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娘太難甩了
月明星稀,正适合走夜路。
江小雅的膽子雖然不大,就眼下的情況來說,不趁着這種時候走,真的是很難走的掉。到時候再被撺掇着上京去惹當朝相爺,想想就是嫌命長的幹活。
把頭發用布巾包好後,江小雅攏了攏衣襟。現在說是夏天,鄉村的夜晚還是偏涼了些。等到她把屋門悄悄合上的時候,冷不防傳來的一個聲音差點把她魂魄吓飛。
“好孩子,你也等不及現在就要出發了!”是王柳氏。和江小雅一樣,穿戴整齊,攜着包袱,擺明是事先就準備好了在這裏等着。
江小雅後背抵在牆上差點沒吓死過去,一邊撫着胸口吐氣一邊說:“您在這兒幹嘛呢,大晚上的不歇着,仔細着涼了。”
王柳氏睜着晶亮的雙眼道:“你這丫頭的小心思別以為娘不知道。娘知道你孝順,不想讓我去奔波勞累,可是你那和和緩緩的性子要是碰上相爺家的狐貍精,豈不是要吃虧。何況你在慶元面前素來順從,從未大聲說過半句話,又如何能夠讨到公道。”
“我……”沒想去讨什麽公道啊大娘,你不要胡亂腦補好嗎,我江小雅的劇本才不是這樣走的。
“你也別否認了。”王柳氏打斷了江小雅的話,挽住她的手臂就往籬笆牆外走,“娘白天的時候就把家當都給了村西的大老吳家,又添了點銀子換了他們家的那只小馬駒,雖然不能像有錢人家那樣套個寬敞體面的車廂,車轱辘架還是有的。我們也不興能有多舒适,只要代個腳就成。”言語間,來到窩棚處,一匹額間流星的骝色馬駒正在其中。
江小雅哂笑,終于是相信了大娘去找兒子算賬的決心。“要不,等天亮了再走吧,這會兒黑黢黢的,連個方向也辨不明,省的走錯道冤枉。”不管怎麽說,能拖延一時是一時。
王柳氏卻道:“白天忒熱了,趁這會兒涼快,興許還能趕到蔽縣落腳。”半拉半拽着把江小雅哄上了板車。揚起小竹鞭一抽,馬駒得得地踏蹄行動起來。
江小雅正在琢磨用什麽借口甩掉這個一心要去找不孝子算賬的大娘,一張蔥油餅就橫到了面前,“晚飯也沒見你吃多少,這是新烙的,趁着還有一點熱乎勁兒趕緊吃一個,到明天發硬起來可就不好吃了。”
江小雅讷讷接過蔥油餅,在王柳氏的敦促下咬了一口,也許是心情不好,感覺沒滋沒味,這便拿油紙一包,湊到王柳氏邊上問:“您知道往哪個方向走嗎?”大娘看起來雖然像是沒見過世面,又一副不靠譜的樣子,但她那堅定的神情真的是好篤定。
王柳氏一邊趕着車,一邊說:“你這孩子真以為娘老了呢?早年你爹還健在的時候娘随着他去過一次州府,過了州府的地界就是京都,我們只要一路往官道上走,最遲不過十日路程就可抵達。”
江小雅呵呵笑着,大娘果然是有備而去的。不過在路上的十天,誰也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麽意外,譬如在小解的時候迷路了,湊熱鬧的時候走散了…意外真是不要太多哦…想想就覺得開懷。
設想固然是美好的,但江小雅似乎低估了王柳氏這個鄉土氣息濃郁的大娘的危機防範意識。所謂你有張良計,我便有過牆梯。一路上為防止江小雅再次不告而別,就連如廁也是寸步不離,美其名曰柳惠兒這樣标致的小娘子走在外頭不安全,誰也不能保證會碰上什麽心懷不軌的歹人,所以拴個老太婆在身邊也好有個照應。
就這樣白天投宿夜裏趕路,江小雅和王柳氏二人終于在第十天清晨來到了京郊。
看着那古樸厚重的城門,江小雅百感交集,這十天為了擺脫王柳氏她是吃不好也睡不好,精神頭嚴重不濟不說,臉上還因為晝夜颠倒導致內分泌紊亂冒出了幾粒痘痘!
再看那個怎麽也甩不掉的大娘,精神奕奕的就是讓她再趕一個月的路程也不在話下。
這會兒王柳氏反倒是不急了,尋了一處水渠,沾濕了汗巾給江小雅洗臉,“瞧那城門就知道內裏是個怎樣的繁華富貴場,你爹從小都說你這孩子命帶富貴,有運道,要不我們哪有本事供應慶元讀書,還讓他提早一年就進京待考。待會兒進城了我們先找家客棧落腳,好好吃上一頓再睡上一回把路上的辛苦給将補回來。”
江小雅渾渾噩噩的,不說吃不吃,現在如果可以倒下睡上一覺,她也管不了是在哪裏了。至于跑路,等她養足精神再說。二人依舊乘着板車進了京都。
王柳氏在櫃前跟掌櫃的說了一會兒話,江小雅坐在門前的石階下頻頻打着呵欠,等到一個小厮過來把馬車牽走,她也被王柳氏招呼着進了內堂門院。
往內閣小院走的時候,江小雅陡然就提起了精神,扯了扯王柳氏的衣袖,低聲問,“外頭大堂不是還有很多空坐,進到這裏面來做什麽,別讓人給騙了。”就算再沒社會經驗,也看過不少小說,出門在外凡事都應以謹慎為上。他們這樣是不是太過招搖了?
前面引路的跑堂恰時轉身,笑眯了眼,“到了。這處就是本店獨門獨院的客房,飯菜以及熱水稍候就送到,您二位先請到裏面稍事歇息。”不顧江小雅戒備的神情,一徑去了。
“別擔心,這是娘要的房間。”王柳氏一邊說着一邊把江小雅身上的包袱也給卸了下來,自己率先進了房門。
“這樣的客房很貴吧。”江小雅蹙眉,跟進房間的時候心裏還在盤算他們身上剩的銀子還有多少。
這是一個兩室一廳的套間,入眼處是個小花廳,布置的雖然沒有特別的高大上,勝在簡約又不失格調。最主要的是非常整潔,從窗臺到地板,幾乎可以說是纖塵不染。就連空氣中也隐約彌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讓人暫時忘了路途的疲憊。
閑看的時候,王柳氏已經把兩個房間的窗子都打開通風,回來說道:“再貴也得住啊。我們如今的身份可不一樣了,狀元公的內眷,抛頭露面的在外頭與那些閑雜人等混坐在一塊兒總歸是不得體。如果就我一個老婆子還好說,你這麽個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往那大堂上一坐,豈不是要白白讓人占便宜。”
因為時候還早,王柳氏讓江小雅先沐浴。趁着這個間隙,自己跑到後頭去看了看小馬駒,好像人家偌大一家客棧會偷盜客人財物似的。
江小雅懶得去計較,反正她是累壞了,要不是熱水正好送到,真的會就這樣倒下去睡一覺再說。
泡個澡再睡,簡直不能更舒适,睡下去的時候就像是躺進了棉花裏一樣,雖然會因慣性産生搖晃的錯覺,但這一覺卻是江小雅穿過來這些天裏睡的最安穩的。
等到江小雅醒轉過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餘晖灑在窗棂下的地磚上,襯的滿室輝煌,讓她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好像回到了姥姥家的農家小院。直到一襲蔥色映入眼簾,才回過神。
正尋思着這個貴婦人是誰,赫然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叫喚,“你可算是睡醒了。醒了就快起身用飯吧,中午瞧你睡的香沉,就沒忍心喊你起來,餓壞了吧?”
是王柳氏。江小雅徹底清醒了過來,這又是什麽情況,睡一覺起來,鄉村大媽變城裏貴婦了!
王柳氏被瞧的有些羞澀,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擺,這便撫了撫上過發油的鬓角笑道:“不都說人靠衣裝嘛,我尋思着我們既然都進京了,不能再像在鄉野那樣寒碜,免得給慶元丢人不是。”轉手就拿起一套嶄新的桃色裳裙,并一雙精致的繡鞋捧到江小雅面前。“你也換上試試,看合不合身,不合身娘再拿去換個尺寸。”
“這又是哪來的錢。”江小雅可不傻,路上經過州府的時候她也曾逛過成衣店,随随便便一身像樣的衣衫少說也要去掉半兩一兩,何況這兩身看起來料子還很不錯的樣子,又是一國之都,想便宜是絕對不可能的。她原本還打算着趁晚上的時候把餘下的錢合計合計,和王柳氏二一添作五,分了。看現在這個架勢,估計也是所剩無幾了。
王柳氏自得着說:“那個小馬駒,掌櫃的說可以幫着轉賣掉。”
這是要破釜沉舟的節奏啊!
江小雅撫額,難怪大娘剛才那麽積極去看小馬駒,合着是打的這個主意。江小雅唯一的指望也沒了,她盡量讓自己保持冷靜,“那麽,除去這些花銷,現在還剩多少錢。”一個銅板也不能給大娘保管了,必須把財政大權攬回到自己手上才行。
王柳氏倒也不藏私,把荷包掏出來,往桌上一倒,二兩碎銀和一百個銅板不到的錢銀就是他們的全部身家。她倒是不覺得有危機,“趕明兒去找了慶元,也就不用愁這些了。”
江小雅真的忍無可忍了,“我真是不知道您哪來的自信就那麽堅信他會回頭,會認回我們。”
“她是我兒子啊。”王柳氏不疑有他,哪怕之前再怎麽怨恨,兒子終歸還是自己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