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世界一隅仿佛只有他和他
經歷了太多風波,10月14日號清晨,《說學逗唱》官微發了條微博,沒買數據也沒買熱搜,各位演員和工作室轉了一輪,片子就這麽開機了。
除了周逸君的鏡頭,影片基本按照故事發生的順序拍,有助于演員醞釀情緒,更方便入戲。
開拍頭幾天顧春來沒戲份,徹底落了個清閑。張一橙就問他要不要自己陪,逛逛白水。顧春來婉拒,找了把折椅,戳在監視器後面兩三米的地方,不礙導演事,能看監視器,也能看現場。
不算學生時代,嚴格意義來說,這是顧春來第一次真正演電影。
雖然都在銀幕前,但他清楚,電視劇和電影的表演方式截然不同,和話劇更千差萬別。他空有理論,卻從未實踐過。
第一天拍《雙城》時,導演總嫌他眼神太複雜太滿,誇張了,不過那是話劇演員最開始的通病,叫他收着點就好。他不知道收到什麽程度比較好,就停下來看和自己對手戲最多的白雁南。看了兩場戲,他差不多摸透了,就這麽跌跌撞撞繼續拍。
這回到了電影片場,之前構築的一切可能都要推倒重來。
好在他可以近距離觀察傳奇影後的表演。他還有時間。
一大早,劇組全體人員準備就位。差不多到時間,肖燦星身穿紅褐色粗布短褂和黑褲子,頭發盤在腦後,整整齊齊梳個發髻,不施粉黛,從片場房車中走出,走到做記號的位置。
導演方裘上前和她讨論了些什麽,距離太遠,顧春來聽不到,從口型他讀出大致內容,不外乎再次确認這場戲的機位和場面調度。兩三分鐘後,她簡單走了下位,便正式開拍。
方裘喊“開始”的那一刻,顧春來直接被震住了。
前一秒還光彩奪目的人,下一秒便微微駝背,步履沉重,步伐緩慢,眼中是難以掩飾的疲憊,還有一絲倔強不肯放棄希望的火苗。他忘了肖燦星,忘了那個在飯桌旁神采奕奕宛若少女般的人,眼中只剩杜江雪。
故事最開始,是杜江雪跑賠款被敷衍的戲。那時她已經歷了許多變故,生活的重擔一點點壓在她背上,她要上課,要照顧丈夫,還要為了不多但能救命的錢跑前跑後。她終于鼓起勇氣去建築商那裏讨要賠款,敲開了包工頭辦公室的門,但沒有人見她,她只能等待,無盡等待只會把請耐心耗空。
這場戲是影片開始第一個鏡頭,長達兩分鐘。這段鏡頭裏有三個人,杜江雪安靜地等,旁邊兩個人一邊講笑話一邊等。杜江雪來讨賠款,另外兩個人來讨債。吃這口的觀衆,應該立刻就能被這強烈的對比吸引。
顧春來屏息凝神,目不轉睛,生怕自己的呼吸破壞了這完美的現場。敲門聲響起,杜江雪進屋,漫長的等待中,旁邊兩個人一直在講村口瘸子老王鬧出的笑話。窗外從晨光熹微到暮色漫天,杜江雪從希冀到一點點絕望,從難過到心死,最後在“老王踩到驢屎滑了一跤摔死了”的哄笑聲中,轉身離開。
整個鏡頭一氣呵成,行雲流水。導演喊了“咔”,工作人員動了位置,顧春來仍曲膝弓背盯着前方,久久不能回神。什麽整容毀容般的演技,都不夠形容肖燦星。要顧春來說,那是換魂般的演技,就算今天演只貓明天演條狗,都能讓人心服口服。
晚飯時,顧春來有些心不在焉。其它演員都紮堆坐在一起,讨論接下來的戲,只有他自己窩在桌子一角,餐盤裏滿滿的飯菜,幾乎沒動。
吃完了一輪的肖若飛打飯回來,見顧春來餐盤裏好多東西,就擠了擠他身旁的人,一屁股硬插了進去。顧春來還走着神,根本沒注意他,他就不動聲色探出勺子,從顧春來盤中偷紅燒虎皮鹌鹑蛋,得逞了還要來一句“你不吃我全都吃光了哦”。
顧春來手杵着下巴,安靜地往他身邊推了推餐盤。
這下肖若飛不接了。他舉着盛有一顆蛋的勺子,收回手。
顧春來愛吃,這東西還是顧春來愛中之愛。肖若飛記得,幾乎不對自己動怒的顧春來,當年上學時為了幾顆紅燒虎皮鹌鹑蛋,愣是整整半天沒跟他講話。
“太陽怎麽從西邊出來了?”肖若飛好奇地捅捅顧春來。
顧春來幹脆答:“不餓。”
“鬼才信,你從早晨到現在,就吃了個菜窩頭,喝了碗稀飯就荷包蛋。”
顧春來的肚子很配合地咕咕叫了幾聲。他有些不好意思,從肖若飛勺裏夾回蛋。“我今天……腦袋有點懵,到現在腦子還不太清楚。”
“昨晚沒睡好?橙子打呼嚕,是不是?”
顧春來沉默着,好半天才擠出三個字:“也不是,昨天晚上睡得挺好的。其實……我在想這個……”說完,他拿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遞給肖若飛。
不用打開,肖若飛就知道,那是自己寫給顧春來的企劃書。看顧春來的表情,他有點不敢打開看。
可顧春來根本沒給他緩沖猶豫的時間,直接攤平。
白紙黑字上,打了一個大大的紅色問號。
“你這是什麽意思?”肖若飛繃緊聲音,如臨大敵。
“先別急,我先把話說完。”
肖若飛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死死盯着屏幕,胡亂劃,邊劃邊講:“你說。”
大學四年,從業七年,最開始懵懵懂懂,到現在,顧春來走了這麽長的路,才能稍微多些信心,才能在上臺前不吐得昏天黑地。後來演《雙城》時心裏雖然沒底,他好歹還是搖搖晃晃走了過來。
但這次不同。
他好像回到當年第一次站在劇場裏,看盧師兄和老團長對戲情景。過去的表演經歷,優等生,感悟力強,充滿靈性,話劇界的新希望……等等等等,所有的經驗和驕傲那一刻統統成空。
他覺得自己剛摸到表演的門,宛若剛出生的孩童第一次睜開眼,看到世界的模樣。
“若飛,你也知道,我原來沒演過電影……”
雖然答應了對方,但沒待顧春來講完,肖若飛便不滿地打斷他:“喂!我的畢業作品算什麽?!”
“你的畢業作品對我來說就是你的畢業作品,獨一份的創造,”顧春來嗤笑一聲,表情随即變得嚴肅,“你還記得嗎?你的畢業作品,十五分鐘的片子,我們用了一個暑假磨劇本,準備了半年,拍了整整兩個月。演話劇的時候,排練少說三四個月,多了要大半年。但這部片子圍讀劇本只花了一周,拍攝時間兩個月……”
“《雙城》不也差不多?”肖若飛發問。
“那部劇拍攝時間要長一些,”顧春來笑着更正他,“而且表演方式……我不是說他們不好,只是我覺得要相對松弛許多。”
而電影,依顧春來的理解,恨不得全身每個細胞都要演戲,能表現情緒的變化,要求更精确更到位,比電視更戲劇化,卻不及舞臺的揮灑自如。
之前很多人對他說,演話劇的,演電影肯定沒問題。就連肖若飛之前都那麽篤定,自己沒問題。但他看到了天花板,看到了天花板外的天空,才知道先前的想法究竟有多幼稚。他不清楚能不能接住對方的戲,也不清楚,當二人出現在同一鏡頭中,自己會不會破壞了畫面的平衡。
“若飛,我有點怕。”顧春來的語氣,近乎求救。
肖若飛收起手機,認真看着他,說:“你跟熊搏鬥過,從傑森手下死裏逃生,也會怕?”
顧春來反應過來,想起那時講冷笑話的樣子,突然有些難為情,擺擺手要肖若飛別再提。
肖若飛繼續講:“還是那句話,放開去演,我看過你的表演,才敢這麽說。你肯定有不足,很正常,誰都有,燦星老師也有。”
顧春來意識到,這不是同學對同學情分上的安慰,是一名電影人對另一名電影人真誠的剖白。他下意識坐直身體,目不轉睛盯着肖若飛,反複思考後,說:“我做過調查,燦星影業主打電影開發制作,主打內容生産,而雁南的飛翔工作室更擅長讓藝人積累人氣,走得更遠。”
肖若飛心有不甘,但顧春來說得一點都沒錯。
“我沒真正做過,不知道能不能做好。我想在做決定之前慎重一些,對我自己負責,也對你負責。”
“聽着,顧春來,選你,想簽你,我一刻都沒後悔。”肖若飛視線觸到顧春來的雙眼,觸及過去,觸及他希望的未來,“我等你,等你拍完這部戲,等你想清楚,等你不再遲疑,到時候,告訴我答案,好不好?”
周圍的聲音忽然變得遙遠,旁邊的人也開始模糊不清。他們看着彼此,天大地大,世界一隅,仿佛只有他和他。
顧春來突然感覺耳根發癢,喉頭要堵不住跳動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