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年前。
他被蠻丘大軍困于降龍隘數月,初時糧草還算勉強,後來日漸不支。飛禽走獸、野菜野果、草根樹皮,最後是戰馬……
血月當空人如血,鬼哭出夜人似鬼。
那一戰實苦,結果卻是大捷。也正是因為那一戰,他名揚沙場。只是誰也不知,自那以後他味覺全無。
雀舌之味清雅如蘭香,微甜,入口生津。
難道他的味覺已經恢複?
茶再入口,證實他的味覺。
這樣的滋味,暌違五年。
上位者細枝末節的一個小舉動,在旁人看來皆是另有深意。尋常敬茶,不拘是媳婦茶還是孝敬茶,受茶者大多輕抿一口做個樣子,鮮少會喝第二口。
侯府衆人心思各異,目光皆從寧鳳舉身上移向燕遲。
燕遲豈能無感,心中亦是頗有思量。
她一個失節的女子,有什麽地方值得寧鳳舉這樣的人物另眼相看?
除去這張臉,她實在想不出還有其他的可能。
只是……
并非她妄自菲薄,書中所寫寧鳳舉最後隐居清修,證明其并非好色之人。若他真有此等愛好,何至于還未娶妻,甚至也未納妾。
但其他人不這麽想。
因為他們不知後事,不知道寧鳳舉最後的結局。在他們看來寧鳳舉能喝第二口茶,表明的是對燕遲的滿意。至于哪裏滿意,是滿意這份誠意還是其它,不得而知。
敬完茶,謝完恩,燕遲告退。
一路思量不斷,回到居福軒後攬鏡自顧。這眉這眼這唇,無一處不美,無一處不是得天獨厚的優越。
聿京第一美人。
當真是名不虛傳。
哪怕和她以前長得像,哪怕她這兩日見得多,再見之下依舊讓她驚豔。
站起身旋轉衣袖,細腰不盈一握,該大的地方卻又有別于常人的飽滿。即使是自己這麽看着,都能把自己看到臉紅心跳。
“大姑娘,你從回來後就一直照鏡子,是不是發生了什麽?”晚霁心裏直打鼓,她怕大姑娘嫌她話多,一路都憋着不敢問。
好容易回到院子,大姑娘在鏡子前一坐就是半天,話也不講,也不哭也不笑,她實在是怕得緊。
“大姑娘,你別看了,你再看下去也是這麽好看。你看你這眉眼,還有你這身段,怎麽看怎麽好看。萬一你自己看得久了,陷在自己的絕色中無法自拔,那可如何是好?”
燕遲:“……”
這丫頭到底是真憨還是假憨。
“大姑娘…”
“這個給你。”
“大姑娘,你給我銅錢做什麽?”
“買你一刻鐘,給我閉嘴。”
晚霁下意識捂住自己的嘴,圓臉滿是懊惱。朝露很早叮囑過她,讓她少說話多做事,她怎麽一點也不長記性。如果朝露還在,必能給大姑娘分憂。不像她,明明知道大姑娘有心思,卻不知道從何幫起。
耳根終于清靜,燕遲長長籲出一口氣。
鏡中的美人也跟着嘆氣,颦眉都透着一股子仙氣。
出身世家,還長成這樣,多好的一手牌。
真是可惜了。
如今沒有所謂的名聲,這樣的長相只會是禍。以永昌侯府的體面地位,她倒也不擔心會被當成玩物送人。
說到送人,她是不是應該送些東西交好女主?
“晚霁,你還記不記得我有一把鑲着寶石的匕首?”
“嗯嗯。”
“在哪裏?”
“嗯嗯。”
燕遲看過去,她的傻丫頭正捂着嘴站得筆直,大眼瞪得極圓。
好憨。
她從對方手中取走銅錢,道:“買賣取消,準你說話。”
晚霁看着空無銅錢的掌心,覺得好像哪裏不對。合着她被罰快一刻鐘沒說話,最後連銅錢也沒撈着。
大姑娘好狡猾。
罷了,她是個大度的丫頭,絕不會和主子置氣。
“大姑娘,你要這匕首做什麽?”
“你把這個送給盛姑娘。”
啊?
大姑娘要送東西給瑛姑娘?
晚霁驚訝過後,很快又喜笑顏開。暗道大姑娘這是想通了,知道要交好瑛姑娘,和夫人好好相處。
雖說夫人是繼室,但這些年下來從未克扣過大姑娘的用度。有些事他們當下人的不好說,如今大姑娘自己回過味來也是好事一樁。
她喜滋滋地出去,燕遲無語。
那邊盛瑛收到東西,也是意外。
如是一看那匕首,驚呼道:“姑娘,這不是你上回在多寶軒看中的那把匕首嗎?大姑娘當日與你争搶,現在巴巴地送來是何用意?”
盛瑛搖頭。
當日她并非争不過,而是讓着福娘。
母親改嫁那年她知道新家有一個比自己小半歲的妹妹後,心中很是歡喜。巴巴地做了一支木劍送給對方,不料福娘直接将木劍丢在地上,還踩了好幾腳。
這些年福娘暗中常與她相争,她是能退則退。因為母親是再嫁之身,她是前夫之女,她不想母親難做。
如今福娘試圖和自己交好,難道真是為了她當日出手一事?
“姑娘,依奴婢看你可別上大姑娘的當。她那個人平日裏對你那麽壞,怎麽可能一夕之間變好。”
多怕是自己名聲壞了,破罐子破摔還想拉着別人一起。
“東西先收着,挑個合适的東西回個禮。”
多思無益,見招拆招。
……
安從一擺好茶具,燒好水。
茶是進貢的雨前龍井,龍井清香味醇,光聞香氣就能想象它的滋味。但王爺這五年來從未主動提過吃喝,今日為何從永昌侯府一回來就要泡茶?
難道…
“王爺,您的怪疾好了?”
寧鳳舉不置可否,在侯府時他記得分明,應是味覺已經恢複。
修長手執盞,将茶送入口中。意料之中的甘醇滋味并未嘗到,取而代之的依舊是五年熟悉的木然無味。
怎麽回事?
再喝一口,依舊如此。
他眉鋒微起,氣勢漸冷。揮手讓安從一将茶水撤走,仔細回想在侯府發生的每一個細節,鳳眸中隐有暗流湧動。
外面有腳步聲閑步而來,沒多久便聽到熟悉的爽朗聲音。
“啧,從一,你看你這寒酸樣,怎麽天天穿得灰頭土臉的。若是我記得沒差,你腳下這雙鞋還是前年置辦的吧。要我說你年紀也不小,為何不娶個媳婦料理自己的衣食?”
“回将軍的話,屬下這鞋子穿着還行。”
“什麽穿着還行?我看你就是愚忠。不能你家主子一日不成親,你們這些身邊的人也跟着一個個天天當和尚。眼看着春色正好,要不要我替你保一門親事?”
“将軍好意屬下心領,屬下暫時沒有成家的打算。”
霍繼光“切”了一聲,炫耀般理理自己的衣服。“看到沒,這是我夫人為我做的新衣裳。還有我腳下的鞋,也是我夫人一針一線納的底。”
安從一低着頭,不想再搭理對方。
霍夫人還會做衣裳,還會納鞋底,騙誰呢?阖京上下誰人不知霍大人懼內,霍夫人就是一頭母老虎。
霍繼光顯擺夠了,大搖大擺進屋。
“朝正兄,聽說你今天去燕府赴了宴?”
朝正是寧鳳舉的字,是陛下親取。
霍繼光是武安侯府的嫡子,曾是寧鳳舉的伴讀。兩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又有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過命交情,感情之深厚非同一般。
“那燕大姑娘可是聿京第一美人,你瞧着如何?”
霍繼光眼晴裏閃着八卦的光,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他就不信寧鳳舉沒有紅塵之心。先是救了人家姑娘,如今又巴巴地去人家府上赴宴,指不定就是有那個心思。
寧鳳舉慢慢掀起眼皮,涼涼地睨過來。
霍繼光可不怕他,擠眉弄眼道:“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許,話本子裏都這麽說。你若是喜歡,何不接進府來。她如今名節已失,給你當個妾室也不算委屈她。”
“你這身衣服不錯。”寧鳳舉答非所問。
“是吧,是吧。”霍繼光八卦之心頓散,一臉的得意。“這可是我夫人親手縫制的,還有我腳下這鞋…”
“沒想到你夫人還會蘇繡,這針法沒有二十年下不來,你夫人今年多大?”
霍夫人今年二十整,不可能一生下來就會刺繡。
“…呃。”
霍繼光尴尬了。
衣服當然不是他夫人做的,他夫人最多也就是縫過幾針做個樣子,餘下的都是繡娘代勞,至于鞋子那就更別提,他夫人一針未動。
朝正這人不真是不識趣,順着他的話說幾句好聽的難道會死嗎?誇他幾句夫綱有振,妻子賢惠溫順會死嗎?
“你知道的,我家那小子離不開人。你說他怎麽那麽讨人喜歡,即便是成天只知道哭,我瞧着也很是稀罕。”
成天哭,還稀罕?
寧鳳舉很難理解這樣的事,在他看來哭哭啼啼之人最是麻煩,也不知道那位燕大姑娘哪裏來的那麽多的眼淚,敬個茶都哭成那樣。
霍繼光一看他漠然的神情,就知道他根本無法共情。
“朝正兄,你以後會明白的。這世上有的人,哪怕在你面前只會哭,你還是恨不得将天底下最好的東西捧到他面前。”
“絕無可能。”寧鳳舉道。
他絕不可能成為那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