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長舌婦
王氏見這兩個人此時為了這點破銅爛錫,竟是疑不到陸遠澤這個人,她自己又不願自己把這東西說出來,便也沒了興致,因而起身道:“他四叔這個樣子,元秋的生辰自是去不了了,我看善菊也就別去了,在家裏照看他四叔,至于與那蔣家交涉的事情,還是等他二叔到家了再去也不遲,畢竟他二叔是有官身的,大少爺和二少爺也是得力能辦事的,只是當初你們就不該如此心急。”
徐氏本為了元秋生辰,早早做好了兩套衣裳,還有幾個京官家的夫人,與她在王府碰過面的,想來此回也必能碰到,正好要去熟悉熟悉,聽了這話,氣的臉都白了。
到了元秋生日這一日,清清早的徐氏便着人雇好兩架車在大門外候着,她頂着兩個青青的眼窩子,越發瘦的不成樣了,偏還穿的十分鮮豔,胭脂也是擦的份外的濃厚,楊氏與元蕊是必去的,蔣儀因先前天佑親提過了要她去,徐氏也不好十分反對,便也叫上了。
兩個姑娘一輛車,楊氏和徐氏一輛車,又都帶上了賀禮,便往王府去了。楊氏因見徐氏瘦的很不成樣,便問道:“他四叔傷的如何了?我見郎中每日裏也不停的跑。”
徐氏院裏有什麽事情,慣是悄悄瞞着人的,楊氏等人前去探病,也被徐氏堵在正屋,不往孟宣身邊領,是以到如今,楊氏也究竟沒有見過孟宣傷好的如何了。
徐氏心不在焉的道:“那裏就能好了,腰都叫人打斷了,指骨盡碎,腳上沒有一處好皮兒,這事兒,他二伯來了必要到那歷縣将那蔣家踏平掀翻才能出了這口惡氣。”
楊氏心道,孟泛不過是個外放的知縣,到了京裏,若不提去了的護國軍節度使,誰會認識他,自己這些年在京中還是夾着尾巴做人,徐氏倒是會借勢,還踏平蔣家,好大的口氣。轉兒又一想孟泛在外做的好事,心中氣的發緊,臉上便也不怎麽好看了。是以本是高高興興去賀生辰的,妯娌兩個卻是各懷心思,面色凝重。
遠還未到王府,車便走不動了,元蕊掀開簾子看新鮮,輕聲笑道:“姐姐,這馬車隊伍排了足有一裏遠了,這些人想必都是來給大姐姐祝壽的,她今日想必十分的開心。”
蔣儀掃了一眼,見外面馬車俱是十分豪華,此處随排着長龍,來往着王府下人服的小厮們卻是跑來跑去告罪的告罪,見客的見客,卻不叫任何人感覺一絲怠慢,心中再贊元秋理家理的好。如今京裏能封王的人并不多見,蓋因先朝封王封侯,皆是世襲罔替的,過了一兩百年,便留下來許多世襲的王侯來,皇家每年光是例銀,都沉重不堪負,又兼王侯們皆有擁兵之權,私兵漸重,又不上賦稅,竟是窮了皇家,富了他們,是以本朝□□便廢了世襲罔替這一條,開國上百年,朝中新貴常有,舊尊卻不多見,而清王之所以能得封號,蓋因他是先皇最小的兄弟,與今上自幼一起長大,又潛心道法,幾乎不問朝事.本朝雖外重儒術,宮裏卻還崇黃老,有這樣一位罪心道術的王爺,于皇帝來說也是好事。
他本人從來不辦生辰,便是到了生辰那一天,也只與道中好友或者世外高人們談經論道,并不到外面來,京中有要想與之結交的人,也只能借這一日為王妃賀生,才能前來。
待車緩緩行到大門外,一排車輛放東,一排車輛放西,卻是男女不同門而入。馬車皆停在那高牆下,旁邊搭着一排臨時歇腳的棚子,內間供了茶水,供馬車車夫們吃喝。
因兩邊高擋着帏幔,蔣儀等下車時,也不見有多擁擠的情況,進了大門,王媽媽一身青綢團花的褙子,下面酒紅色的十二間色裙,頭上珠光寶氣的站在那裏迎着。
王媽媽見了徐氏與楊氏,忙上來行禮道;“二夫人四夫人安好,娘娘已是等了半日了。”
說着便叫元秋身邊一等的大丫環雲碧帶了楊氏一行人往裏走,那雲碧在前迎着路,笑道:“今日王妃娘娘千秋,宮中聖人派了身邊一等的王尚正來送壽禮,娘娘正在那裏相陪,她雖不能來,卻是早早就吩咐過叫我們好好伺候兩位夫人并小姐們。”
楊氏和徐氏笑道:“那裏能勞姑娘親自前來,叫些小丫頭們來就行了,姑娘若是忙,就請自便,我們又不是外人。”
雲碧笑着扶了楊氏到了一處院子,扁額上書着松香園,卻不是上次蔣儀來過的那處,這院子更要精致些,內間屋子也是十分的富麗堂皇,屋裏已經坐了幾位貴婦人們,見楊氏和徐氏進來,俱是站了起來。
楊氏見她娘家二弟的弟媳區氏也在此間,便笑着迎了上去,徐氏見自己相好的一位劉夫人也在內間,便也笑着迎了過去,一時間大家都行禮,說笑,竟是無比的親熱。自然這些都是元秋早就安排好的,她是王妃,府中又再無姬妾,怕人來了主家少有支客,會覺得不自在,便将這些相熟的人都排在一起,好叫她們自在起來。
雲碧見楊氏徐氏都坐下了,便叫了丫環們添茶送水,又到楊氏耳邊悄悄道:“娘娘那裏怕是有些支應不過來,我去看一看。”
楊氏徐氏皆站了起來相送道:“姑娘快去!”
雲碧一笑便去了。
閑話了一會兒,便要開席了,元蕊和蔣儀是家中嬌客,便與區氏的女兒楊蔓雲與蔓麗并劉夫人和別家的兩位小姐一起,在抱廈單開了一桌,這回來,卻與上回不同的是,屏風并痰盂都是準備好的,丫環們也是一遍遍的提醒道:“各位小姐們,府裏痰盂屏風俱是備好的,若有不方便的時候,還請跟奴婢們來。”
這些小姐不飲酒,喝茶亦少,等閑自然用不到那東西,便也只是笑笑道:“勞煩姐姐們了,我們卻是不用。”
席面自是不用說了,中午雖是簡單,但也叫元蕊幾個直咋舌道:“俱是難尋難得的美味。”
蔣儀在這些東西上倒還有限,雖見滿桌琳琅,卻也只是揀那尋常的東西吃了些。
待宴席完了,這些夫人們拘謹的便坐在一起聊聊閑話,徐氏卻是在這王府慣常走動的,今日又與這劉夫人有些話說,便叫上蔣儀,與那劉夫人一起出了院子,過了一條夾巷,因方用過午飯,此時路上頗有些丫環奴婢們,見了徐氏等,忙彎腰站到一旁,躬等她們先過。她們直往後走,走着走着便見了一彎清清流水,又随這流水走過一處庭園,便見後面一座連天怪石遮擋,走到近前,卻見怪石邊上仍有路,随那路過了巨石,後間豁然開朗,一眼竟是望不盡的一池碧波清水,沿這池塘邊上,有一處密密的竹林,仍是一眼望不盡的,另一邊又有各色古樹參天長着,四處望去,俱是青石小徑隐入林中,林中亦有些丫環婆子或各色人等穿棱,卻是鬧中取靜的樣子。
徐氏此時有心要在這劉夫人面前顯擺,繞這池塘往右走去,走了許久,便見遠遠一處牆上畫了無數的花兒,一朵一朵的,卻是排列的整齊,劉夫人忙指着花兒對徐氏道:“孟夫人您瞧,那花兒竟是十分好看了。”
徐氏微微一笑,也不答言,帶着劉夫人與蔣儀慢慢走近了,蔣儀才發現這一處牆壁竟是镂空的,用磚砌了許多空格子出來,中間卻是空心磚,想是裏面填了土的,因而便能栽的活菊花,一個方格中,恰開着一朵雞蛋大的菊花,遠遠一看,竟如畫上去一般,劉夫人嘆道:“也只有王府,才能有如此東西,倒不是富貴,這立意就十分的上趁了。”
徐氏淡淡笑道:“這有什麽,這王府裏,還有許多巧奪天工的去處,不過是我們還未曾去呗,改日若你也來了,我再帶你轉轉。”
劉氏仍是十分的喜愛,站在牆邊道:“這竟是要等一年,到此時才能好看,卻也難得。”
徐氏引劉氏到一邊涼亭裏,見那石幾上俱鋪着軟墊,便引劉氏坐了道:“那裏,一年四季,俱有不同的花兒,只栽在裏面便行了,上次我來,見裏面一水兒的蘭花,也是十分的好看了。”
因見蔣儀仍是站在邊上,便道:“中午吃的有些幹了,這會兒竟是想喝口水,你到前面尋些茶水來,我與劉夫人好潤潤口舌。”
蔣儀應了,轉身便仍遁着來時的路往那松香院去了。
徐氏見蔣儀走遠了,方才笑道:“你竟是不知,我們家出妖怪了。”
劉夫人既能與徐氏相交,自然也是最愛搬事言非說別人家長短的,是以此時便十分适當的做出一個驚訝的表情道:“哦,這話怎麽說?是你家那三夫人?”
徐氏擺手道:“她如今不過是個窮婦,那裏還能翻得出浪來,如今家裏的妖,便是方才我們這表姑娘呗。”
劉夫人往後望了一眼,見蔣儀仍在湖邊走着,便道:“我瞧她也樸樸素素,想着是個安分的。”
徐氏道:“那裏,不過是如今落在我手裏,我不叫她翻出風浪來罷了,你卻不知,她竟連朝裏一個叫陸欽州的大官都能攀得上了,若不是叫我們攔着,只怕此時都要去給人當小妾了,真是不知羞恥。”
徐氏首先擡出這陸欽州,蓋因自己丈夫是個白身,她不是官夫人,對官場便了解的少,而劉夫人的丈夫在京中是個四品官兒,她想着只怕陸欽州也是個四五品的官兒,說出來好叫劉夫人吃驚一番,她也能将蔣儀說的更不知恥一些。
那劉夫人卻不然,她丈夫身在官場,常說的便是些誰在朝中得聖上垂青,誰如今管的多些,誰雖得了個二品官職,卻是虛差的話,是以對這方面卻是十分的清楚,今聽了陸欽州的名字,先就吓的差點從那石幾上滑下來,尖叫道:“陸……陸中丞?怎麽會?那人平日裏看着,最是正經不過,那裏會做出這樣事來?”
徐氏見劉夫人不信,撇撇嘴道:“我們這位表小姐,原在自家時就與繼母家的兄弟不清不楚,那繼母因是後來的,也不好管教,便将她送到一個尼姑庵裏去了,叫她好收斂些,誰知她到了那尼姑庵裏,與這兄弟倒成了雙宿雙飛的一對不說,竟不知那裏來的能量,将那陸欽州也招為裙下之丞,想必是她在尼姑庵中呆膩了,要來京中見識一下盛京繁華,那陸欽州便一輛馬車,将她帶來送到我家了。”
“真有這事?那可真是面上看不出來,也不怪,要說我們這些人,面上雖嘻嘻哈哈,內裏是最正經不過的,便是有那不知輕淺的人投了眼光來,也一口唾沫碎回去,最是那些面上正經八百,扭扭捏捏的,私底下才是不清清楚。”
徐氏接道:“可不是嗎?那陸欽州,多大的官,将她送了來,還親自送進我家正門,我為了她,還開了回正門了。”
劉夫人擺手佯裝厭惡道:“既是這樣,一會兒就是她端了茶來,我都不願接了,我怕髒了我的手。”
徐氏道:“我那不過是個借口,你正當她能要來茶?自她莆一來,我家大夫人一紙書信便寄到了王府,她是如何行徑,王妃如何能不知道?是以她上次來,狠吃了王妃一頓排場了。這還不算什麽,前兒她回自家讨嫁妝,還發生了稀罕事情,你待我慢是說于你聽……”
徐氏這般抵毀蔣儀,不過是要弄臭了她的名聲,好叫她嫁不出去,而這劉夫人交游廣闊,又最愛搬弄事非,只要将蔣儀身上的事情編排一番說給她聽了,不出三日,保叫全京城的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