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番外(此生錯落)
第一次見她,是在收留她的孤兒院,小小的姑娘紮着兩個辮子,烏黑的發在他面前跳躍,紛飛的陽光在她米分色的裙裾上飛揚,那般天真的模樣就連他都微微笑了起來。
其實那次随爺爺來孤兒院只不過是為了沈氏的名聲,給外界一個慈善的外表,做做樣子罷了,卻沒有想到爺爺一眼就看中這個快樂的小姑娘。
“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啊?”
她聲音軟軟的:“我叫葉瓷!”
“那以後讓你嫁給這個哥哥好不好啊?”
她小心地看着一旁沉默的大哥哥,突然甜甜地笑道:“好哇!”
沈臨熙以為只是一個玩笑話,卻沒有想到十幾年後,他的爺爺為了阻止他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居然不惜時間精力找到了她。
她已經出落的亭亭玉立,二十多歲的姑娘,正值生命中最美好的年華,他當時冷着臉告訴她:我不可能愛上你的。
她的眼裏有一閃而過的失望和悲傷,卻還是微笑着說:沒關系,我等你。
當時的他只是對于她的說辭不屑一顧,不曾想過她真的等了那麽久,将她所有的青春時光都給了他。
而這些,其實他并不知道,是在整理她的遺物時,看到她在最後的那段時光裏寫的日記。
點點滴滴,都是對此生的回憶。
她說,她愛他愛到可以什麽都不要;她說,她沒有想到他那麽狠心;她說,她沒有那個福分,成為他執手一生的人。
他狠,是啊,他不否認。
她為他做了那麽多,他卻是在她死後從這些日記裏看到。
她不會做飯,是因為十四歲那年偷偷拿菜刀差點削掉了右手食指,從此院長媽媽再也不讓她碰刀,嫁給他後,她卻拿起菜譜自己學習做飯,日記裏說她切傷了手指十三次,被熱油燙傷無數次……
她的院長媽媽很善良,從不會讓這些孩子單獨做什麽家務,所以做飯洗衣服打掃房間這類事情,都是她嫁給沈臨熙後自己獨立完成的,一點一點靠着自己學習來的,沈臨熙根本不知道,她曾在擦玻璃的時候,從凳子上摔下來扭傷了手臂,休養了整整一周……
這些,她從來沒有說過,他也從不知道。
而今,他居然是從這些蒼白的字眼中才能窺探出她過去的一點一滴。
她死了,一個在他眼裏纏着他不擇手段得到他的女人終于死了,可是此刻他卻感覺不到任何高興,他甚至想不明白,之前的偏激和仇恨到底是為了什麽。
坐在她的床邊,看着這個他進出的次數連十個手指都數的清楚的房間,牆上挂着他和她的結婚照,照片裏的她笑靥如花,而站在她旁邊的他卻是一臉冷然,看不出什麽情緒。他和她的婚姻從來都不是他自願的,因此,他也從來沒有給過她什麽好臉色看。
是他背叛了這個婚姻,可是他不明白,她究竟愛他什麽,讓她堅持了這麽多年。
床頭貼了幾張照片,幾乎全是側臉照,他不愛照相,所以除了那張結婚照他再也沒有給過她任何一個看着他思念他的機會,這些照片,應該都是她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偷偷照的吧。
忍不住去想藏在一旁的她,是不是還會怯怯地看着他,在按下快門鍵的時候,是不是又期待他突然回眸,讓她能夠大大方方地看個夠?
他不明白,那樣一份艱難的愛情,她為什麽還要堅持下去。
電話突然想起,是她來的電話,他突然煩躁,直接按下了拒接。
不久後就傳來她的短信:你在忙是嗎,我現在在看婚紗,找個時間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沈臨熙突然開始迷茫,這就是他一心一意非卿不娶的女人嗎,他和她的幸福是由另一個女人的死亡換來的,她怎麽能夠在她還沒有走多久就這樣開心地忘卻她的死亡而和他讨論結婚的事宜?
不,不對,他喜歡的她應該是一個善良的女人,怎麽會将自己的快樂踩在別人的頭上?
沈臨熙不知道自己心裏逐漸擴大的荒涼是什麽,好似過往所有的空虛都在此刻席卷而上,無聲地醞釀一場風暴。
日記的最後一頁,是一張發皺了的紙,寫上這句話的時候,她是不是哭得不可自已?
胃癌。
一個女人,要被他如何折磨,才至這般模樣?
她說:這都是報應吧,困住他的報應。
沈臨熙只覺得,活了将近四十年的悲哀,都在此刻包圍着他,一點一點蠶食着他的心髒,讓他連呼吸都是清清楚楚的痛。
從未想過,愛他最深的人,卻也是他傷最深的人。
給那個即将成為他妻子的人打了個電話,在咖啡館見面,直截了當地說明了他的來意。
卻換來那個女人歇斯底裏的嘶吼。
他開始厭煩,卻忍不住想,那日遞上離婚協議書的時候,一氣之下撕掉協議的她是不是也似這般崩潰?
那時的她,該有多痛?
眼前的女人全然沒有平時的溫婉,她指着他向他吼叫:沈臨熙!你是在愧疚吧,你是覺得罪惡吧,我告訴你就算你不娶我她也不會回來的!活着她争不過我,死了你也不會是她的!
原來,這就是她的真面目。
可是她臨死前對她的種種控訴,他卻從未相信過。
沈臨熙仰頭笑了起來,笑他的悲哀,笑他的無知,輕信一個女人,卻傷害了另一個愛他至深的女人。
眼前的女人是他從未見過的瘋狂和醜惡,她問他:沈臨熙,就算你現在後悔又能怎樣,來得及嗎,根本就于事無補!她死了,她根本回不來了!
是啊,來不及了,都回不來了。
他失魂落魄地掩着面,卻發現那個做了他十年妻子的女人的面容在他的腦海裏那麽模糊,唯一清晰的,就是她為他的付出,和那清清楚楚痛在心裏的傷。
來不及了啊……
怎麽償還啊……
就算傾盡此生,都來不及償還啊。
……
“雲亭”董事長沈臨熙是z市的傳奇,一生商場殺伐,叱咤風雲,尤其是為z市經濟的發展做出來重大的貢獻。但是,他身上最為傳奇的,卻是他一生未再娶妻之謎。
墓園。
一杯杯她最愛的清酒灑下,滴滴輝映過往的一切。
舉杯獨酌,形單影只。
第一杯酒,敬往事如煙,再不回頭。
第二杯酒,致內人如雪,淨無瑕穢。
第三杯酒,願來世他生,再不相逢。
葉瓷,如若還有來世,再也不要遇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