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考驗她
? 在京都的最後一晚,竹醉去看了螢火蟲。
貴船山的螢火蟲。
由青月帶領。
切原赤也走在最後,手抓頭發,臉上露出尴尬的表情。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是那副表情,只當是單純的小學弟第一次出遠門怕迷路。
離開旅館時,老板只說了一句:“青月,你還是同以往那樣任性啊。”
青月一笑而過:“現在可沒有人能容忍我這任性了。”
“呵呵。”
和式的門關上,也隔去了老板的嘆息聲,擋去了在關上門那一刻,老板那寫滿歲月滄桑的面容上,清濁的淚水。
如若時光倒流,你一定會不顧一切從泰山府君那裏帶回他吧。
到達貴船山時,暮色已濃,不一會兒天就黑了。
廣袤的蒼穹中,繁星點點。如同無邊的暗藍絲綢上綴着無數明珠,那是在神奈川無論如何也看不到的景象。
入夜時分,空氣相對有些涼薄,卻仍有夏蟲的叫聲。
青月走在前面,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地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青月,還有多久才到?”
“到了。”
“诶?”
竹醉頓時愣了,身前青月側身,将那一方風景映入了竹醉的眼裏,映入所有人的眼裏。
那是竹醉見過最美的螢火蟲。
螢火蟲飛舞于貴船山的叢林間、小溪旁,點點仿若星辰一般,閃爍着絢爛的銀光。
月色如水,多如繁星的螢火蟲。
那景,如畫。
竹醉用手做出拍照的姿勢,在原地轉了一圈,然後在幸村精市的身影落入眼裏停住。
男生唇邊是一成不變的笑容,他的身邊萦繞着閃着點點銀光的螢火蟲。
這個人怎麽能長得這麽好看呢?
“竹醉……”
“嗯?”
“雖然是大家一起來的,不過我們還是實現了呢,那個約定。”
“嗯。”
是看《螢火之森》時,那個約定吧,說要一起去看螢火蟲。
“喂,幸村精市,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麽要定在七月啊?!”
女生清澈如流水般通透的聲音在空氣中散開,落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那一瞬間,大家的表情有驚訝,有疑惑,更多的卻是欣慰……
終于能記住了……
黑色卷發如海帶的男生剛剛“啊”了一聲,就被銀發學長捂住嘴拖到了一旁。
“噓……”
一片“噓”聲,站在一旁的青月忍不住失聲了笑了笑。
然後,她轉身,消失了在夜色中。
“那麽你告訴我你現在能記住我的臉了嗎?”
幸村精市彎了彎唇角,夜風吹來,額角的發絲被吹亂,迷亂了他的視線。
但他還是将竹醉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每一分都沒有錯過。
有抱歉,有尴尬,也有微笑,歉意的微笑。
“雖然我有在心底發誓一定要記住,可是卻總是記不住呢?那時候,青月問我為什麽能依靠她腰間系着的流蘇和禦守認出她,為什麽記得你鳶紫色的眸子卻還是認不出,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原因呢。”
竹醉張開雙臂,做出飛翔的姿勢。
“但是呢,我開始一點一點的記得你了,會因為某一樣的東西,某一句話,某一件事,記起你。”
她轉過身來,螢火蟲落在她肩頭,蒼白色的月光下,她的眸子如淨水琉璃般通透。
“幸村精市,我會記得你,會記得一切關于你的時光,記得你傾世的容顏,記得你的笑,記得你鳶紫色的眸子……”
纖細的手指在空中畫出一個又一個圖案,透過月光和螢火蟲的光,幸村精市看得一清二楚。
幸村精市幾度張口,卻說不出什麽,最終,所有的話語化為了兩個字。
“竹醉……”
竹醉,竹醉,九月的舊稱,這個在九月遇見的女生,在那開滿了桔梗花的院子中遇到的女生……
從一開始的“你是誰”漸漸變成“眼熟的人”、“哥哥的隊友”,最終變成“幸村精市”,大概花了多長的時間呢?
九年多了……
雖然現在是靠某一樣東西才能想起他的名字。
不過終于不再是你是誰,不再是眼熟的人,不再是哥哥的隊友,而是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他的名字,這個即将烙印他一生的名字。
“竹醉,我們打個賭好嗎?”
“什麽賭?”
隔着螢火蟲,女生的笑容安然耀眼。
“你轉過身,然後再轉回來,你能認出我嗎?如果認出來了,我就帶你去東京看焰火晚會。”
焰火晚會?!
“好啊。”
然後,竹醉轉身。
幸村精市擡起眸子,看了一眼一直站在樹旁保持沉默的隊友們。
只是一個眼神,他們立刻示意,迅速走到他旁邊站定,笑得燦爛。
會認出來麽?會在他們中認出部長麽?
大概會的吧。
“竹醉,可以了。”
幸村精市輕輕叫了一聲,聽似平淡的聲音,卻透着無法壓抑的顫抖。
是害怕,他在害怕轉身之後,女生還會叫一聲“眼熟的人”或是“哥哥的隊友”。
“嗯。”
竹醉應聲轉過身來,入眼是站成一排的風華正茂的少年。
毫不掩飾的純真笑顏,耀眼卻不刺眼。
最先開口的不是幸村精市,是立海大網球部的軍師柳蓮二,常年不離手的筆記本在此刻收了起來。
清朗的聲音緩緩響起:“竹醉,你知道我們誰是幸村精市嗎?”
竹醉頓時怔住。
這群人擺明了是在考驗她,考驗她是否真的記住了幸村精市。
視線從左邊第一個男生掠過,卷發如海帶的是英語白癡海帶少年,帶着反光眼鏡的人不認識,少年白的ATOKU,紅色頭發的不認識,長得黑黑的不認識,閉着眼睛的是剛剛開口說話的人……
竹醉的視線最終落在了站在末尾的男生身上,鳶紫色的眸子,一如既往的熟悉。
那眸子裏是從未散過的溫柔。
可是卻叫不出名字。
她怔在了原地。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原本興致盎然的男生們開始垂頭喪氣。
看來又要以失敗告終了呢。
竹醉放在身後的手漸漸握緊,她忐忑不安的走上前,站在了幸村精市面前。
“如果能記得就好了,記得這雙眸子的主人。”
一瞬間,鳶紫色眸子裏的溫柔沉寂了下來,在螢火蟲的光亮下,一片沉寂。
緊握的手在那一刻松開,竹醉伸出手,泛着白的手指落入幸村精市的眼裏,落入了大家的眼裏。
忽閃忽現的螢火蟲光将竹醉的表情一點一點的描繪出來,最後,完全暴露在幸村精市的眼中。
掙紮,痛苦……
幸村精市想要走過去,但他擡起的腳在原地躊躇了幾秒,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直到竹醉再也不能壓抑的哭出來。
“可是呢,我記不住呢,真的記不住。”
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然後有晶瑩的東西從她眼中留下,滑過臉頰,落在了草地上。
“你啊……”
幸村精市的語調裏帶着無盡的嘆息,他走近她,擡手用手指拂去了竹醉眼角的淚。
或許是太過期待了,不該逼她的。
“若叫不……”
“幸村精市,我知道說對不起沒用,可是我說過會記得你,就一定會記得你。”
女生伸手握住男生停在半空中的手。
“說過的呢,雖然花的時間比較久,不過我知道,有那麽一個人,很溫柔很溫柔的人,他總是溫柔的笑着,有鳶紫色的眸子。我說過要記住的,幸村精市,下一次,我一定很快的認出你,一定會的。”
“嗯。”
幸村精市反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拉進了懷裏,頭抵着她的頭。
身旁男生們不約而同地轉過了頭。
非禮勿視啊……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會記住的。”
無論時間長久,只要你認出我便好,真的。
如果神明在上,希望你能一定要好好護佑竹醉,即便她記不住,也請一定好好的護佑她。
“神明一定會聽見的。”空氣中傳來了一聲沉重的嘆息聲。
遠方有清脆的鈴铛聲響。
“叮——”
“叮鈴——”
下一秒,笛聲悠揚,悠揚而綿長。
“柳前輩,不會有那個吧?”
單純如切原赤也有些驚恐的看了看四周,除了流水聲,夏蟲聲……好像很安靜了……
“你果然是個笨蛋啊,這是什麽年代了。”
仁王雅治敲了敲切原赤也的頭,四下望了望,然後驚恐地拉住了柳蓮二。
“蓮二……青月不見了,她是不是被抓走了?是不是穿越了……”
“仁王,你是ATOKU嗎?這世上不存在穿越這個東西。”
“可是她不見了啊,突然就不見了啊。”
被幸村精市抱着的竹醉輕輕推開他,從他身後探出頭,笑若桃花。
“她去找回憶了,對吧,幸村精市?”
從岚山那個墓地出來,從青月提出要來貴船山看螢火蟲,她就猜到了。
青月想要将過去同她喜歡的人走過的路,再走一遍。
而幸村精市很配合的點了點頭。
“嗯,去找屬于她的回憶了,如果你能叫我精市,我會更高興。”
“嗨……哥哥的隊友。”
“竹醉……”
“沒聽到喲,什麽都沒聽到。”
竹醉朝幸村精市做了鬼臉,笑着跑開了。
站在原地的幸村精市失笑。
沉寂的眸子有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散開。
我記住了,你說過的話,我都會記住。
隔天,大家啓程去東京,準備參加焰火晚會。
青月留在了貴船山,确切地說,那晚鈴铛聲、笛聲過後,他們再沒有看見青月出現過。
那時從空氣中傳來的“神明一定會聽見的”沉重的聲音和嘆息聲,所有人都不約而同選擇了遺忘。
竹醉站在新幹線的車站裏,倒退了幾步,回頭。
“吶,哥哥的隊友,東京很繁華嗎?焰火晚會很好看嗎?”
微笑止在唇邊。
一切回歸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