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送鞋
伏青山那年也才不過十八,白嫩細瘦的胸膛臂膀,不過比女子略寬展些。這伏泰正卻不同,他自肩膀到臂是幾塊鼓脹着青筋的精肉,自胸膛往下到腰卻是又緊又窄,全身的精肉亦如他的膚色一般呈着亮亮的古銅色,下面一條系帶的灑腿褲子。
晚晴總算經過人事,看到了精身的伏泰正已是心中一驚,慌的低了頭,聽得還有女人聲音,悄悄擡起頭看,就見馬氏也從廳房裏走了出來,還自己慢慢替自己系着衣帶,懶懶說道:“阿正叔你這人可真沒意思。”
晚晴聽的心裏直打鼓,暗道莫非這兩人真一起嘗上甜頭了?
伏泰正仍在廳房屋檐下站着,見馬氏還不走,指着門外說道:“伏盛說他今日要來我家,你要不要等他來?”
馬氏跳下臺階笑道:“你在吓我!”
伏泰正道:“你知道怕就好。”
馬氏冷臉一聲哼:“我怕什麽?我這樣一個人,什麽都不怕。”
言畢轉身出門去了。
晚晴聽他倆這對話,全然沒有頭腦也沒有章法,伏低了頭才欲要走,就聽隔壁伏泰正叫道:“晚晴你躲在那裏幹什麽?”
晚晴叫他一驚,吓的擡起頭說道:“不過是去後面看了看我的小黑豬。”
伏泰正又問:“手裏拿的什麽?”
晚晴這才想起了鞋子,隔牆遞給伏泰正:“媳婦這裏也沒有什麽好作束侑,辛苦阿正叔給铎兒教功夫,給你和花生大哥一人納了一雙鞋子。”
伏泰正家地勢低下,此時恰兩人沒了身高差而相齊平着。他接過鞋子展了開來,皺眉問道:“你這幾日做的?”
晚晴見他還不肯去穿衣服,雖隔着一道牆,他身上灼氣逼人,那遍身的精肉多看一眼亦要叫她心突突的亂跳。她低頭不敢看伏泰正,絞着雙手說:“我雖手快,做的卻不細。”
伏泰正翻過鞋底,見針腳密密麻麻,排列的整整齊齊。又看鞋幫子上一圈羊毛線,一個針角并一個針角走的又細又密,饒是幾十歲的老婦人也難有這樣的好針線,心內有些贊嘆。又湊近些問道:“你前幾日在這院子裏撕麻,就是為了納鞋底?”
晚晴縮了手道:“往年都是我婆婆替我撕麻搓線,去年她生病,這些活都落下了,只好我幹。”
伏泰正隔牆一把抓過她的手,見兩手粗糙不說,食指上皆是密密麻麻的針眼,想必也是不小心戳的。手心中一個并一個,皆是血泡破了之後褪過皮子留下的痕跡,心中又疼又惜不由硬了聲音說:“若我知道你這樣辛苦納鞋子,當初就不會開口答應教铎兒拳腳。”
言畢拿了鞋子轉身回了廳房。晚晴有些呆住,欲要辯解一句卻不知從何辯起,心中又有些委屈,才轉身要走,就見伏泰正又自廳房裏走了出來,這回他總算披了件衣服,兩步跳下臺階,将一盒膏子遞給她:“記得每日抹上,傷疤好的快些。”
晚晴握了那鐵皮盒子道:“那鞋子,是阿正叔的束侑和花生大哥的辛苦錢,媳婦這裏再沒別的東西可做束侑的。”
伏泰正道:“铎兒是我孫輩,就算你什麽都不給我亦會教他,往後再不必這麽做。”
晚晴低聲點頭應了,一拐一拐回了西屋,又拿起錐子戳了起來。這回這一雙千層底都要份外厚實些,鞋底都用羊毛線來納,恰是給她在京考功名的丈夫伏青山納的。
既是給青山做的,這鞋底鞋面在她手中就又有了幾分溫暖。她含笑抿嘴剪着鞋樣,癡癡回想當年青山還在家時的那些快樂時光,忍不住吃吃傻笑了起來,就見三嫂車氏走了進來瞪了眼道:“你搭了簾子在屋子裏就這樣傻笑,想誰了?”
又問:“這是給誰做的鞋?”
晚晴道:“還能有誰,青山哥的。”
車氏在炕沿上坐了,将一海碗白白的雞子推到晚晴身邊:“聽聞你崴了腳不能走,我端來給你補補身體。”
如今雞子也算稀罕東西。晚晴忙推了道:“我也養了幾只雞并一只豬,這些東西下半年就會有的,你也不多,快拿回去。”
車氏道:“我和你三哥大眼瞪小眼,能吃多少,快留下吧。”
她們倆自上回宥兒跟铎兒兩吵過架之後,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說過話。晚晴接過了雞蛋道:“三嫂,上回我也是太蠢了些才亂說話。”
車氏道:“行了,咱們都知道彼此。至于宥兒,可以見得,二哥二嫂是從心要慣出個逆子來,誰也攔不得他們,由他們去吧。铎兒是個好孩子,這咱們是知道的。”
晚晴道:“也不知宥兒他們那裏聽來的,竟說要讓你給铎兒當娘,這話你可知?”
言罷一雙眸子盯緊了車氏。車氏心中狂跳,心道高山兩口子說私話怎的也不避孩子,真鬧出來只怕大家都難收場,當下卻也笑道:“我沒孩子,心疼了铎兒一下,或者他們就這樣說了,原也是我的可憐,叫大家都害怕。”
車氏自十七歲嫁到這裏,也有八年時間,肚子裏一直沒有過動靜,如今她與春山年齡漸大,想孩子想瘋了一樣,因不知是他們誰的毛病,兩人常年藥不離口,也是想着要自己生一個出來。伏氏族中自古有條鐵規,外面過寄來的孩子上不得族譜,無子的父母死了也入不得祖墳。而惟有兄弟間過繼,才能上得族譜,照例還要說明。
二房婁氏生孩子倒是順暢,眼不見肚子鼓了就能生一個出來。但是肚子不好,生出來總是些賠錢貨,最後生得個宥兒之後,兩口子也皮了,從此不肯再生。
晚晴如今還只有铎兒一個,況且那是她的眼珠子,萬萬不會過寄的。
就在春山車氏兩口子絕望之際,恰高山露了青山意欲休了晚晴的事情一點苗頭出來,車氏那裏能不動心,先就瘋了一樣去哄铎兒,只是她做的有些過了,況且二房幾個孩子或者私聽到些父母之間的談話鬧了铎兒幾回,才會有前兩次铎兒無端挨打的事情。
晚晴并不知道這些事情,更不知道她一心盼着的丈夫已經寄了休書來要休自己。因她與車氏相來交好,又深知車氏無子的可憐,反而還有些憐她。随即握了車氏手道:“三嫂,若你喜歡,将來我叫铎兒将你們三房也兼挑上,給你們養老送終不就行了?我和青山都還年輕,等他回來再多生幾個,若都是小子,送你一個都使得。”
車氏聽的有些羞愧,也握緊了晚晴手說道:“這些日子你腳崴了不能下地,原也是二嫂家幾個孩子害的。隔壁阿正叔發怒給你作主,叫他們倆口子将你麥田和粟谷田都鋤過草了。你既腳好了無事可幹,不如跟我一起回趟娘家去?”
晚晴先聽自己的粟谷田皆被鋤過已是驚訝,又聽車氏說是阿正叔做的主,不由心中有些起毛。那個人一身的精肉鼓脹又會拳腳,平日裏總是不言不語,竟然還願意管這些婦人孩子間的索事?
她又想起花兒扔小黑豬的形樣,恨恨道:“那花兒與宥兒兩個無法無天,皆是二哥二嫂不教之過,也該叫他們受些苦。”
完了又到車氏跟前笑嘻嘻道:“我都許久沒有去過車家集了,老太太還記得我不?”
原來因晚晴是個買來的要飯姑娘,自幼沒有親戚。車氏新嫁過來幾年回娘家,恰晚晴還沒有生铎兒的時候,總愛帶着晚晴一起回去。車家老太太樊氏是個溫柔細致的老婦人,車家大哥與大嫂又都是愛熱鬧之人,對晚晴也特別好,所以晚晴也愛去。
車氏笑道:“我娘本就想你,大嫂也是。只是這幾年咱們家事多不好帶你去,這回婆婆也走了,你一人鎖了門,還管什麽?”
晚晴叫道:“不行,我的小黑豬和雞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