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再也回不去了
國外不比國內,如果因肢體沖突進警局,實在得不償失。白雁南怕事情鬧大,連忙藏起肖若飛流血的手,合幾張影,而後将他拖走了。
回到旅館,肖若飛氣還沒消,左手捏着右手,止不住抖,像猛烈搖晃過的汽水瓶,根本碰不得。
白雁南小心翼翼湊上去,把肖若飛扶到床上,靠穩,然後從行李箱中掏出酒精和紗布。全都準備好,他才鼓起勇氣問肖若飛,讓他攤開手。
肖若飛機械地照做。他的左手蹭了點血,右手簡直慘不忍睹,覆滿猩紅,兩道狹長的傷從虎口橫跨到小指,一直往外冒血珠,靠近感情線的位置,還戳着塊玻璃碴。
白雁南看得直倒吸冷氣。他手忙腳亂拔掉玻璃,擰開酒精瓶,直接往肖若飛手上倒。肖若飛卻像過載短路的機器,停止運作,疼都不喊一聲。
幫人療傷的反而急火攻心,一個沒忍住,哭了。他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怎麽擦也止不住。
這回肖若飛終于來了反應。他緩緩抽開手,拿手帕遞給對方,講:“別哭了。”
“你傷這麽重,就不疼嗎……”白雁南抽泣地更厲害。
“疼啊,疼得說不了話,能不疼?”
玻璃剛劃破皮膚時,肖若飛幾乎沒感覺。他看着血往外淌,掙紮着留下痕跡,融入衣衫,融入大地,有種不真實感,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場夢。直到白雁南往他手上潑酒精,他才感覺到疼,疼得頭發昏眼發白,五髒六腑攪在一起。
他終于意識到,自己又一次闖了禍。
同樣的錯誤,他曾犯過一次。那次的後果,花了他整整八年的時間才開始消弭。而這一回影響更大。他的劇組成員正千裏之外拼命燃燒,精益求精,為了一個鏡頭在天寒地凍中摸爬滾打。而他們的努力,很有可能因為自己一時沖動,化為泡影。
他想補救,不知是否來得及。
“雁南,回避一下,我打幾個電話。”
白雁南聽後驚呆了:“不行,我不走。先止住血,你必須先包紮好!”
“沒事兒,死不了!”
“若飛,你想幹什麽!”白雁南顯然急了,不複往日從容,“現在國內是白天,有什麽話可以等等再說。這邊夜深了,有什麽話明天再說也不遲。總、總之你冷靜一點,別再出事……”
肖若飛面無表情地看着白雁南,看了好一會兒,空氣中仿佛突然穿來“嘭”的一聲,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憤怒,随着氣泡噴瀉而出,瓶中只剩下毫無生機的死水。
他說對不起,說謝謝,說麻煩你,說了很多很多遍,然後安靜地別過頭,任由對方擺弄。
事不宜遲,白雁南趕忙行動。他壓根想不到,當年演急救醫生學來的本事,有朝一日居然有這種用途。所有動作要領在他心中滾瓜爛熟,不一會兒,肖若飛的手就被包得嚴嚴實實。
觀察片刻,見肖若飛不再出血,白雁南捶了捶腰,起身,收拾好滿屋狼藉,然後回到肖若飛身邊,說:“這邊看病太麻煩,去醫院排隊可能要排到地老天荒。明天去無預約診所看看,別感染了就好。”
“嗯,謝謝,今晚給你添麻煩了。”肖若飛變回原本的肖若飛,滿臉歉疚,散到前額的碎發遮住劍眉,削弱了攻擊性,整個人看上去可愛又可憐。
白雁南瞪了他幾眼,也梳開眉目,講道:“戴江小心眼,當心他報複你。”
“回頭再說。”
白雁南繼續問:“那你們的片子呢?他這會兒不撤資,回頭指不定什麽時間捅你一刀。”
肖若飛複讀機上線:“回頭再說。”
“肖若飛我說你啊……”白雁南氣也不是,惱也不是,這事兒要發生在自家藝人身上,他早就偏頭疼發作,偏偏眼前的人分外淡定,不知在想些什麽。“那會兒我們周圍人不多,看到具體情況的也不多。我跟新媒體運營那邊打了招呼,讓他們注意着風向,萬一有熱搜的苗頭,及時撤下去。”
“依戴江的性格,他肯定不會主動聲張。說不定,神圖自己,控評撤熱搜一條龍。那個人記仇,但絕不丢自己的面子。不信,等着瞧。”
肖若飛恢複了冷靜,恢複了白雁南最熟知的模樣。剛才的沖動一刻一定是酒精,是炫目的燈,是灼熱的空氣,是沸騰的人聲。那樣的地方會讓人激動,難以自持,發生口角理所當然。
不會有別的原因。
“這樣才像你。”白雁南輕不可聞地感嘆道。
“嗯?你說啥?”
“我說你襯衫上沾了那麽多血,要不要脫下來換一件?”
白雁南早注意到肖若飛身上的紅線。見肖若飛沒拒絕,他手微微向前,取下對方胸口那枚的領帶夾,然後一點點松開繞身的紅絲,解綁,紅線另一端的墜子不禁重力,緩緩滑落到他手心。
見那是陽中寺的平安符,白雁南暗自驚訝,他從沒想過護身符還能這樣搭衣服,搭出來效果居然很特別,一點都不難看。
白雁南挑了挑眉,饒有興趣地問:“誰給請的?”
肖若飛答:“劇組人手一枚。”
“對哦,你們在白水拍戲呢。”白雁南纏好紅繩,将平安符放在床頭櫃上,舒了口氣,說,“我還以為男朋友給你請的。”
肖若飛讪笑,一字未答。
“不是男朋友就好。這句話,白雁南講得聲音不大,但肖若飛聽得清清楚楚。”
“不是,”肖若飛笑了笑,“怎麽?我找男朋友,還得跟你報備?”
“當然沒。”白雁南擺出一次次出現在雜志封面的笑容,“說實話,剛才你……挺帥的。”
“是傻吧。”
白雁南搖頭:“帥。特別帥。讓我想起上學時的你。”
肖若飛噗嗤一聲:“那還是傻吧?”
那時肖若飛還不像現在,滴水不漏,步步為營。他比同齡人理智很多,周全很多,卻仍舊有漏洞,仍舊有缺陷,偶爾鬧出笑話,偶爾出醜,偶爾大放厥詞,被人笑話後要反駁回去,認真地可愛。
“你不懷念那個時候嗎?我們三個在一起的日子。”白雁南坐到床上,手剛好落在肖若飛身邊。
懷念?怎麽可能不懷念。
那時他們同入同出,喝汽水,吹牛皮,騎着車轉遍景城的大街小巷,去錄像廳看午夜場十八禁,然後一起在貫穿景城東西的垂柳河河堤上看星星發呆。肖若飛一邊數星星,一邊對顧春來和白雁南說,他要讓他的電影遍布世界每個角落,他要站在最盛大最引人矚目的舞臺上,手持金杯,大聲說,我愛世界,謝謝你們。那時的天是他們的天,地是他們的地,他們是天地間世界的王者,肆意張揚,前程錦繡,仿佛長日永不為他們而落。
那樣的青春,人一輩子能走上一遭,何其幸運。
肖若飛理所當然點點頭。
白雁南深吸一口氣,重新搭上肖若飛的手,撓了撓他掌心的紋路,輕聲說:“這麽懷念的話……你……想回去嗎?”
“當初,是你提分手的。”
“對……人都曾年輕,做過錯事。而我的錯事……”白雁南沒有退縮,“是放開你。”
“你覺得,你當初說的話,變了嗎?”
“不試試怎麽知道?這些年過去,你還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
肖若飛看着白雁南,看着他眼中千言萬語,化作蜷在自己手中的指尖。
他不癢,不疼,毫無感覺。
“雁南,謝謝你,謝謝你今晚做的一切,你幫助我,照顧我,我真的……感激不盡……以後你需要幫助,我肖某萬死不辭,”肖若飛還是那麽好看地笑着,認真又迷人,不容置喙,不容懷疑,“可是,我們之間,畢業那天,都結束了。”
肖若飛抽回手。
“你,我,春來,我們的關系,那晚之後,”他頓了頓,聲音暗啞,“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