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功夫
自這日起,晚晴重又歡樂了起來,整日裏裏外外忙碌着,呼喊着孩子。春田耕的早,當時伏水氏還在,皆是高山與春山兩個幫忙耕種的,如今菜已種齊,她抽了幾日自己将豆子也種上,春季的活就剩下給新苗的粟與麥子鋤草,卻還得過個十天半月。趁着這幾日的農閑,又春光大好,四處花開蝶舞蜂飛着,她将自家蓋了一冬的被子拆了曬棉花洗被裏被套,并挂了炕上的羊毛氈出來拍土。
铎兒去跟高山家的宥兒幾個頑了,她一人在後院忙着,就聽院子裏有個女子高叫道:“家裏有人沒?金銀財寶都叫人搬空了。”
晚晴聽着是馬氏,在後院高應道:“快來,我在這裏。”
馬氏夾着片子鞋面進了後院,見她晾曬的四處都是,撿了只小紮子坐了道:“你竟然還做這些?”
晚晴拍着孝布問道:“我不做誰做?”
馬氏扭腰戳着鞋面:“反正我就不用做。”
晚晴嘆道:“這就是有婆婆的好,她雖老了弱些,卻能幫你許多忙,我裏外如今只得靠我一人。”
馬氏叫日頭曬的有些慌,靠到牆根大槐樹的蔭涼下坐着說道:“那老太婆整日盯我如盯賊一樣,我巴不得她早些死了才好。”
晚晴壓好了棉花也取只紮子過來坐到她身邊摘自己身上的棉花:“等她死了才有你哭的時候,晚上一個人睡吓死你。”
馬氏湊過來神秘兮兮說道:“我瞧你三嫂這些日子對铎兒可好了,剛自河邊過來,我就見她揣了一把糖要給铎兒,他抵死不要。”
晚晴不信:“她慣不愛孩子,怎會給糖,怕你看錯了吧。”
馬氏:“真的。”
晚晴見風要吹跑了棉花,起身忙去上下跳腳撈着,就聽馬氏問道:“你隔壁的阿正叔,如今可在不在?”
晚晴将棉花壓了,回走抿嘴笑着走了過來:“我就說你從不登門的人跑到我家來,原來是為了這個。”
言罷猛的一把提馬氏站起來:“你瞧瞧在不在?”
她們坐的這牆根另一側,恰就是伏泰正家的正院。馬氏叫她吓的花容失色,見院子裏并無一人,氣的虛捶了晚晴一把:“你竟要吓死我。”
晚晴這才笑說:“不在,我許久都沒瞧見過他們了。”
她話音才落,就見伏泰正帶着花生,兩人推了後院角門,恰從牆另一側走了出來。這兩人面面相觑,吓的慌忙蹲倒在地,晚晴忙忍了笑解釋:“這些日子我真沒有瞧見過他們。”
馬氏也是低聲吃吃笑道:“我瞧見了,他們背了許多皮子,想是上山打獵去了。”
晚晴起身來看,果見院子裏攤了許多皮子,皺眉道:“春季正是萬物繁衍的季節,他們這時候打獵,也不怕報應。”
馬氏也起身忍不住往裏瞧着,見伏泰正身姿高挺,綁腿一直綁到了小腿腕上,腿長腰纖,背寬體健,這一村子裏也再找不到如此一個相貌又好身材又壯的男子,咬了口銀牙在那裏觑着,忽而見伏泰正目光一掃,恰向這邊而來,自己随即抛了個媚眼給他,心怦怦的跳着。
她見晚晴正在收被面被裏,招呼過來故意高聲說:“你可知,你那三嫂如今跟伏銅好上了。”
晚晴最怕聽馬氏說這些東西,推了她一把:“你別亂造謠,我不信這些東西。”
馬氏雖是說給晚明聽,實則是要将這話音送到隔壁,意欲要逗弄了那隔壁之人,勾搭個同好,又放大了聲音:“真的,前兩日我去趕集,見他們遠遠進了大明山半山腰那個小洞子。”
晚晴啊了一聲就要堵馬氏的嘴:“你若再說這些就快回家去,我最不愛聽這些東西。我瞧他們都是正正經經的人,那裏像你編排的一樣。”
馬氏見她不信,嘻嘻笑道:“你還是個傻姑娘,青山那時候太小,不過替你種了枚種子,怕連人事都未教你知,如今還叫你是個懵懂的。”
晚晴聽了這話更是氣的跳了起來,擡頭恰掃見隔牆伏泰正坐在臺階上,膝下散落着一些匕首并箭之類的東西,恰他目光恰巧也望見了她,又羞又氣,怕要叫這阿正叔小瞧了自己。拉了馬氏就往外走:“我要去尋铎兒了,你也一塊走呗。”
進了院子,才壓低聲音說道:“我們隔壁阿正叔回來了,你說這些叫他聽到,告到族長那裏又要罵我。”
馬氏本就是想說這些給伏泰正聽,他聽到了才是求之不得。斜涼着眼睛說道:“族長也不過個人,你老像個避鼠貓兒一樣怕他做什麽?”
晚晴不比馬氏的大膽,一提起族長就要心毛:“族長見了我就要訓我,我聽聞他還燒過咱們村裏不貞的媳婦們,我怕閑話。”
馬氏同她一道往門外走着:“既是閑話,就是沒影的東西,你怕個什麽?”
言畢妖妖佻佻走了,經過伏泰正家門前時,故意走的慢些,腰肢扭的歡些。
晚晴才要往河邊跑,就聽得铎兒放聲大哭的聲音,遠遠追了去問道:“铎兒你怎麽啦?”
這孩子兩個鼻子流着,叫車氏抱着,胸前襟都濕了一大片,遠遠見了晚晴便撲了腰身要晚晴抱。晚晴抱了問道:“你怎麽碰的?”
铎兒道:“宥哥哥打的。”
車氏忙插嘴解釋說:“沒有沒有,自己碰的。”
铎兒道:“不是,哥哥打的。”
言畢拿了自己拳頭比劃着:“他壓我在地上,打了許多下。”
車氏有些不好意思,強辯道:“孩子愛撒謊,真是撞的。”
晚晴摟了自家孩子在懷裏:“別的孩子也許愛撒謊,我家铎兒卻不會,既他說是打的,就真是打的。”
言畢抱了铎兒回家,取了水替他洗淨又叫他仰了頭,等止了血才問道:“哥哥為什麽打你?”
車氏仍在一旁笑着:“真沒有打。”
铎兒指了車氏道:“三叔母給糖,铎兒不要,宥哥哥和蓮姐姐幾個要铎兒喊三叔母娘,铎兒不喊,她們就打我。”
晚晴聽着話有些怪,心道車氏自己沒有孩子,铎兒又不是她的,為何要叫铎兒喊娘,心內這樣想着已是不喜,抱了铎兒道:“走,咱們問問宥兒去,看他為何打你。”
車氏忙上前伸手攔住晚晴:“晚晴,你聽我一句,真沒有打,快別去鬧事了。”
晚晴道:“我并不是鬧事,兄弟之間好好的頑就頑,打什麽孩子?”
車氏甩了手道:“不過是幾個孩子頑鬧,铎兒自己又小又不會動手,叫人打了挨幾下就完了,你還想怎樣?”
晚晴氣的高了聲音:“若是三嫂自己的孩子,也敢這樣說?”
車氏道:“你是笑話我沒有孩子?”
晚晴這才自悔說錯了話,忙解釋說:“三嫂,我并沒有這個意思。”
車氏掩面哭着走了,晚晴自悔失言,抱了铎兒在檐下坐着,細問:“為何宥兒他們非要叫你叫三叔母是娘?”
铎兒道:“他們說你要拿我給三叔母當兒子。”
晚晴道:“呸!熊孩子懂個屁,改天叫我捉住了好好收拾他們。”
她聽到後院裏那才看來不久的小黑豬又在一下一下拱着門,拉了铎兒一起跑到後院,果然就見門已經叫小黑豬拱開了大半。晚晴氣的折根柳條子啪啪抽了小黑豬幾棍子,恨恨罵道:“我兒正饞肉了,你要再敢鬧騰,我明天就殺了你給我兒解饞。”
铎兒聽了吓的嘴一撇哭起來:“娘,咱們不要殺它,我要它給我當娘子。”
晚晴又狠抽了小黑豬幾棍子解氣,這才扔了棍子哄铎兒:“不過是吓唬它而已,它整日這樣拱門,萬一拱開跑到菜園裏拱了咱們的菜怎麽辦?那瓜秧子不也是你的娘子?”
铎兒仍然害怕,抱了晚晴大腿一動不動盯着小黑豬。他如晚晴一般本就生的清秀,又如今是個女兒性子,晚晴再想起他叫宥兒打的事兒來,心中又騰起火來,拉到牆根一棵自己常坐的樹根子上站了,兩人齊平着眼時才問铎兒:“宥兒打你的時候,你就怎麽樣?還手了沒有?”
“沒有。”铎兒道:“不止宥兒,還有花兒壓着我,她胖,壓的我喘不過氣來。”
晚晴氣的咬牙切齒,抓了铎兒手在自己臉上比劃着:“下次花兒敢壓你,你就狠狠抓她的臉,揪她那幾根黃毛往下來拽,使勁拽。然後……”
她指了指铎兒的褲裆道:“然後就用腳狠狠踢宥兒的小牛牛,他肯定會疼。然後你就……”
隔壁院子裏,伏泰正恰就在牆根下坐着擦兵器,晚晴訓孩子的話他一句沒拉聽到了耳朵裏。等聽到晚晴說要叫铎兒踢宥兒小牛牛的話,心道這侄媳面上柔柔的一個婦人,竟然能懂得這樣毒辣打架的技巧。他才站起來要走,聽铎兒輕叫了一聲,轉身就見铎兒捂着腦袋,晚晴還猶自在旁言道:“你就拿頭狠命去撞他,不要怕疼,被撞的那個人才疼,你的頭不會疼。”
铎兒聽了這麽多越發不知道該怎麽辦,揉着自己的腦袋在那裏發呆。晚晴一把抱了嘆道:“也不知你爹什麽時候回來,我要再一個人帶下去,只怕要将你帶成個丫頭性子!”
伏泰正見晚晴抱着孩子走了,到廚房吩咐花生道:“盛一碗肉,給隔壁铎兒端過去。”
這裏晚晴還在院子裏傳授铎兒些打架的功夫,就見花生在門上站着,手裏端了個青花瓷碗,笑敲了門道:“小娘子,我大哥給你送些東西,謝你當日的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