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崴腳
伏盛回頭深看了晚晴一眼,居然笑着點了點頭,吓的晚晴盆子都差點扔在地上,忙忙的指了铎兒道:“天晚了,快去将院門關上。”
言罷端着豬食盆子到了後院,卻見豬舍門子大開,小黑豬又不見了蹤影。如今這豬舍門叫花生修理的十分緊湊,豬是擡不開的,關門的繩子都解開着,可見是叫人放走了。晚晴高聲叫了铎兒來問:“你可抱小黑豬出來頑過?”
铎兒搖頭:“沒有,我一直在釣魚。”
晚晴長嘆,也不知是誰在作弄自己,細細循牆看到兩串小腳印,不用說,定是宥兒與花兒兩個,當下氣的咬牙切齒,又滿山遍野的尋起豬來。
她這些天尋豬在整個伏村都成了風景,一路晚歸的人見她拿個棍子四處打着尋着嚷嚷叫,皆是取笑:“晚晴又在尋豬?”
伏銅媳婦高氏也自田間歸來,見晚晴尋的滿頭大汗,也找了根棍子替她尋了起來道:“你家那只黑豬又瘦又條,一看就是個不安份的。當初在泉市你就該看個屁股圓肚子大的,才能養肥。”
确實豬也分形狀,那種屁股圓圓肥肥大大的,一看就是懶貨,整天吃了睡睡了吃,養得一身好膘。而晚晴這種瘦條條的,整日爬高竄底拱舍門,不但長不上肉,養它也是個費力事情。晚晴自己雖過了幾年日子,畢竟前幾年凡事有兩個老人主掌,她的經驗還是太少太少。
晚晴道:“我又不懂這些。”
兩人一路尋不見,晚晴忽而想起祖墳,又拉着高氏兩個過到河對岸,祖墳中卻沒有豬拱過的痕跡。晚晴又累又失望道:“只怕這會是真的丢了。我原還想着好好養只豬,明年也叫铎兒吃些肉的。”
高氏道:“不過一只豬崽子,再看一只也使得。”
晚晴道:“三年間發送了兩位老人,我那裏還有餘錢?”
高氏指了伏水氏墳頭低聲道:“我聽說他們給你留了體已在身上,你用一點又能如何?”
晚晴展了臂膀道:“嫂嫂,我就這麽個人,你要能搜出體已來,咱倆一起用。”
言罷揩起眼角來。高氏自己惹晚晴眼紅,心中有些不忍:“我就這樣一說,你還當真了。”
兩人默默站着,忽而微風送來一陣豬哼哼,晚晴跳腳叫道:“這是我的小黑豬。”
言罷已經朝山彎那邊沖了過去。高氏也趕了上來,豬哼哼聲越來越清晰,間或還有小孩子的聲音。晚晴聽得這聲音正是花兒與宥兒,心道這回抓住要好好收拾一下這兩個小鬼貨,恰恰就看見他倆捉着那小黑豬正在她最好的一片栗谷田撒歡的作馬騎着。
不過幾個月的小豬,骨頭都是軟的。花兒雖也才五六歲,跟了婁氏身形卻是個大胖子,将個小豬上腳壓平在地上壓的跟個肉餅一樣。晚晴跳起來一聲高叫:“我不打死你兩個小鬼。”
言畢橫持棍子沖了過去。花兒一見棍子飛到自己頭上便跳起來,高高抱起豬往外一扔,恰那片是個緩坡,下面是尋常村子裏扔死物髒物的大坑。
晚晴怕小黑豬掉下去要叫各類骨頭戳傷,跳腳也跟了進去,往下沖着撈住了豬腳,自己的腳卻咯吱一聲崴了。她初時并不覺痛,抱黑豬上來還要去追花兒與宥兒,高氏攔了道:“行了行了,你追他們幹什麽?你二嫂那個護短勁兒,去了也是淘一場氣。”
晚晴這才覺得腳心鑽疼,跳腳支了棍子道:“嫂子你替我抱着,我腳怕是崴了。”
言畢蹲身下去撩了褲子一瞧,果然腳踝上雞蛋大的一疙瘩鼓着。高氏抽了口冷氣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可麻煩。”
晚晴拄了棍子扭着腳:“沒那麽嚴重,我還能走,咱們快回去吧,我的铎兒一個人在家,我怕他要受宥兒他們欺負。”
兩人過河回晚晴家,高氏替晚晴放好了食盆關好了豬,待豬吃完了又撤了盆子洗涮幹淨,才進屋問道:“要不要我替你做飯?”
晚晴此時才疼的整條腿都發着麻,歪在炕上搖頭:“我們吃過飯了,我這會子是起不來了,嫂子帶铎兒出去,教他幫我把門闩上就行。”
高氏自帶了铎兒出去闩門。晚晴一人在炕上躺着,憶起自婆婆伏水氏喪後到現在的日子,這才發覺一個女人帶孩子過日子的艱難。她自十歲時到伏村,初來時做童養媳,公公伏泰印是個十分勤快又本分的農村老人,幹得一手好農活,又會編會織,給三個兒子一人置了一份薄業。
婆婆伏水氏沒什麽脾氣,自來就拿她當女兒疼愛。又伏水氏也是個勤快人,便是前兩年一直在病中,但凡能爬得起來,腳底下就沒有停過。她叫這樣兩個人護着,将前十年随着親娘流浪讨飯的苦都忘光了。
便是四年前青山要上京趕考前,伏泰印與伏水氏兩個作主給她和青山圓房,青山有些不願意時,她仍是笑嘻嘻的。她自幼沒心沒肺,沒心沒肺才能在流浪讨飯的苦日子裏撐下來,活下來。但不知為何如今她竟有了種撐不住的感覺,感覺到疲累,孤獨和惶恐。
铎兒悄悄進了屋子,見娘躺在床上抹眼淚,上來拿只小髒手擦了問道:“娘為啥哭?”
晚晴道:“娘想你爹了。”
铎兒搖頭:“我不想,所以我不哭。”
他又爬到炕尾,揉了晚晴高腫的腳背問道:“娘的腳疼嗎?”
晚晴道:“不疼,你快上來與我一起躺着。”
铎兒雖小,也知娘哭是件大事。他趴在晚晴身邊許久,見晚晴眼角還是不停往外湧着眼淚,悄悄起身開了後院門,抱了只小凳子到東牆上,往伏泰印院裏喊道:“花生叔叔!花生叔叔!”
花生正在細磨紫貂皮,起身走過來問道:“铎兒怎麽啦?”
铎兒指着豬舍說道:“我娘去尋豬,把腳崴了,她又想我爹,現在疼的直哭。你有辦法叫她不疼嗎?”
伏泰正在屋子裏聽了,随走着披件衫子出來問道:“崴的可嚴重?”
铎兒捏了拳頭道:“有這樣大一個包。”
花生去看伏泰正:“如今這樣小,只怕明天就要腫起來。”
伏泰正問铎兒:“你家門可下了闩?”
铎兒道:“下了。”
伏泰正指着前院:“快去給我開開。”
轉身又吩咐花生:“去取瓶紅花油,再拿壇酒來。”
言罷出自家院子到晚晴家院門口,等得許久铎兒才開了門放他進去。
他與铎兒一起進了西屋,見晚晴仰躺在枕頭上手捂着臉,輕輕叫了聲:“晚晴。”
晚晴聽得是伏泰正的聲音,慌的坐起來磕磕巴巴問道:“阿正叔怎麽來了?”
伏泰正道:“我聽說你崴了腳,可嚴重?”
晚晴拉了腿過來動了動:“并不嚴重,也不疼,只是腫的厲害。”
伏泰正在炕沿上坐了,指着晚晴道:“伸過來我瞧瞧。”
晚晴依言伸了出去,伏泰正見花生端紅花油與酒精進來,吩咐道:“打盆水來。”
晚晴穿着草鞋跑了半日,也沒有洗腳就上了炕,以為伏泰正嫌她腳髒,急忙跳下地叫道:“我自己打水去洗,藥也請阿正叔放在這裏,媳婦洗完了自己會上。”
花生端了一盆水進來,晚晴跳着腳尋了把椅子坐下,自己挽褲腳将腳伸了進去,立即又抽了出來問花生:“怎麽是冷水?”
伏泰正道:“冷水凝血,是怕你明日腳再腫的厲害,快伸進去。”
晚晴咬牙切齒将腳放進了冷水中。她這樣泡着腳,兩大一小三個男人便有些無聊。伏泰正自己揀了這屋子裏另一把椅子坐着,花生便拉了铎兒道:“走,叔叔帶你去撈魚,夜裏才有大魚。”
铎兒聽了這話早忘了娘身上的疼,急急的提了個桶子來,與花生兩個小跑着到靈河中撈魚去了。伏泰正見花生帶孩子出了門,過來跪半膝來壓晚晴腳上腫起的地方,壓的她疼的絲絲吸着涼氣。
伏泰正邊壓邊說道:“不過一只豬而已,丢了再看一只來即可,何必整天滿山遍野尋它?”
晚晴道:“我明年一年的肉都指望着它。”
伏泰正揚頭見晚晴疼的胸脯一聳一聳吸着氣,貪看她的臉又怕自己看多了要亂神志,轉目光盯着別處:“你們這樣饞肉?”
晚晴道:“我公公去的那天,恰也是春天。那日我婆婆恰去泉市上看豬,沒有趕回來見着他最後一面。自那以後,我們就沒有養過豬,铎兒這兩年天天跟着我們吃素,才這樣瘦。我有心給他補一補。”
伏泰正那知道還有這樣的事情,他心中一軟說道:“我那裏打了許多野味,你只須說得一聲,我替你送些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