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1)
段容一見着江小雅就問,“你怎空着手就回來了,枉區區在這兒等的饑腸辘辘。”
江小雅笑道,“不好意思哈,今兒出門的時候忘帶錢了。走,我帶你吃好吃的去。”
段容一聽有好吃的,也不計較了,反而追問是什麽好吃的,炒粿條還是芝麻糍,這裏好像也沒他沒吃過的東西了。
江小雅先賣了個關子,等到陳大嫂的攤子前,幸運的還有最後兩碗粉。
陳大嫂正打算收攤來着,見江小雅二人,又把家夥什兒放回了下來。“就說這一整天的也沒瞧見過你,原來是同段公子在一起呢。”把地瓜粉下鍋。
段容奇了,“區區記得大嫂子這兒以前是賣陽春面的,幾時改了。”拿筷子挑了挑紅彤彤,熱騰騰的地瓜粉,轉眼又見陳大嫂切了一碟鹵味上來,“嗯,真香呢。”夾起一片鴨胗嘗嘗,“味道很好啊。”
陳大嫂抹着手笑道,“這些都是小雅的功勞,你們先吃着,我去收拾收拾。”
這個間隙,江小雅已經吃了好幾口酸辣湯,才對段容道:“忘了問你吃不吃辣,這個有一點點辣,如果不夠自己再加。”說着就從小罐子裏舀一勺辣椒油加進了碗裏。
段容嗅了嗅辣椒油,不怎麽嗆鼻,這便有樣學樣,也加了一勺,就着鹵味,吃的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把江小雅和陳大嫂給笑的。“不會吃辣就不要逞強,又沒人逼你。”遞過帕子,幫陳大嫂收攤去了。
回到七裏巷,江小雅在巷口叫住了段容,陳大嫂這便一個人先進了家門。
“方才忘了問你,你是如何出來的。”至少從那個妖女和男人的對話不難看出,他們不僅僅是要羞辱她,而且短時間內是不可能會放她出去的。如果是這樣,對她的舉動應該會格外關注才是,但段容卻出來了,看起來還很輕松的樣子。這雖然同房道廷說的很相似,但那個神秘男人給人的感覺也不是什麽善茬。
段容笑道,“虧你還知道關心區區。自你出門後……”
原來江小雅扮做段容前腳剛出門,妖女後腳就進去了,多虧了段容自己機智,躲在被窩裏嘤嘤哭泣來轉移注意力,等到妖女想掀開被子的時候,樓裏就發生了騷亂,也就是江小雅被堵回來那會兒,段容就是趁着那個時候溜到了後院,在廚房裏放了一把火阻隔了随後追來的人。這也就是為什麽江小雅去而複返的時候沒有看見段容,而妖女那會兒正氣憤着讓人跑了,才沒太注意出現在她面前的是真正的江小雅。
江小雅一吓,扶着段容的手直問,“沒傷着自己吧。”放火可不是鬧着玩的,一不小心玩火**都有可能。
段容笑笑道,“放心放心,區區不會那麽傻,就是制造了一些煙出來,沒多大火,随便都能撲滅。”
“不過,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你顯然是不能再随意出門了,保不齊還有下次。”
江小雅點頭,這個她已經意識到了。只是,一旦閉門在家,鐵定沒有收入。想到這兒她又慶幸了起來,好在在這之前就把所有家當都存到了錢莊裏,今天出門練攤的時候還鬼使神差的把私章放在了家裏,不然真的是要破産了。
段容反握了握江小雅的肩,安撫道:“別太擔心,車到山前必有路,明兒先帶你去見見區區的朋友,他那人門路多,說不定可以幫到你。”
江小雅不知該說什麽好,來到這裏這麽久,真正幫她的其實都是一些也不怎麽如意的升鬥小民。
回家後,陳大嫂很是按捺不住的進了江小雅的屋子,拉着她就是一通檢視,把江小雅搞的很是莫名其妙。“怎麽了?”
陳大嫂松了口氣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江小雅睨眼,“你在偷聽我們說話。”
陳大嫂嘿嘿笑道,“我這不是不放心嘛,瞧你這俊俏的,換了我是男子也該心動。”撇開這個不說,“如果你自己出攤不安全,不如就同我一塊兒吧,反正我現在的路子也是你給指點的,我不要你吆喝什麽,就是幫忙端送端送,這裏的房租就免了,要是有個盈餘的,再适當分幾分利,你看怎麽樣,指不定生意比現在更好哩。”
江小雅卻不贊同,“面攤每日也就那些客源,你自己做堪堪好還能掙點,我要是也去,鐵定沒錢賺。你就不要替我操心了,我會想到法子的。”再不濟,瑞王給的畫資也夠她用很久。
熟知,陳大嫂這心操上了,就沒有放下來過。“要我說你還是別這麽拼了,我是沒法子才要出去抛頭露面,你這麽個标致的姑娘,哪裏還用愁沒有富貴可享。要我說,你就該養在閨閣裏讓人伺候,何必要受這個罪呢。”
江小雅連忙打住,“大嫂,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只是,我們能不能不說這個了,我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富貴人家未必适合我。與其依靠他人活着,做一只養尊處優的金絲雀,還不如當個自由自在的麻雀,而且我也不覺得憑自己的努力就不能掙個好前程,等到那一天,我一定會給自己招一個如意郎君,你就放心好了。”
陳大嫂幹笑兩聲,不是她小看江小雅的志氣,只是女人自己招婿,她還是頭一次聽到,不說有多駭人聽聞,就憑女人本身,即便再有鬥志,想辦到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她反而覺得江小雅一定是受了被休的打擊,才會有這麽古怪的想法,便就不再同她說這個話題來刺激,敦促她早些歇息。
陳大嫂走後,江小雅看了眼私章就躺下了。
一直睡到第二天快中午的時候才被叫門聲吵醒。出去一看,不是段容,而是一個小厮。他是奉瑞王之命前來送顏料的,雖然不多,卻也絕對不少。再三感謝後,江小雅才把門闩上回屋了。
簡單洗漱後,江小雅又去廚房看了看,陳大嫂留了兩張餅和豆汁兒在鍋裏,江小雅吃了覺得有勁兒了,反正段容也沒來,便就先把瑞王的畫拿出來上色。
等到把瑞王的畫處理好了,段容也沒有出現。江小雅倒是納悶兒了,不禁問了陳大嫂,“你這兩天可有看到段容在街上溜噠沒。”
陳大嫂想了想,“對啊,你不說我都沒太注意,段公子這幾日是挺消停的,該不會是找着事情做,沒空出來溜噠了吧。”說完笑了笑。
江小雅也不敢确定,以段容的性子,不管去不去的,起碼會來跟她說一聲,像現在這樣,完全不是他的作風。
見江小雅神情緊張,陳大嫂寬慰道:“要不明天我幫你打聽打聽,他在這一帶也算是熟臉,應該會有人知道的。”
暫時也只能這樣了。
第二天沒出門,仍舊無所事事,看着剩餘的顏料還有很多,這便把段容的那副畫也拿出來上色。
其實不注意看很難發現,段容的眉心處有一粒芝麻大小的紅痣,膚色也比柳慶元要白,眼神有點小哀怨的感覺,但只要他義正言辭的時候,這種感覺是完全看不到的。想到這裏,江小雅就忍俊不禁,其實這人的心地還是蠻善良的,就是嘴硬,跟魚鱗差不多。
這回畫好的時候,段容上門了。
眼見他又要開始解釋,江小雅笑道,“怎麽,這回遇上多少個同窗,秉燭夜談了多久呀。”
段容道:“非也非也,區區這次食言卻是被其他事情給耽擱了。這事說來話長。”
“那你就長話短說吧。”
段容長話短說也足足說了一炷香的時間,江小雅真是懷疑他如果要展開來說,還不得說到天黑。
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原來你還有親戚呢。哦不是,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認識你這麽久,從來沒聽你說起過,我一直以為你也同我一樣孤身一人。”
段容卻難為道,“都是家門不幸,不足為道。”
原來段容家的祖上也曾光鮮過,得意的時候也有過官拜一品的輝煌。後世子孫不濟,承不起家梁,而至到如今族輩四分。又因段容的雙親早夭,他從小都是在叔伯兄弟家裏輪替着過活,所以很能體會人情冷暖,乖戾的性格估計也是在那樣的生活環境下養成的。遂,在說到族裏的長輩去世,面上也沒有流露出太多的哀傷。
可不管怎麽說,也是人家家裏出了白事,江小雅還是蠻過意不去的。“我這裏其實也沒什麽要緊的,你要不要先回家去,不然該讓人說你了。”
段容道,“無礙的,已經守了三日,算是仁至義盡了。”
好吧,既然人家自己都不太當回事,估計這個族親小時候也沒怎麽好好對待過段容。江小雅不再去深究這個,到底是人家的家事,這便掉轉話頭,把未幹的畫展現給段容看。
段容看的很認真細致,最後給出的評價讓江小雅差點跌倒。
“整體還是不錯的,神韻拿捏的很精準。不過,區區沒有這麽白吧,眉心痣略顯誇張了,還有這嘴角,為什麽要噙着那樣的笑。合着在你心目中,區區就是這麽個形容猥瑣之人。”看着江小雅,很是不解。
江小雅嘿嘿笑着。說實話,這些小改動都是她畫的時候腦補出來的。她覺得這種狀态下的畫風才更符合段容的形貌氣質,而且一點也不猥瑣,不知道段容是怎麽剖析出這個層面的深意。
段容并沒有多生氣,而是把畫收起來,“改天再給區區畫一副,這副不算。”
“再畫你可得付錢了。”
段容挑眉,“錢是沒有,不過區區會拿個等價的東西來交換,保證不會讓你吃虧。”
江小雅卻腦補了沒落家族以變賣古玩度日的畫面,頓時點頭連連。
段容道,“先別說這些。趁着這會兒時候還早,區區帶你去見那位朋友。”
——————
段容不說,江小雅差不多快忘了還有這檔子事,這便帶上畫架等一應用具跟着他出門了。
城外十裏綠柳飛揚處有一個十分清幽的傍湖小居。倘或不是段容帶來,江小雅真是很難想象這種地方還會有人居住。哪怕不至于陰森,卻僻靜的讓人覺得孤獨。
走過木橋,水車後便就是搭建在湖畔臨水的居所。段容也不叫門,徑自進入煙霧缭繞的居內,推開窗子。
“說過多少回了別把我這屋子裏的香散了,怎麽就是不長記性。”慵懶的聲音從珠簾後的內室傳來,是個女子。
江小雅一愣,順着聲音的方向看去,一只纖細白嫩的手正穿過珠簾撥開一條縫隙,一個睡眼朦胧的明豔女子微皺着眉頭往這邊看。
目光落在江小雅身上的時候頓了頓,笑道,“這位想必就是小雅姑娘了。”走出珠簾,來到江小雅面前。
江小雅這才看清她,三十出頭的樣子,可能是因為保養的好,也許更大也有可能,反正看起來挺年輕的。但那股子韻味卻不是年輕女子會有的,那是經年累月的生活經歷所凝聚出來的味道,或許說是女人味更确切一些。
“小容一定沒同你說我是誰吧。”女子的聲音很好聽,溫和綿柔,就好像踩在棉花上。
段容道,“說了你也會不厭其煩的再說一回,又何必浪費口舌。”兩面四扇窗全被打開,清風徐徐而來。
女子不怪,牽着江小雅到外間可以欣賞湖光山色的露臺上,“我叫梅若蘭,小雅姑娘若是不介意,就同小容一般喚我梅姨或是蘭姨,只是一個稱呼,随意些便是。”
“蘭姨。”江小雅受了感染,說話的口氣放低了許多。
段容軸道,“區區幾時喚過你姨了,別太一廂情願,區區說過,除非你戒了那些嗜好,否則往後就是請也不來。”
梅若蘭對此見怪不怪,“這孩子就是這麽個擰脾氣,小雅姑娘見笑了。”
江小雅抿嘴搖頭,“您叫我小雅就行了。”瞥眼那廂,段容正旁若無人的吃着點心,一邊認真的看着過半的棋局撚起雲子落到棋盤上。
“聽說你畫的一手好畫。”臺畔的交椅前,梅若蘭示意江小雅坐,“我這人沒什麽學識,對于擅舞文墨之人卻是由衷的傾佩。早前聽小容說起的時候就想着與你結識,又怕太過唐突,是以才延至今日。”
江小雅忙道:“您別聽他虛誇,我也就是亂塗亂畫一通,實在是難登大雅之堂。至于筆墨,未免贻笑大方,莫敢有嘗。”
“你倒是謙遜。”梅若蘭讓了茶,自己端起另一盞呷了口,“不過,我倒是還聽說你與漕幫的少主交情匪淺,可是打算與他共度餘生。”
江小雅差點閃了舌頭,一抹灑在衣上的茶水,笑笑道:“沒有的事沒有的事,您別聽他們亂說,我同燕少俠真的什麽也沒有,就是他俠義心腸,幾次三番幫我,沒有別人說的那麽複雜。”一恍神,“您,該不會就是燕大俠的那位紅顏知己吧。”直到這時才驚覺,第一次上雙花巷的時候,燕大叔就誤以為她是梅姑娘派去的人,然後又親昵的喚小蘭,沒曾想,今天竟然讓她遇上了本尊。
不過話說回來,梅若蘭的确是比燕夫人要美,尤其是那股子慵懶散漫的姿态,看的很是讓人抓心撓肺,開口說話更是令人有種通體酥麻的感覺。怪道燕大俠會為之着迷,想來沒什麽人可以抗拒這如水般的溫柔。
梅若蘭也不掩飾,坦然承認。“燕大俠名聲在外,我亦是對他仰慕非常,有幸結識也是緣份。”說到這裏,又望了望江小雅,“你家中可有親戚在京城。”
江小雅搖頭,如果非要說有,大概只有柳慶元這麽個前夫了。梅若蘭失笑,“我瞧你有些面善,與我的一位故人頗有些相似。”
江小雅摸了摸自己的臉,笑道:“我這是大衆臉,很多人都說我長得像誰像誰,但就是誰也不是。”
梅若蘭對此不再深究,轉口道:“你替我也畫一副畫如何,我讓小容去煨一壺酒來,稍後我們吃上幾盅。”說到這裏,二人雙雙回頭望去,段容已經側卧在窗下的竹塌小憩了起來。梅若蘭又道:“這孩子自小命苦,每常在他那個家中總不能睡上安穩覺,倒是同我這個小築很是投契,每回來總能妥妥睡上一覺。我們別理他,到飯時他自然會醒來。”
江小雅又怔怔看了梅若蘭,覺得她和段容的關系不像段容說的知音之交那麽簡單。從梅若蘭對段容的稱謂,還有段容在此的不拘小節,都昭示着他們之間或有更深層的關系也未可知。
梅若蘭似乎看出了江小雅的疑惑,在她給自己作畫時,徐徐道:“其實我同小容的娘親是舊識,可惜她紅顏薄命,在小容還很小的時候就香消玉殒了。我同小容也算是有緣份,幾年前在一個賽詩會上偶然結識,才知道他原來是故人之後。我在此落腳,多半也是為了可以照拂到他,都這個年紀的人了,也不踏踏實實的成個家,真不教人省心。”
江小雅恍惚,怪道看着梅若蘭對段容有一股說不出的感覺,原來就是寵溺。
梅若蘭又道:“他從來不帶人來我這裏,你是頭一個。”
江小雅忙擺手,“您可千萬不要誤會。”
梅若蘭笑道:“小雅以為我誤會什麽了。”
江小雅撓頭,有點尴尬。梅若蘭複道:“小容的脾氣是怪了些,身邊也沒什麽朋友。但可以看的出,他是真心當你是朋友,我只是希望你也能拿真心相待。”
“怎麽會。”江小雅道:“之前我還聽他說和同窗好友一起吃酒秉燭夜談,他應該是交友廣闊才對,怎麽可能沒什麽朋友。”
梅若蘭對此不置可否,嘆息道,“酒桌之上又豈有真交,不過是些好吃貪圖之輩。無奈他總不放在心上,你還替我多勸勸他才是,讓他別再這般浪蕩度日。”
江小雅略感唏噓,從梅若蘭話裏不難聽出,段容的朋友時常拿他當冤大頭,或許他自己是掙不到什麽錢,不過看樣子家底應該是不錯的,要不人家也不可能傍着他不放。想到這裏,江小雅回望了眼築內,段容不知什麽時候翻身朝着外面,這會兒正面對着她的方向,神情難得一見的柔和,有點像深閨怨男。
梅若蘭看在眼裏,掩唇一笑。
江小雅亦是捕捉到了這最是眉眼帶笑芙蓉面的溫柔,筆觸和緩着處理了幾處細節,在夕陽半掩于湖面之下時,終于是把梅若蘭畫好了。
對于美的事物,如果可以更完美,自然再好不過。所以江小雅打算把畫帶回去上色,這樣再裝裱起來的時候,鐵定能夠壓倒一片仕女圖。
但梅若蘭卻沒有過高的要求,端詳的畫面,“不需要再修飾了,黑白看着才純真。你這手,當真是巧的很,可惜我家小妹不在了,要是她還在,相信你們定能成為至交。”
江小雅以為梅若蘭在說段容的母親,怕言語多了又惹她傷心,這便轉移了話題,“蘭姨,你平時都在小築嗎。”
梅若蘭道,“我是個懶骨頭,不愛走動,尤其是在夏季,更是懶怠出門。你若是有閑,便時常來走動走動,陪我說說話,解解乏。我這裏別的沒有,唯獨可以滿足你一口吃食。”
江小雅并不以為然,來做客的哪裏還能吃不上一口東西,只是看好賴罷了。
沒想到晚飯的時候卻看到了整整八十一道各地菜色。這對于一個資深吃貨來說,簡直是再好不過的福利了。
梅若蘭是吃慣了的,美食當前,依然是那副沒睡醒的樣子。“幾個廚子都是燕大俠找來的,第一次來也不知道你的口味,就讓他們各地風味的都做幾道,你自己挑喜歡的吃,莫要客氣,同小容一樣,随意些,彼此也自在。”把自己面前的一碟剔骨鳳爪換到了段容那邊過去。
江小雅本來是準備含蓄一二的,見段容那吃相,也跟着敞開了吃。吃到最後也沒能把八十一道菜吃透,有的甚至連動也沒動過,在那兒原封不動的擺着,頗讓她感到可惜。
段容一邊吃着茶,道:“你就別不舍了,燕大俠若是在,浪費的又豈這點東西。只要能讓蘭姑娘吃到一口順心菜,恨不得餐餐都是饕餮盛宴。”轉頭就對旁邊的大廚說,那個菜火候太過,這個湯偏甜,品評的很是頭頭是道,恍似他才是被伺候的對象。
江小雅看向梅若蘭,“您胃口不好嗎。”剛才就沒見她怎麽動筷,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目中皆塵,吐納即可果腹。
梅若蘭道,“其實我對吃食并不講究,只是架不住燕大俠厚愛,每日勞累這些師傅過來白忙活一場,今日多虧了你們來。”
段容道:“下回讓燕大俠換幾個廚子來,這些個待的時候久了,也翻不出什麽新篇,來來去去就這幾道,膩味。”嘴叼的,很是喧賓奪主。
梅若蘭不怪,反道:“你若是住我這兒來,不用燕大俠,我親自給你找幾個廚子來,準保你吃不膩。”
段容打起折扇,笑道:“就知道你們見不得區區自在,才不來受束縛。區區覺得,比起山珍海味,同小雅去吃酸辣粉也是很過瘾的事情。”
被點名的江小雅忙放下茶盞,“倘或我是你,早在這兒紮根了。酸辣粉有什麽好,偶爾吃着新鮮,頓頓吃你試試。”以為我看不出來,想拿我當擋箭牌,門兒都沒有。
段容沒看懂江小雅的眼神,“唉呀,區區倒是給忘了,你曾為了蹭好吃的硬跟着燕少俠去瑞王府赴宴。蘭姑娘這裏可比王府輕松惬意多了,你無需蹭誰,想來就來,蘭姑娘可是出了名的好客。”
梅若蘭道:“小雅要是願意留下陪我,那真是求之不得了。”難掩的熱情,不像是裝出來的。
有過前面的經歷,江小雅可是怕了,別不小心又壞了梅若蘭準備給段容安排的好事,那她可真是要把這個世界裏的女人給得罪光了。所以她很委婉地拒絕了這個好意。
梅若蘭倒是不強求,臨別的時候把江小雅叫進了內室。
“我知道你是個要強的孩子,要不也不會抛頭露面去自給自足。這也是我喜歡你的原因,明明可以憑借姿貌尋個如意郎君過上好日子,偏偏要靠自己。不論你想證明什麽,我都會支持你。”說着拿出一個繡工精美的香囊,“比起金銀首飾那些,我想你更适合實惠的。”
江小雅忙推脫,“這如何使得。”香囊裏是什麽,不言而喻,但來此她便沒有打算賺錢,“您若是單純來買畫,我定然不會客氣。何況還是來您這兒做客的,即便我們不是朋友,我也不能收,您的好意我心領了。”這和去給王爺畫畫完全不同,梅若蘭其實并不太在意她畫的怎麽樣,剛才她就看出來了。之所以有此舉,大概是受了段容之托,借梅若蘭之手,來幫助她。
抛開糊口問題不說,江小雅更希望的是自己畫的東西真心被人喜歡,錢多錢少并不能真正衡量一幅畫的價值。誠然她很喜歡錢,施舍卻讓她不自在。
梅若蘭沒有拉鋸,她只是握住江小雅的手拍了拍,“你跟我們年輕的時候真像,可惜那時不懂堅持,不然今天也許就是另一番景象。”跟之前的慵懶相比,很是感慨。
江小雅看出了梅若蘭的落寂,即使她是天下第一大幫幫主的紅顏知己,也沒能夠令她對現狀有多滿足,更像是得過且過的放棄。江小雅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無意中戳到了梅若蘭的傷心事,這便道:“如果您不介意,得空的時候我可以過來嗎?”老這麽一個人待着,不自閉也得孤僻。
“當然。”梅若蘭笑道:“你是不知道小容有多麽的不聽話,從不主動來看我……”一不小心又說了許多。
回去的路上,段容嘆息了幾次,“真真是傻,漕幫的錢也幫着省。你不會真看上燕少俠了?”有別于其他人的戲谑撺掇,很是不可置信。
“瞎胡說什麽呢。”
“那你幹嘛不要蘭姨的錢,裝什麽清高,連半調子文人也算不上。須知一個銅錢可以餓死一條英雄漢,就你現在連出門做生意都困難,這不還是能做一筆是一筆。”
“不是,你剛剛說漕幫的錢是幾個意思。”江小雅後知後覺。
段容很是同情江小雅的智商,“蘭姑娘不事生産,又無家底依傍,你覺得憑燕大俠在江湖上的地位,會讓她如斯落魄?她手上握有漕幫在江北六州十八府在大通錢莊存取銀錢所需的私章,只要她願意,随時可以提取走這些地方的所有錢。”
江小雅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也就是說……”即便是梅若蘭同情她,花的也是燕家的錢。這無異于劫富濟貧啊……
“憑區區以往的了解,蘭姑娘打發一個要飯的都會出手一百兩銀票,你嘛,有區區的陪同,怎麽着翻個十倍也不在話下。”
江小雅突然有一種腸子悔青的感覺,琢磨着要不要拉段容回去。就聽到段容附耳說:“是不是後悔了想回去。”
“當然……不是。”江小雅硬氣地仰起頭,随即又很沒出息地虛聲問,“真回去,蘭姨還會給我麽。”
段容撇嘴,“不一定。以她的脾氣,大概不會再重複做一件會讓人拒絕的事情。”
“那要是有你陪同呢。”
“這個嘛……”段容睨起眼眸,“你想讓區區假公濟私。”
江小雅點頭,倏爾又搖頭,“話不能這麽說嘛,這怎麽會是假公濟私呢,這叫大公無私才對。”
“別撿好聽的說。好馬還不吃回頭草呢,要去你自己去,區區累了,沒空再陪你玩兒了。”
“別這樣嘛,大不了二一添作五平分咯,你不也就不要再為生計發愁了不是,咱們這是互惠互利,何樂而不為呢……”回城的一路上,都是江小雅撺掇段容回小居的話語,說到最後口幹舌燥,段容那家夥也沒有絲毫的動容,反而批評起了她,這事也就這麽無疾而終了。
自此,江小雅也學乖了,往後誰要是再敢施舍她,她一定會毫不客氣收下,骨氣什麽的滾蛋去。
唯一令她納罕的是,段容明明有個這麽有錢的姨姨,為毛還把自己搞的這麽落魄?如果只是所謂的文人氣節,那真是該。
————
回到七裏巷的時候不早不晚。江小雅正想叫門,發現門只是虛掩着。
“怎麽也不把門帶上呢。”徑自進門放好門闩,回身就看到杵在小院裏的陳大嫂正朝她努嘴使眼色。
江小雅挑眉,努力分析陳大嫂示意的內容,大概是她屋子裏有什麽人正在裏頭等着她。江小雅遲疑着推開房門,看到一抹嫣紅衣裙的時候,只想迅速把門關回起來。
“是姐姐回來了嗎?”龐梓昕聞言,回頭笑道。
江小雅抽搐着嘴角,別開龐梓昕來碰觸的手,“柳夫人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是啊是啊,小室簡陋,別弄髒了夫人的鞋子才是。”陳大嫂在門外附和,被一個仆婦數落了幾句,什麽來你們這麽下九流的地方是看的起你們,別不知好歹,夫人沒問你話就老實待着之類雲雲。
江小雅斜眼看去,真是狗仗人勢的東西。用段容的話說,與狗計較豈非狗乎,遂不以理會,仍與狗主道:“都說大戶人家的教養是從上至下的,所謂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會有什麽樣的奴才。柳夫人這等溫柔賢惠,治下寬松也是情理之事,但不知還需要人手不,我二人不才,仗勢欺人那些活計大概還是很容易上手的。”
仆婦氣紅了臉,直指着江小雅你你你了半天,被龐梓昕一眼看去,赫然收斂起氣焰退下。回頭又對江小雅歉意連連,“姐姐莫要生氣,嬷嬷慣了凡事都護在我前頭,行止上略有些放肆,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才是。”悄悄又挽上江小雅的手臂。
江小雅避如蛇蠍一般丢開手,笑眯了眼,“你我之間身份懸殊,還是不要這麽親昵了好吧,我呢也不想高攀你們,你們呢沒事也別到貧民窟來瞎轉悠。真有善心腸呢,去城隍廟那一片兒多做些布施,積積陰德,老天爺一定會保佑你們的。”
龐梓昕仍舊一臉無知無畏的無辜模樣,“德善之事,妹妹未曾少做。只是姐姐如今與我仍有諸多隔閡,令妹妹心裏委實難安,同我回府去好嗎?自從婆婆走後,元郎就再沒有笑過,只要姐姐不介意,我願與你共侍一夫。”盛意拳拳的幾乎要把石井都感化。
江小雅越聽越不舒服,這個兩面三刀的小女人,上次在瑞王府想玩死她的事情還歷歷在目,轉頭又來演苦情戲,特麽的怎麽不說是被柳慶元霸王硬上弓才有今日的局面。還共侍一夫,腦子進水了吧。
“姐姐不相信我的誠意?”龐梓昕泫淚欲泣,“你看我把什麽帶來了。”亂手掏出一張筆格遒勁的紙張,“這是元郎當初寫的休書底稿。其實在這件事上,我一直不贊成他的做法,只是為了要給我父親一個交代,他才這樣做的。你一直都誤會他了姐姐。”
江小雅端詳起休書,與她收的那份的确是有不一樣的地方,尤其是手印,指紋特別的清晰。而她收到的那份,就相較模糊。再綜合柳慶元夫婦二人你來我往的種種表現,江小雅的腦瓜子又開始犯痛了,不管這出戲是正劇悲劇還是喜劇,她都對柳慶元再也提不起興趣,哪怕他模樣吸引人,好感度也在逐漸消磨殆盡。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不管以前是誤會,還是現在假惺惺,江小雅都沒興趣再糾纏什麽,“如果你們真覺得對不起我,可以适當給我一點贍養費,那才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不,姐姐,你怎麽就不明白呢。”龐梓昕有點小激動,奪回休書,當着江小雅的面撕了個稀巴爛,“元郎不僅是想彌補對你的虧欠,他根本就還愛着你的,如果不是因為我自私,你們現在應該會很幸福的。”再也掩飾不住痛哭了起來。
江小雅的太陽穴閃了閃,頭痛加劇。“那你到底想要怎樣啊大姐。”這沒完沒了的。
龐梓昕不顧仆婦的勸慰,抽泣道:“跟我回府。”
江小雅握了握拳,未免讓自己情緒失控,跑到牆角去畫了一會兒圈圈。再回來的時候面上帶着詭異的笑,二話不說牽起龐梓昕的手往大門外走。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才放開不知所措的龐梓昕,撚起她的帕子揩了她眼角的淚珠,笑道:“這兒出去左轉就是你回家的路,再見不送。”一溜煙跑了回去,關門,放闩,回屋睡覺。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就有一個小厮上門說是來要瑞王的畫。江小雅撓了撓頭,睡眼朦胧地把裝好的畫稿拿給來人,并且收下了對方的一個信封。
再躺下,卻是怎麽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拆了信封,迷迷瞪瞪地看到幾張面額超大的銀票,頓時就抖擻了精神。加之前面的那些銀票,江小雅覺得自己就算不畫畫,也可以衣食無憂了。
正暗爽的時候,“喂,幹什麽笑的這麽奸詐。”段容無聲無息就出現在江小雅身後,還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