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田地
長子無媳而亡,婁氏實則就是長媳。伏青山入京趕考幾年,有信也只寄到兄長高山處,是以自家丈夫在外的情況,高山夫婦比晚晴自己還要清楚一些。晚晴見婁氏偷完油看着心情不錯,悄聲問道:“二哥有沒有說過,娘都去了青山為何仍不回來?”
婁氏道:“聽聞是今年的大考由春闱改了秋闱,他要備考,你二哥便寫信叫他不要回來。”
晚晴聽了又要多等半年,心中失望更增了一分,嘆道:“如此來說,我還得多苦半年。”
車氏人小心尖又是自集上嫁過來的,搖頭道:“不止吧,若真中了,不得等着放差事?放了差還要赴任,誰知道會放在那裏?青山若還是原來的青山,帶了你去赴任還好,若不帶你叫你在這裏守着,你不一樣要守?”
晚晴攪了那碗面搖頭道:“他必會帶我和铎兒的,這你們放心。”
外面廳房裏,正屋中八仙桌上供着祖宗牌位,西進屋子裏伏高山盤腿坐在炕上,問伏銅道:“阿正叔真回來了?”
伏銅趿了鞋躬腰站在下面點頭道:“是,我瞧他來時身後跟着兩輛大車,卸完東西就走了,看着是要長住的樣子。”
高山皺眉不語,春山在另一側盤腿坐着,言道:“他不會是要回來定居吧?你瞧他樣子可像是在外幹大事的?十年不見,當年聽聞他也讀過書。”
伏銅道:“瞧不出來。”
高山道:“我原指望母親死了之後,咱們就把隔壁的院子拆了,木料拿來蓋新房,把那片地方平出來耕種,他好端端跑來幹什麽?”
春山道:“若他在外混的不好,回來又能呆多久?”
高山搖頭:“他的地如今我種着,若他回來要地,我家以後就要少許多地。”
兄弟兩個相視而嘆,皆是搖頭,終是伏銅又道:“我瞧他的樣子不像是個能種地的,興許只是一時興起,過不了多久就走了。”
高山點頭道:“但願如此吧,畢竟他那個人可不好惹。”
春山亦是點頭長嘆,低聲道:“他本是個孽障,殺侄子的事都幹得出來,又勇猛能打,咱們要與他強争是争不過他的,唯有等他自己走了。”
晚間宴席已畢,蓬布撤走,喪事就算完結了。晚晴見婁氏帶着村裏的媳婦撤走了,自己趿了鞋下炕到了廚房,內裏四處狼籍,清油缸與葷油缸內一絲油星也無,肉盆裏一絲肉沫也無,惟鍋臺竈臺上髒水髒菜葉子成堆。她瞅了半晌,出外到後院麥場上井裏搖了轱辘搖上幾桶水來,趁着孩子未醒,掏了抹布開始擦洗竈臺,清掃廚房并院子裏的殘渣。
她這院子是伏泰印的老宅,外院兩面排栅關牲口置雜物,內院一間廳房,東西兩間屋子。西面一個角門,進去之後是打麥子的麥場,場上一顆大槐樹遮了半片麥場。
待她将裏面院子清掃已畢,夜幕黑盡,她才下了裏外門闩開了東屋門鎖,将中午時自己存下的一海碗帶澆頭的面在鍋裏熱了,端了炕桌到西屋,叫了铎兒起來道:“今日飯裏有肉,快些起來吃。”
這孩子也不過三歲,跟着大人累了幾天,聽見飯裏有肉,忽的爬了起來道:“娘,我要吃多多的肉。”
晚晴笑道:“咱們又不喂豬,那裏來多多的肉,快吃,娘把肉都撈給你。”
铎兒稚手捉了筷子努力往嘴裏扒着面,吸了吸鼻子道:“娘,有肉的飯真香。”
晚晴咧了嘴笑瞅着兒子道:“你奶奶去了,咱們就可以喂豬了。今年娘保證給你喂頭又肥又大的大豬,等過年的時候天天都給你有肉吃。”
铎兒仍是吸着鼻子道:“娘,真香!”
晚晴亦聞到一股肉香味兒,怕不是這兩碗飯裏對的,她扭頭掀了窗子,見東邊那長年不住人的院子裏廚房煙囪上真有煙冒着,皺眉道:“難道隔壁真有人住了?”
初春的天氣已經不用放炕,晚晴混身骨累肉酥,摸黑提心吊膽進了廳房,在八仙桌上香盤裏續盤香,擺了龍門陣估摸着一夜不會滅了,才背身往出來走。這屋子裏供的祖宗,公公伏泰印也是她照料着死的,倒也不怕,唯有那個伏海,是她公公的父親,牌位立的又大又古,瞧着就讓人骨寒。她提心吊膽出了門,聽得隔壁果真叮叮當當的,心道:還好隔壁住了人,不然這村頭頭一家,又守着幾個牌位,我夜裏都要吓死。
次日一早起來,她将喪事上用過的白布皆收攏到一起,并自己和铎兒的幾件衣服拿個木盆裝了,到下河彎去洗。她洗衣服,铎兒捉蜢蚱蛐蛐兒,正埋頭苦幹着,就聽身後女子笑道:“狀元夫人竟也親自洗衣?”
大明山三峰相連,遠看像個筆架,是以人也戲稱之為狀元山。又伏海當年斷定後人必能出個狀元,而伏海一系惟今只有伏青山上京趕考,是以村子裏人皆稱晚晴為狀元夫人。晚晴也不在意,撩了一把水給身後端了兩件衣服的馬氏道:“你離着上泉灣近,跑到我們下泉灣來洗什麽衣服?”
馬氏扭了身姿扔了盆道:“我樂意,你管得?”
晚晴給她讓了地方,兩人皆蹲在一塊洗的淨淨的大石上赤腳搓着衣服。
馬氏拿肘子搗了晚晴問道:“你家隔壁的那人,是你家的阿正叔不?”
晚晴皺眉搖頭道:“我昨日忙了一天,不知道,似乎隔壁真有人,是誰?”
馬氏道:“我聽我那老婆婆說,是你家高祖的小兒子,大名叫伏泰正的,昨日回來了。”
晚晴忽而憶起昨日替她擋了火的男子,心猛得一跳,搖頭道:“昨日喪事上我見個陌生人,但那是個年輕男子,只怕他出生的時候我們那高祖都作古了,怎會是他兒子?”
馬氏身段細俏風流,膚色白嫩細膩,二十四五的年級沒有生過孩子,還嫩的如少女一般,本是個進門的寡婦,因族裏壓制不敢再嫁,卻還有些春心,歪了晚晴一肘子道:“我那老婆婆說,你家高祖年輕時候是個風流的,四十歲上還娶了個南方女子,怕那阿正叔就是南方女子生的。”
晚晴道:“幾十年前的事情,那時候都沒有個你,你怎麽這麽清楚?若真有這回事,怎的我婆婆從來沒有說過?”
言罷話鋒一轉又故意撩了水笑道:“只怕不是你老婆婆說的,快說,誰整天給你扯這些。”
馬氏卻是實實在在撩了晚晴一身水道:“你再害我,你再害我!”
晚晴笑着躲了道:“好好好,是你婆婆,這總行了吧。”
兩人洗完了衣服,晚晴又喚來了铎兒,幾個人抱着盆端着衣服沿小路而上,晚晴見馬氏總歪了身子躲在自己身後不知望些什麽,故意取笑道:“難道前面有鬼?”
馬氏遠遠指了伏海的老宅道:“你瞧,那院門開着。”
晚晴果見院門開着,由心而發道:“有人住還好,不然村頭第一家,叫我和孩子守着幾個牌位,真真滲人。”
馬氏彎了腰湊在晚晴耳邊悄聲道:“若你哄他晚上來給你暖炕,只怕不但往後不必怕,還有好了。”
晚晴聽了這話又羞又臊,伸手夠着拍了跑遠的馬氏道:“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馬氏不過幾件自己的輕衣,端着盆早跑遠了。铎兒捉了幾只蜢蚱捏在手心,皺眉問晚晴道:“娘,你要和誰睡?”
晚晴彎腰道:“莫要聽馬嬸娘的話,她胡說的,娘只和你睡。”
遠遠的院門口,伏罡,也就是高山與馬氏他們嘴裏所說的伏泰正,放眼四顧着這座小村落,此時恰值春耕,四野霧騰,耕牛遍地,田間地頭隐隐有女子的言談歡笑與孩子們的跑打笑鬧,恰是一幅和協村居的景象。
他腦中猶有馬嘶長鳴,戰鼓擂動并士兵們的長呼短喊,閉眼許久才能将那畫面自腦中清除出去。院內跑出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袖手過來問道:“将軍,接下來咱們要幹什麽?”
伏罡擺手道:“往後叫我大哥即可,咱們從哪裏來,原來作些什麽,不許跟村子裏的人露形跡。”
他看見那昨日穿孝服的女子,抱了一大木盆的東西自田間小徑走了過來,她今日換了件農村家常女子們常穿的半長斜襟夾襖,下面褲子綁着腿,趿了雙草鞋。初春的寒天,她赤足穿着草鞋,不知為何他竟覺得腳有些寒涼,轉身對身後的花生道:“跟我來。”
伏高山家孩子衆多,一個比一個矮一截而,最大的也不過十二歲,最小的恰比铎兒大一點點,正是愛爬高跳低的時候。他五更起來耕了一早的地,此時正端了碗面湯皺眉嚼着幹餅,在窗子上見小叔伏正泰進了院門,忙跳下炕趿了鞋子迎了出來道:“阿正叔!您真回來了?昨日怎的不到席間來坐?”
伏正泰比伏高山這個侄子還小兩歲,恰也比他年輕健壯了不知多少倍,但無論歲數,只尊長幼,他見這廳房裏半大的毛頭孩子鬧鬧哄哄竟無一處可落腳,站又不是,仍出了外在屋檐下臺階上站了道:“我此番回來要長住。”
伏高山腦中嗡的一聲,他膝下四個女兒一個兒子皆是口,皆要吃糧食,最缺的就是田地,若伏正泰要問他要回地去種,他生生就要少去半數的田地,到時這些孩子們如何能吃得飽,想到這裏腦中嗡的一聲,結結巴巴道:“這,這是個怎麽說法,你在外竟混的不好麽?”
伏正泰見當年總欺淩自己的侄子如今瞧着家庭沉負壓的喘不過氣來的樣子,忽而意識到他的擔憂所在,又道:“我并不要田地,我只打獵即可為生,但是我家門屋後那片菜地你須得要還給我,今年就莫要再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