美人春睡,冰肌雪骨堆香徹玉,松襟懶态自有勾人心魄的風情。饒是晚霁日日得見這樣的景致,仍舊被那海棠含苞未開全的嬌豔給羞得面紅耳熱。
“王爺待大姑娘到底不一般。”
燕遲原本閉着眼,乍聽到晚霁這話驀地睜開。
“他待我哪不一般?”
“奴婢也說不好,就是覺得不一般。奴婢以前聽人說王爺性子最是冷淡,尤其不喜女子近身,聽說王府裏除了雜掃的婆子全是男子。”
燕遲心道可惜,白投那麽好的胎。又愛禮佛又吃素還不近美色,白瞎高貴的身份和那一副出色的皮囊。
果然是天選出家人。
晚霁這時不知從哪裏搬出一個箱子,說是她的寶貝。
她眼前一亮,暗道難不成原主還有一個小金庫。等到箱子打開,她大感失望。裏面可不是什麽金銀寶貝,而是滿滿一箱子的話本子。什麽《俏郎君》《紅绫記》《紫薇傳》,皆是千金小姐與人私下有情最後終成眷屬的劇情。
“大姑娘,你以前看這些書還要藏着掖着,生怕別人知道。如今你不在侯府,也不怕被其他姑娘瞧見,總算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原主和府裏的姐妹關系不好,平日裏豎立的都是清高的嫡女形象,當然不希望旁人知道她看這樣的話本子。
燕遲現在大概知道為什麽原主會答應和魏啓私下見面,一定是因為話本子看得太多,多少受了影響,所以才會一時腦熱。
“大姑娘,這本《紅绫記》是新買的,聽說很是受歡迎。你一直沒來得及看,眼下倒是得了閑。”
原主之所以沒來及看,正是因為出了事。
晚霁見自家姑娘不語,暗道自己嘴笨說錯話。
出府時大姑娘沒有吩咐,她自作主張帶上。本想着能哄大姑娘開心,誰料自己笨嘴拙舌這麽沒用。
“大姑娘,您是不是不高興?”
“沒有。”燕遲笑笑,捏了捏她的臉。“你做得很好。”
晚霁傻了。
大姑娘…竟然捏她的臉!
好親密,好害羞。
她瞬間臉紅,扭扭捏捏不敢看燕遲。
燕遲只覺好笑,不就是捏個臉而已,至于臉紅成這樣嗎?她又揉了揉對方的頭發,說了一聲謝謝你。
晚霁臉更紅,眼眶也跟着泛紅。
以前大姑娘更喜歡朝露,對她并不親近,根本不可能捏她的臉揉她的頭發。可是現在大姑娘不僅和她親近,還說謝謝她,好開心好激動好想哭。
燕遲見她這副模樣,也有些動容。自己穿越而來,一直陪在身邊的也只有她。她不夠聰明也不夠機靈,但卻足夠忠心赤誠。
階級分尊卑,什麽以後當親姐妹的話燕遲不敢輕易承諾,唯有在心裏暗暗決定以後不負對方的陪伴。
躺平的日子過得總是很快,劉娘子每天變着花樣給她做好吃的。雖說她擔着清養的名頭吃的全是素菜,但劉娘子的廚藝極好,素菜也做得很好吃。
這一歇就是三天,她照鏡子都覺得自己臉上比之前有了點肉,氣色也好了許多。所謂事不過三,她也不是不懂分寸的人,更是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三天一過,她又開始打卡上班。
春光正好,沿途野花遍地。
到小院裏,寧鳳舉不在屋內。她在架子上尋了一個美人瓶,将采來的野花插好,然後擺在茶臺上。
古色古香的室內,頓時平添了幾分鮮活的野趣。
寧鳳舉一進來就看到那束野花,他一字未言将一盤點心放在茶臺上。然後掀袍坐于蒲團之上,至始至終也沒看燕遲一眼。
“手上的傷好了嗎?”
“好了。”燕遲伸手,“王爺的藥果然是好,半點疤痕也未留。”
寧鳳舉還是沒擡頭,淡淡地“嗯”了一聲。
燕遲有些納悶,聽着像是關心她,連那樣的小傷口都惦記于心,還特意在她面前放了一盤點心。可是那冷淡的态度看着又像是毫不在意,甚至看也不看她一眼。
時光一點點流逝,聽不見也摸不着,唯有淡淡的花香混着檀香在呼吸間流轉。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點心,吃了一塊又一塊,直到再也吃不下。
春暖催人眠,她先是頭點如小雞啄米,最後終于趴在茶臺上。光亮如曦,一室生暈,光暈籠罩在那張玉色的芙蓉面上,恍若春光初開的模樣。
寧鳳舉似受到蠱惑般過來,近看春光更明媚,小巧嫩白的鼻珠潤可愛,櫻粉的唇上沾着如雪的點心碴。他鬼使神差般伸出一根手指,欲抹去那礙眼的碎屑。
誰料這時睡着的少女忽然睜眼,迷茫地看着他。
“王爺,您在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