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小肖老師
随着拍攝的深入,故事漸漸從前半段的嬉笑怒罵,進入到後半段感情至深。原本分散的兩條線開始收攏,前期各自為營的人物也有了更多交集。
顧春來差不多摸透了導演的訴求,還有幾位主要演員的表演風格,鏡頭前表現得越發游刃有餘。故事前半段感情波動不甚明顯、更偏向劇情推進和女性角色間潤滑油的周小茶,被他演出了相當亮眼的高光時刻。
可就算他再自信,演某些完全沒經歷過的東西,也會沒底。
比如難以自禁的激情戲。
之前餘千帆提過一嘴肖若飛改劇本的事,顧春來很難當它不存在。
後來再讀劇本,他發現,果然有好幾處特地标明“周小茶穿跨欄背心”。這些鏡頭穿不穿衣服,都不影響最終效果,但只有劉美傑來到清河鎮與周小茶重逢的戲,餘千帆跟他講,原本為了表現女方的情感釋放,在親熱時劉美傑撕破了周小茶的舊衣服,露出半邊脊背。
顧春來想了半天,總覺得這裏該露,露有露的道理。加上撕破衣服的細節,人物之間的關系更有張力,性格更為飽和,甚至可以說,這為後面兩個角色的發展做出鋪墊,行為更加順暢。
他不想因為自己的狀況,破壞了作品的流暢度和美感。
思來想去,拍攝前一天,趁休息時,顧春來跟方裘導演和攝影龔清柚老師提了自己的想法。方導聽後挺吃驚,問他好幾遍确不确定,因為肖若飛之前反複強調過,顧春來無論如何不能露肉,不能脫。
事到如今再掩飾也沒意義。他簡單說明自己身體狀況,然後撩開衣服,給二人看了眼後背的疤。沒有驚訝,沒有同情的言語,二人只看了一眼,方導就拍拍他,讓他放下衣服。
“怪冷的,別凍着了。”方裘說。
顧春來放下毛衫,将衣擺別進褲子裏,轉過身,低着頭,不太敢看對面兩個人。
“小顧,別擔心,我覺得你說得對,我們就按原來的劇本拍。改好了我讓橙子給你送過去。”方裘的聲音如春風細雨,頓時令顧春來不再緊張,“我跟龔老師商量了一下,他會試着找個好角度,讓你盡量少露背。”
顧春來點頭,深深鞠了一躬。
“不過,以防萬一,你必須提前做好準備,盡量把左半邊的疤蓋住。”
別人這樣配合自己,顧春來想,不能不知足。
翌日,顧春來有三場戲。解決掉上午的鏡頭後,他吃好飯,便回到房車中準備。後背面積大,遮起來花時間,張一橙幹脆找張按摩床,讓顧春來脫了衣服趴在上面,舒服,可以睡,還方便化妝師工作,就算他怎麽做鬼臉,顧春來也看不到。
誠如張一橙所說,按摩床待着确實舒服,臉卡在洞裏,視野只有方寸大小,盯一會兒,顧春來上下眼皮就開始打架。
就在這時,車外忽然傳來敲門聲。張一橙打開門,發現外面站着苗平平,手捧一個塑料圓盒子,神色忐忑不安。他側過身,擋住顧春來,請苗平平上了車。
誰知道,她剛一進門,直接連講好幾個“對不起”。
原來,之前感情咨詢時,顧春來的表情讓她一直耿耿于懷。她認為自己的魯莽和粗心傷害了對方,想要道歉,卻覺得一句“對不起”太輕飄。今天她聽說顧春來需要特殊妝,遮之前的傷疤,她就拿了平時上鏡的遮痘痘神器,希望能幫些忙。
顧春來沒想到,自己的無心之言居然讓別人愧疚。他連忙解釋道,那份感情多年之前就已畫上句點,他已經把對那個人的思念交給了時間,而現在八年過去,他可以心平氣和站在那個人面前,不難過不扭捏,普普通通地相處,做回普普通通的朋友,他已知足。
說完話,顧春來沒聽到對方的回複,也沒聽對方再說什麽,安靜的空氣中只有腳步聲來來回回,門軸吱啞轉動,敞亮的視野又變回沉靜的色調。
“都走了嗎?”
顧春來試探性問了一句,無人回答,只有手指落在背上微涼的觸感。那力道太輕,比刷子拂在臉上的觸感都要輕。
“橙子?”
仍然沒聲音。顧春來不明白發生了什麽。苗平平不告而別,連張一橙都突然不見了。
“小華老師,”他喊化妝師,“您把平平和橙子都送走了嗎?這樣的話,能不能麻煩您陪我說個話呀?”
居然就連化妝師也沒聲音。
“真他媽的見鬼了!”
顧春來手撐住按摩床的邊緣,嘴裏飙着國罵,猛地擡起上半身,橫眉豎目,絲毫不顧及形象。
他的視野裏,闖入一個人。
一個他怎麽也想不到的人。
那個人看到他的眼,終于啞着嗓子開口:“笨蛋子,叫錯人,當然不理你。是小肖老師,懂了嗎?”
“小肖老師……對,是小肖老師啊,小肖老師……”顧春來嘴死死地抿成一條線,眼裏卻吹過風,掀起斂豔波光,“你回來了。”
肖若飛不自覺地笑了,輕聲道:“對,我回來了。”
肖若飛身穿機車夾克和牛仔褲,腳蹬棕色騎士靴,發型一絲不茍,胡子刮得幹幹淨淨,右手插在衣兜裏,精神看上去不錯。只有眼底的黑斑和比原來凹陷的面頰,暴露了他這些天在國外的生活狀态。
看來市場部那些人說的是真的。
“你這幾天才睡了多久,都累瘦了,”顧春來從頭到腳看了他好幾圈,看他還是自己自己熟悉的肖若飛,便放下懸着的心,講道,“之前不是說走兩周嗎?這才11天就回來了……”
“10天18個小時……具體幾分鐘記不得了,下車沒看表。”
顧春來也咧開嘴,說:“你記得可真清楚。”
“當然,我歸心似箭。”
話音剛落,肖若飛短促地吸了口氣,頭一低,居然搭在了顧春來的肩膀上。顧春來身體登時繃緊,心跳莫名加快,對方額頭和自己肩膀肌膚想接,熱度相傳,窗外麥稈和灰塵的氣味混着他身上的煙草香,好似冬日暖陽,無人不貪戀。
顧春來緩緩擡起手,懸在肖若飛脊背上方,似落未落。
“別趕我走,讓我靠一下,就靠一下。”肖若飛的聲音好似杜鵑泣血。
“怎麽會。”顧春來擡眼看表,此時下午三點左右,正是海那邊的淩晨睡覺的時候。“你時差沒倒過來,要不要先去休息。”
肖若飛沒有回答。他的呼吸不似剛才那般急促,趨于平緩,似乎是睡着了,也好像沒睡。顧春來着保持這個姿勢,直至酸得幾乎沒了知覺,也不肯抽回胳膊。
半晌,感覺到肖若飛有了動靜,顧春來才開口:“若飛,這些天辛苦了。你在那邊……是不是一直加班?”
肖若飛的毛腦袋蹭了蹭顧春來的肩膀,語氣中又有些撒嬌:“我想回來拍戲,不想賣片,想拍戲,不想參加亂七八糟的活動,想拍戲。”
“好的,拍戲,我們最近拍戲的進度很不錯,雖然有比較難的鏡頭,不過總體還是按着計劃在執行。”
“哼,你還好意思說,”肖若飛終于擡起頭,五官皺在一起,看上去頗為不滿,“也不知道,誰,明明劇本給他改得好好的,不用露,不用麻煩,自己偏偏改回來。”
顧春來噗嗤一聲:“這很正常吧,明明是改回來更合理。我都不介意露,你擔心什麽嘛。”
“萬一……被拿來做文章,你要受傷的。”
“沒關系,那種事情我早習慣了。你一直這麽照顧我,我很感激。”
“習慣什麽!不能習慣!”肖若飛聲音太急,咳嗽了幾聲。
顧春來聽後有點心疼。“你嗓子啞的,先喝點檸檬水。”
說着,顧春來欠起身,要夠梳妝臺上的茶杯。但按摩床距離太遠,手怎麽伸都還差一點。實在沒轍,他只好探出身體,結果一不小心,差點從按摩床上翻下去。
是肖若飛牢牢把他圈入懷中。
緊實的擁抱背後,是一聲劇烈地吸氣。
顧春來注意到,肖若飛總算拿出一直插在口袋裏的右手。本來他覺得奇怪,但看肖若飛那樣子蠻拽蠻帥的,便沒多想。現在的他有些後悔,笑容僵在臉上,眼神發怔,不自覺伸出胳膊,拉過肖若飛那只手。
纏滿繃帶的手。
“你怎麽……怎麽回事……怎麽傷成這個樣子……”顧春來捧在掌心,似對待明珠般,小心翼翼地盯着這只手。
“哦,這個啊,有蒼蠅,打的時候不小心……”
“若飛!你受傷了!傷得很嚴重!”顧春來聲音發顫,“不管發生什麽,也不該拿這種借口搪塞過去……”
見顧春來滿面擔憂,肖若飛也不再隐瞞。他實誠地說:“和人打了一架,捏碎了酒杯,劃傷的。”
顧春來瞬間想起那張看過無數次的照片。
“是……雁南的晚宴?”顧春來幾個字如氣聲。
“對,有個混蛋說了不該說的話,罵了不該罵的人,活該。”
“即便這樣,也不該……”話說到一半,顧春來突然意識到那是誰的晚宴。能讓肖若飛這麽激動,又有可能是為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