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夜
蔣儀夢見自己仍在無盡的山林中奔跑,野刺劃破她身上土灰色的袍子,刺破她□□的雙腳,卻不覺得疼,唯有後面轟隆而來的山洪,将整個尼庵瞬間淹沒,她想要尖叫,喉嚨中卻仿如壓着一塊石頭,叫不出聲來,只能繼續往前奔跑,跑着跑着終于沒有路了,山林盡了,野刺也盡了,眼前是望不見底的懸崖,她低頭看,雙腿打着顫,心裏卻是長長一聲嘆息:終于解脫了。
蔣儀嘆息着,縱身跳了下去,降落的速度越來越快,心都要從胸腔裏跳出來的時候,她落到了地上,沒有疼痛,也沒有斷手斷腳,只是四肢仿佛都脫了節,就這樣陷在地裏,無法爬起來,她掙紮着想要翻身爬起來,卻看見眼前出現一張笑嘻嘻的人臉。
蔣儀盯着那熟悉的笑臉停止了掙紮,恐懼讓她所有的力氣都化為一聲尖叫,吼出來的同時,她也睜開了眼。
頭頂一層灰蒙蒙的幔帳,顯然她是躺在一張床上,床的四角沒有任何花飾,只用簡單的圓木相連着。蔣儀仍着全身細密的疼痛和雙腿上的酸楚坐起身來,四周打量了一番,這是一間非常簡單的屋子,一張床,對面一張四方桌子,桌邊擺了兩把椅子,僅此而已。
蔣儀回憶着自己昨天經歷的一切,她是從尼庵裏跑出的,那時候大約天剛亮,她在大雨中跑了整整一天,鞋子也丢了,下山的路被泥流淹沒,她只能攀着樹一點點往外挪,直到天完全黑了,仍在山裏不停的跑,直到一腳踩空,似乎是後腦撞到了什麽硬東西,才完全昏了過去,沒有任何記憶。
回憶到這裏,她才覺得頭皮發疼。伸手輕輕摸了摸,腦袋上纏着一塊白布,大約是有人替她包紮過了。她又擡起手,才反映過來,自己穿的也不是當初那件寬大的僧袍,而是一件略顯寬大的青布粗衣。
蔣儀下了床,雙腳踩到地上時,才覺得從腳到腿,無一處不是鑽心刺骨的疼痛,地上有一雙黑條絨蒙面的布鞋,她掂着腳套上,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想要坐到凳子上去,卻不想腿軟腳滑,還拔翻了桌子上僅有的一只白瓷茶壺。
茶壺哐啷響着甩到了地上,瓷器碎裂的聲音引來門外一陣腳步聲,房門打開,一個身着官服的侍衛朝裏看了一眼,又向外招了招手,便是一個微胖的婆子走了進來扶起她來。
“姑娘醒了該喚我一聲才是,你腿上有傷,不好走路的。”這婆子雙手将她扶了起來,攙坐到床沿上,外出端了盆水進來替她擦了臉,又将她滿頭的亂發攏在一起拿條發帶替她系上了,緊接着便有人端了一張炕桌來放在床上,炕桌上有四只包子,一碗清粥。婆子将勺子遞給她道:“你先吃上些,一會兒有官人來問話,照實答就是了。”
婆子說完便雙手握着圍裙退出去了。蔣儀已經兩天沒有見過吃食,這熱騰騰的包子散發着一股子誘人的香味,她顫抖着雙手掂起一只來,極力控制自己要慢一點,卻仍是被燙了嘴唇,她輕輕咬破皮,包子裏一股葷油的香味惹的她整個人都仿如被提起來一般。她荒不則口的咬下去,顧不得燙在嘴裏過了一會兒便直吞了下去。
腌肉粉條白菜餡的包子,一個足有小拳頭般大,蔣儀久不曾吃過葷腥,香的眼淚都掉了出來,她三兩口便吃完了一只,正要掂起另一只時,便見一個四十由旬的中年人走了進來,他穿件灰黃裥衫,卻是清清爽爽。他進來先向蔣儀施了一禮,蔣儀久在庵中,習慣了僧儀,此時又掂着一只包子,忙将包子放下,雙膝并實低頭向這人還了禮。
這人便是李德立,他昨夜吩咐到驿站的差人夫婦請了大夫,又單另給了錢讓這差人婆子替蔣儀拾掇幹淨,方才聽說她醒了,便進來要問個究竟。
侍衛進來放了張椅子在床前,李德立便坐下,擡手示意蔣儀繼續吃飯。蔣儀此時嘗了包子的美味,正是放不下的時候,卻也未曾忘了禮儀,将炕桌推到一旁,規規矩矩跪坐在床邊。
“鄙人李德立,敢問姑娘貴姓?”李德立問道。
蔣儀忙道:“先生言過了,小女不敢當,免貴姓蔣。”
李德立又問:“蔣姑娘家住那裏,家中?還有什麽親人”
蔣儀将這話放在腦中回了一會兒,方才答道:“家父姓蔣,是歷縣大族,四年前小女離家時,在京中任朝奉郎。另有繼母餘氏,及弟一人。”
李德立方才進來,見蔣儀舉止進退得度,不似一般寒家女子,聽了她這番說辭,便又問道:“四年前為何離家,離家後又居于何處。”
蔣儀忙答道:“家母去後,小女常敢悲揶,乃自請離家至這山中尼庵修行,至今已有四年矣。”
李德立招了門邊的侍衛進來,耳語了兩句,那侍衛便退下了。李德立站了起來,又是施了一禮道:“蔣姑娘再用些早食,待我請示過我家主人,看是送你歸家,或者歸庵。”
他說完便要走,蔣儀卻覺得這兩個都不是去處,她見那些侍衛訓練有素,又見李德立舉止一派文人做派,又是一口純正官話,顯然是從京城來的,而京城,正是她想去的地方,便連忙下了床跪在當地道:“小女外家姓孟,外祖在時曾任通政使,四年前小女離家時,聽聞二舅乃京中寄祿官,如今不知官在幾何。小女自母喪,時常憶起外祖母,然則身在庵中,不能直面進孝,如今還請大人将我帶入京中,見了外祖母,她自會有重謝!”
蔣儀的外祖孟陵曾官至通政使,在京中也是三品大員,孟家家族頗大,與京中各望族也能通的上話,而她大舅公家的長姐,聽聞已嫁入皇家,但她至少十年與外家不曾有通信往來,所以許多事情,都是靠當時的記憶來蒙的,是已并不敢說起大舅家的長姐,只能報自己确切知道的,二舅的官名。
“你大舅父可是孟澹?”李德立有些許吃驚道。
蔣儀忙伏了首:“舅父已然仙游,不敢妄稱名號。”
李德立點點頭道:“即是如此,姑娘且等一會兒,容我禀報了我家主人,再做決斷。”
蔣儀又吃了一只包子,便覺得胃有些沉,許久不見葷腥的肚子,冒然吃多的肯定要鬧肚子疼,她将粥喝了個幹淨,便見那差婆使人撤了炕桌,又打了盆水來,細細替她擦了臉,又通了頭,及至擦幹了,因無任何首飾,便将所有青絲絞成一條腕粗的大辮子垂在身後,不一會兒使人又端來一套幹淨衣服,伏身放在床上走了。
這差婆此時大約是知道了蔣儀不是一般寒家女子,态度越發親熱起來,替她更了衣,揣着手笑道:“姑娘好容貌,看你昨日的光景是受了苦的,不過即是遇着了這位官人,想必苦日子也要過完了…”
差婆這說邊指了指外邊,又悄聲在她耳邊道:“你方才說的我都聽見了,今日屋裏的,可是咱朝中的禦史中丞,專管文武百官的,你有什麽冤屈,可要盡早各他呈明,即是遇着了便是緣份,普通人那裏會有這樣的機會。”
蔣儀方才一習話随不多,但凡任何人聽起來,都能明白其中緣由了,她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正是待嫁時節,卻要去庵裏替母修福,家中又有繼母,想必是繼母不能容的緣故。但真實情況又比這複雜不知多少倍,偏蔣儀又不能盡全說出來。
方才李德立遣人出去,想必是去尼庵打聽事實與否,今日天已放晴,慧圓師太帶着一衆尼姑去了何處還不知,尼庵卻是真真實實被泥流淹了的,蔣儀只怕慧圓師太躲完泥流回庵裏,路上碰見李德立派去的人,那就不好了,她方和所說的一切都會被拆穿,她又得回到庵裏去青燈古佛了,甚至比那更壞,說不定命都要沒有了。
蔣儀幼時也曾進過幾次京城,對京中官職也有些了解,知這禦史中丞是個大官,到底有多大卻是不甚明白,況且清官難斷家務事,況且許多事,繼母餘氏做的太周密滴水不漏,她如今還只有吃悶虧的份兒,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進京,進了京,到了外家,後事才能徐圖,她心裏揣着事,腦子裏過了許多結果,卻只能坐在這裏等,等一個結果。
不一會兒,李德立又來了,他仍是施了一禮,輕聲道:“我家大人要見你,随我來吧。”
蔣儀随他出了房門,才見這驿站是上下二層,出了房門便是樓欄,欄下一個不大的廳,廳裏已被清掃一空,四周站立着許多侍衛,樓梯上也是,樓上過道裏亦是三步一個侍衛,地上鋪着簇新的毯子,李德立卻不下樓,帶她往過道裏走,過道兩邊幾排客室全道上了鎖,最裏面便是一間大開門的客室。客室外側身站着三個身穿官服的中年人,蔣儀幼時曾随母入京,見過舅父們的官服,在家亦見過父親的官父,她見這幾人都是緋色綠色官服,便知這大概是些六七品的地方官,他們以然排在前面,李德立便引蔣儀排在最後,而後輕聲道:“待他們面見完了,你就進去。”
說完便推門進屋去了。
他并未曾告訴蔣儀進去給說什麽,或者裏在的人會問什麽,蔣儀一時便有些心慌,而前面那三個官員俱是面色緊張,其中年輕些的一個手裏還拿着一張便條,不時拿了來默念幾句。蔣儀自記事起父親便是個散官,京中舅父們也有不小的官職,見舅父父親們在家行走作派都是穩穩當當的,直覺得那樣才是當官的樣子,因而見她前面這些官人們一副顫顫兢兢的樣子,便猜想着裏面的人必定是位大官,卻究竟不知是誰。
這樣站了不知多久,那扇屋子的門微微一動,緊接着便是吱呀一聲,內裏輕輕走出一位胡子有些白的老年官人,亦是緋色官服,他臨出了門深深一揖,憑着那還禮人裥衫的的顏色,蔣儀猜那必是李德立。
為首的那一人推門走了進去,門又輕輕關上了。又是長久的沉默,內間一點聲音也無,拿紙條的綠衣官員又将紙條抽出來對了一遍,蔣儀悄悄擡眼,便見他額上冒出許多汗珠來。
這樣等了不知多久,方才進去的那個緋衣官員一臉灰敗的彎腰走了出來,用目光掃了掃兩位同僚,搖頭無聲嘆息着走了。另一位推門進去,便只剩下這綠衣官員了,他的汗越來越多,手裏的紙條大約是揉成了團,墨汁沾在手上,手又擦了額頭,額頭上也沾了一團默,蔣儀心裏不由的替他有些可憐,自己的心卻也提了起來。原本該準備的說辭,此時一句也想不起來了,只能是僵硬的站着。
終于到了這綠衣官員進去,蔣儀以為自己還要等許久,卻不料他甫一進去,裏面便哐啷啷一陣亂響,沒幾,又靜了下來,不一會兒,額上頂着墨的綠衣官員便灰溜溜的彎腰退出來了。
這下輪到蔣儀了,她往前走了幾步,才要推門,就見身後一個滿頭大汗的侍衛高聲叫到:“報!”
“進來!”仍是李德立的聲音,那侍衛推門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又退了出來。
這下終于輪到蔣儀了,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