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遺憾
晚晴幾口吞咽了黃瓜回道:“就今日。”
她又是披頭散發的樣子,說話間一股子黃瓜的清香,顯然是半夜上來摘黃瓜吃。
晚晴要走,這惟一的小路上,伏泰正恰在路中站着,他不動,她便不好走。
見此,晚晴只好伸了黃瓜出來問道:“阿正叔要不要吃黃瓜?”
伏泰正道:“要。”
晚晴只得又重回菜地裏,尋了支黃瓜摘了,到澗水邊清洗過遞給伏泰正。他接過來也咬了一口,兩人便這樣并肩站着,望如銀月光下的小村落并遠處白如練繞村而過的靈河,以及河對岸青山隐隐中的悄然寂靜。
晚晴忽而想起車賢說過的話來,問伏泰正道:“阿正叔小時候出了這裏,在外做什麽?讀書嗎?”
伏泰正道:“我十三歲上山,在少林寺。”
少林寺晚晴是知道的,又問道:“做和尚嗎?”
伏泰正搖頭:“并不是,俗家弟子。”
難道他真是車賢所言的那個伏罡?晚晴有些疑惑,但也僅止于疑惑而已。她正琢磨要開口辭過他回家,就聽伏泰正問道:“你自家沒有親戚?”
晚晴叫他身高壓迫的有些不自在,往後退了兩步道:“我小時候跟娘讨飯的,後來她生病死了,就埋在河對岸。”
說着恰就伸了那半支黃瓜出來指着:“後山彎裏有座孤墳。”
伏泰正仍是不動,月光下河對岸朦胧一片,有多少無言的亡靈安歇在那裏,古往今來,成了未知數。
他又道:“大哥一家家境并不差,高山和春山的媳婦皆是娶的,為何到了青山就要買一個回來?”
晚晴苦笑道:“媳婦也不知道。”
她畢竟心性還是孩子,忽而憶起件事來,揚了脖子道:“我公公有回喝醉了,說他瞧我将來能當個一等國夫人,所以才買了我。”
言罷兩人同時皆笑。一等國夫人或者有人當,但決對不會是個自幼流浪讨飯的小丫頭能當的。
伏泰正道:“我倒沒有看出來。”
晚晴揚了脖子拿手指了自己脖子道:“我這裏有顆痣,我公公言這是顆大富大貴的痣。而且我娘給他報了八字,他言我八字十分的重。”
其實晚晴自己也不信這些,她那個娘有些瘋瘋癫癫,連自己的名字姓氏都忘了,那裏能記得她的生辰,還那樣清楚。
她仰着頭,笑的有些憨氣,自己拿手摸着光滑脖頸上他看不見的那顆痣,或者是因為覺察到他目光裏的貪婪與*,忽而便收了笑容,繞開小路自田梗上跳了下去,邊走邊道:“阿正叔,媳婦得回家去了。”
他心裏那點□□叫她無心的舉動滋長成了頭惡魔,叫她滿頭蓬亂的發撩動的幾近要瘋狂,要脫腔而出。
伏泰正默默無言一人啃完了那根黃瓜,伸手在澗溪下淨了手,又淨了把臉,才躍下田梗推門進了後院,穿過後院到了正院,自己在院子裏脫了衣服拿冷水沖過全身,才抖着水滴子進了廳房。
他就住在西進的那張床上。北方冬天太冷,一般人家都是只置炕而不置床,他母親是南方來的女子,睡不慣北方那味道難聞的大炕,叫伏海打了一張床回來。他在這床上出生,長大,離開,如今回來,仍睡在這張床上。
伏泰正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夢中,十分真切的夢。他仍在涼州,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上,嘉峪關城樓下阿達旦部人踩過點的足印清晰可見,十幾個人,皆是足印深厚,可見是些身形高大彪悍的壯年鞑子。
他取出久未曾動過自己那柄劍柄掉刀的鳳嘴大刀,以指腹撫過銳利彎屈的前刃,心中的雀躍之情已經要突了出來,他揮身将刀縱持在身後跨上戰馬,喉頭低喝一聲,一人一馬躍城門面出,獨自一人往祁連山皚皚的雪線縱馬飛奔。
這一路皆是荒草淺灘,了無人煙,但他清晰能嗅到他們身上特有的那股羊膻味兒。他不聲不響追着,四野唯有馬蹄得得,唯有風掠過面龐,清晰的,就仿如自己真的仍在塞外一般。叫他不忍打斷那夢境,放縱自己貪戀一回曾經的暢快。
果然很快他就追到了那些阿達旦部人,他們也騎着高頭大馬,正在前方奔馳。随着一聲暴喝,他策馬揮刀,沖入人群便厮殺了起來。
那是一場惡戰,他長刀縱橫,左劈右砍,鮮血淋漓中殺的興起,直到将十幾個人全都殺死了仍未盡興,揮刀戳擄着屍體,只為看那鮮血的撲騰,和空氣中所飄散的那股濃濃的血腥味兒。
那是他最喜歡聞的味道,總能叫他神識全開,興奮無比。
多少回戰場上縱橫,殺到最後所有人疲憊不堪時,他手中勁越來越足不知疲倦,正是因為那血腥味的刺激。
回顧戎馬生涯,十年之間,他唯一的遺憾,也是他心中常存的遺憾,便是厮殺對戰停歇,大獲全勝後,從來沒有去找個女人好好歡愛上一場。這是他心中為自己守的戒律,看着将士們紛紛奔向妓館時獨自一人回到軍營,在*的床板上凝神望天,默頌一段清心咒再背一遍《心經》,将那份*封印在骨髓之中。這是他與他們唯一的區別,是五年的少林寺生活種在他心中的慈與忍。
就仿佛持着這戒律,他曾親手一石頭一石頭砸死了侄子的罪孽,與那因為他對血腥的貪著而手刃成山的屍骨皆能得到超度。
他便是這樣拖着長刀進了關城,回了自己的卧房。
那是個女子伏在他的榻上,恰是他最喜歡的姿勢。他清楚知道這是夢,她也該是自己心底裏的魔障才對,就如他對血腥味獨特的喜愛一般,是他心底裏最大的欲望。
他有些好奇,好奇這魔障底下所藏的那個答案。在現實中他是絕對不會嘗試的,可這是夢,這是假的,不是真實會發生的事情,他這樣安慰着自己,于是忘了心底死守的戒,忘了那段清心咒與《心經》,血紅着雙眼的豹子一樣撲了過去,褪掉褲子在她身後動了起來。
這是他平生抑在心底的邪念,也是他腦海中最能叫他銷魂蝕骨的事情。那女子吟哦有聲,緊窒。濕滑,叫他幾乎要将整條命都搭在上面都猶覺不足。
終于情欲累積到極點,在臨爆發的那一顆,他習慣性退了出來自己動着,便見那女子回過頭來。
伏泰正驚呼道:“晚晴!”
他自夢中驚醒,脫了冰涼一片的褲子甩在床下,不住喘着粗氣。
三更的雞才剛叫過,伏泰正沖到了院子裏,腦中嗡嗡皆是和尚們夜息前所頌的《心經》。他自己也磕磕巴巴念了起來:“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舍利子,是諸法空相,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色,色是隔壁侄媳那段白嫩嫩的纖腰,以及稍微往上一撩就能看見的,鼓動着搖擺着的兔子,以及他夢中那能叫他交付生死的歡愉,這樣的舒愉快活,怎能是空,怎可能是空?
他下山時苦生法師的問話還言猶在耳:你最愛的東西是什麽,你此生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麽?你最想要堅守的是什麽?
是什麽?
功名?富貴?還是殺戮堆積起來的成就感?
此刻在他心裏,這些皆成了杯中一浮雲,空山一篷草。填滿他胸膛的是個女人,他侄子的妻子,他侄孫的母親。
在他年少時,曾親手殺死過一個侄子,恰也正是在那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對血腥味的貪着與喜愛。他為此而被臨死的父親安排上少林寺修行,以洗去自已天不能恕的罪孽。可如今他又動了貪欲,觊觎一個不該觊觎的女人。
他将兵器一件件取了出來,又一件件放了回去,在院中站到天亮時,才真正清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