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編修
這刀吃進肉裏去,借的卻是蔣儀整個人蕩了來的那股力,因太猛了,這刀整個便卡在鎖子骨裏了。餘有成又疼又氣,松了缰繩一巴掌便扇了過去,蔣儀本是要将刀抽出來,這一帶卻帶的餘有成疼的差點背過氣去,也便一巴掌将蔣儀打的滾回馬車裏去了,他自己去摸那刀,摸的一團熱乎乎粘稠的東西,伸到眼前一看,便是一手鮮紅的血。這馬見松了缰繩,騰空兩蹄一個甩擺,便将本已穩不住身的餘有成從馬車上甩了下去,蔣儀也被甩的在車廂裏亂晃起來。
不過她很快就貓腰爬了起來,爬到車前沿上了,簾子只剩一角還挂在車上,另一角已經斷了。馬狂奔了起來,再往前,平原上忽然豁開一條大溝,裏面草木盛密,蔣儀聽的身後有人在喊:“快跳車,快跳車。”
她也不及多想,拽着車簾便将自己蕩了出去,到了離地最近的時候,身子一蜷一個滾,便穩穩落在了地上。馬看到前面是懸崖,猛然一個回挺,将後面的車甩了出去,卻是往回奔起來,奔了幾步,又被掉落的車拖住,定在那裏噴氣。
蔣儀很快便站了起來,調勻呼吸看着四周,這本是一片山角下的平原,官道卻不知在何處。她循着車轍往前小跑着,不一會兒就看到了伏在田地裏的餘有成,他翻下車時被車轱辘壓到了腿,此時爬也爬不起來,卻還伏着慢慢往前蹭。蔣儀見他這個樣子,便把心穩了穩,邊走邊在四周田地裏看着,因見有支車轱辘上掉下來的輻條,便順手揀了,兩手穩穩握了,拉大腿步,待走到他身邊時,雙手用力,将那輻條呼到了餘有成頭上。
這馬車輻條本是連接車轱辘重心的,有手腕粗細,又是實心油木做的,蔣儀因用了全部力氣,那餘有成哼都沒哼一聲便趴下了。
蔣儀站在田野中緩了緩,穩着顫抖的手慢慢解開小襖,從裏間将纏在腰上的繩子一圈圈解了下來,雙手将繩抽直,十指翻飛靈巧的結了兩個扣,一邊一個,便套在了餘有成軟搭在後的手上,又用腳壓着他的背将繩子抽緊了,再把他整個人拖翻轉過來,将那繩子從兩腿間順了過來,又打兩個活扣,扣在他雙腳上,再抽緊了,餘有成整個人,片刻之間,便讓她捆成了一個蝦球。
“你……姑娘你可是遇到了歹人?”蔣儀聽見有人說話,猛的擡頭,便見一個身着青羅燕服的年輕男子,站在她身旁,好奇的盯着她,手中牽着一匹馬。
蔣儀拍拍手上的髒土道:“小女并沒什麽事情,官家還請盡快趕自己的路去。”
那男子卻仍是不走,往前一步道:“方才這厮駕車将我的馬撞歪在路旁,我便瞧他是個歹人,是以一路跟來了。”
那人似是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伸手在空中劃了一下道:“姑娘好膽識。”
蔣儀并不欲與旁人說話,此時也只是眼盯着溝崖邊的馬,她現在只想快快打發這人走遠了,好去牽馬過來,把餘有成弄到馬上去,然後再牽馬步行去歷縣官衙。
那人似乎是從眼神中讀懂了蔣儀的心思,将自己的馬缰松了道:“你在這裏等着,我去替你牽馬過來。”
蔣儀便不推辭,點頭道:“如此最好,有勞官家了。”
等那人去牽馬了,蔣儀彎腰去查看餘有成鎖骨上的傷口,只見那刀仍紮在傷口上,血卻已經不流了,她雖在庵中也常替姑子們處理些作口,但那大多是田間耕作砍柴所受的傷,與這卻不一樣,她此時又怕餘有成就這樣死了,又怕他傷的不重反抗起來,反而還猶豫了起來。
怔忡間,那男子已将馬牽了過來,也屈膝來看餘有成的傷勢,蔣儀見他蹲在自己身邊,忙站了起來,卻見他擡頭笑問道:“看你的樣子是想送他去見官,如果你不想他死在去官府的路上,還是讓我替他包紮一下的好。”
蔣儀彎腰斂衽福了一福道:“如此多謝官家了。”
那人微微一笑,從自己馬上取下一個小盒子來打開,裏面有布有針,竟像個針線盒一般。那人抽出一團紗布将餘有成鎖骨的傷口邊緣清理了,因見蔣儀彎腰看的專注,便擡頭笑道:“轉過頭去。”
蔣儀聽了這話,愣了一下,便也明白他是怕自己看到血噴出來害怕,忙将頭轉過去了,待聽得餘有成悶哼了一聲,慢慢轉過頭來,就見那人已将腰刀揩拭幹淨,遞了過來于她。
蔣儀接了刀,放進刀鞘,仍插在腰間。
“我叫陸遠澤,是翰林院一個小小的編修,今日因職內之事,到歷縣官衙去了一趟,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微寒,雖有名字卻怕污編修雙耳,還請陸編修見諒!”蔣儀見他十指翻飛,很快便替餘有成縫好了傷口,便不再與他多說,将自己捆餘有成的那兩個繩頭一扯,輕聲道:“還請陸編修放手,我要将他送到馬上去。”
陸遠澤依言閃開,另抽了綿紗清理着自己的雙手,就見蔣儀将馬調順站好,自己扯着繩子到了馬的另一邊,拍了拍那馬脖子,穩穩擡起一腿,撐在馬腹上,不停抽動繩子,這一邊的餘有成,便被她漸漸吊了起來。
陸遠成還從未見過有女子能有如此神力,不由看的呆住了,欲要上前幫她一把,卻又覺得這女子手腳利落,混身是勁,自己此去幫她,竟是折煞她一般,便這樣呆呆的望着。
待餘有成被吊到了馬腹時,因有馬腹擋着,抽動繩索便有些費勁了,那馬因被繩索磨的難受,也漸漸不安起來。蔣儀此時便停了手,将繩子纏在肘間,一貓腰從馬腹下穿了過來,用肩膀一擡一抵,再順勢拉動繩索,便将餘有成整個人都送上馬背去了。
餘有成此時便如只躬身的蝦米,整個人躬在馬上了,這姿勢必是極難受的,他昏迷的人都皺着眉喘起粗氣來。蔣儀将繩子又穿過馬腹,從餘有成腳上固定了,便是将他整個人都綁牢在馬上了。她過來斂衽一拜道:“多謝陸編修,小女就此別過。”
陸遠澤道:“如今眼看日落西山,你一人孤身前去縣衙,路途遙遠,不如我陪你一起去,也好做個見證。”
蔣儀此時卻有些猶豫不定。
這一趟前去歷縣,她不但要索要回自己的嫁妝,最重要的,是要替自己正名,餘氏拿餘有成栽贓于她,說她私會餘有成,那怕能要回嫁妝,她的名聲也定是污了的。而這幾年來,餘氏不懼她手中的書信,拿捏她的砝碼,正是當年她手中自己寫的情詩與餘有成這個人。将來對簿公堂,只要餘有成出來做證說自己與她有染,她就再也無力為自己洗涮清白。
餘氏拿捏她的清白,無非是為了嫁妝,徜若對簿公堂,光謀殺這一條,餘氏就再也沒可能掌握嫁妝,只能乖乖歸還給蔣儀。是以餘氏敢拿捏,卻不敢冒險去用,蔣儀這些年在庵中慢慢參透了這些東西,到孟府時,心中便是清亮亮的。
她知道餘氏必不會讓自己回到歷縣,必要在半路就将她解決掉。蔣儀一死,謀殺的事就斷了,孟府也就要不走嫁妝了。而要殺蔣儀,蔣明中與蔣老夫人是不會同意的,是以餘氏只能求助于娘家。
這幾年在庵中,蔣儀也曾聽到過幾句餘姑子抱怨餘有成不懂事,整日嫖風鬥狗欠了一屁股債,時常要偷雞摸狗來還的話,是以她料到餘氏為了穩妥,省錢間,也必會叫餘有成親一這一趟,況且如此一來,就坐實了蔣儀偷情的名聲,豈不一舉兩得。
蔣儀也想要一舉捉了餘有成,直接帶到官衙去,兩廂對質,洗涮自己的清白,是以才會叫李媽媽雇上許多壯婦來,她原也是怕自己一個人治不服餘有成,又怕他會多帶幾個人來。
誰料餘有成過分自信,竟自己一個人來了。而當時茶窠那些人,必是早就被他收賣過了,為了就是甩開孟宣等人,将自己一人帶走。李媽媽雇的大騾車腳程晚了幾步,便丢下她孤身一人,叫她此時也無處尋個見證,徜若餘有成到縣衙醒了一口咬定她謀殺奸夫,反而無從辯白。
眼前這個陸遠澤,一身燕服,素帶白靴,自稱是個編修,眉眼間看着不像個壞人,若有他親去做個見證,倒是極好的事情。
陸遠澤仿是知道了蔣儀此刻心裏所想,微微一笑,将腰牌扯下來遞于蔣儀道:“這是我的腰牌,你若不信我,就替我保管着,到了縣衙,見了縣公,再還給我好不好?”
蔣儀接過那腰牌,剛要揣入懷中,就見遠出來了一匹騾子,騾子上的,正是方才李媽媽雇的趕車師父,那師父拍了騾子跑到周遭,圍着蔣儀看了一圈,将目光落到餘有成身上看了,方才抱拳道:“這位可是方才被歹人劫走的蔣姑娘?”
蔣儀還禮道:“正是,叔公可是李媽媽雇來的車夫?”
那人點點頭,揚頭向後面叫道:“快來,快來,人在這裏。”
不一會兒林間奔出幾個粗壯婆子來,卻正是李媽媽領着她雇的那幾個人。
幾個婆子這會兒已是跑的粗氣直喘,李媽媽人精瘦,倒比她們能跑些,率先便到了蔣儀身邊,她看了馬上的餘有成,咬牙罵道:“這車夫是花媽媽雇的,必是他搞的鬼,這會我去叫四爺來把他送官。”
蔣儀忙拉住她道:“媽媽,這車夫我是認得的,也正要帶他去報官,四舅父如今在那裏還不知道,天眼看要黑,咱們先行一步吧。”
李媽媽擡眼打量着陸遠澤,估計覺得蔣儀必是叫這少年郎救了,車夫也是這少年郎綁的,便悄聲問蔣儀道:“方才可是這位官家救了小姐?”
蔣儀心道若說是自己制服了餘有成,李媽媽想必是不會信的,反而要多費舌,便不置可否道:“媽媽,如今天色已晚,咱們快快趕路吧,這車夫受了重傷,我怕他在半路斷了氣,事情反而不好辦了。”
李媽媽忙點頭答應了,卻是盯着那陸遠澤混身上下不住的打量。
陸遠澤道:“如今要繞大路,離縣城卻還要十多裏路,我方才來的時候,走了一條小路,車難過,馬卻不妨礙,不如小姐随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