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牽衣
算了, 死馬當活馬醫吧!
葉慕辰手握玉玦,在月下深吸一口氣,默默念想那人的音容笑貌, 低聲祝禱:“蒼天在上, 厚土在下, 弟子乃西洲大隋葉氏慕辰,今夜借諸神之力尋找一位南氏皇族子嗣的生魂。此子今年十一, 韶顏秾華,宛若好女,昭陽六年七夕于禁宮內失主魂胎光……”
葉慕辰也不知這招有沒有用, 閉目念了約一盞茶功夫, 小心翼翼地打開拳頭,然後就見掌心那塊玉玦微微閃了一下。
随即一道清亮的流光猛然竄起,點亮了整塊玉玦。
葉慕辰不料這塊玉玦當真有效, 可見仙閣裏人使的手段, 讓仙閣的人來克制最有效。
他欣喜地捧着從便宜姐夫處得來的這塊玉玦,小心翼翼地分別朝東南西北四方試了試。玉玦的光芒或微弱或強烈, 反應不一。
幾番試探下來, 在面朝東邊的時候, 玉玦的光芒最強烈。
葉慕辰迅即快步朝東走,一邊觀察尋魂玉玦的光芒強弱變化,一邊四下查看是否有異樣, 小心避開人群。
直到走到東邊角門, 玉玦光芒大盛。
捧在掌心燦若一團流火。
葉慕辰欣喜若狂,在東角門立定腳步。
掌中玉玦尋到殘魂跡象, 閃爍的異常明亮。仿若有無數個細小的聲音沖進他耳朵內,拼命催促他快些, 再快些……
然而……就在葉慕辰滿心歡喜以為即将捉住小殿下生魂時,那塊玉玦卻突然在掌心中不安地抖動,像是有另一股肉眼看不見的力量在暗中拉扯。光芒忽閃忽滅,撲簌震顫不休。
葉慕辰大急,慌忙用掌心捂住玉玦,眼風四下查探此處可有異樣。惜乎他眼下只是凡人之身,空有一身拔刀制敵的狠勁,卻沒有那通天的手段,只能眼睜睜看着掌中玉玦終是不敵那股神秘的黑暗力量,突然間一黑,光芒全滅。
掌心咔擦一聲脆響,那塊號稱能號令陰魂對生魂召之即來的玉玦竟然碎了。
碎紋遍布如蛛網,在玉玦表面逐漸擴大。
最終那塊玉玦在葉慕辰掌心,破裂成無數碎片,紛紛揚揚從掌心指縫間落下。
葉慕辰:……!!!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掌心玉玦碎裂,面色極其難看。
長姐只教他這塊玉玦可尋魂,從未說過如果玉玦碎了是怎樣的原因,是否還有方法可救。
葉慕辰懷疑長姐自己也未必知道。畢竟這塊玉玦只是随着一大堆法寶一起塞給他的。他那位長姐嫁了鮮虞國神棍不過半年,整個人已經由只知道傷春悲秋的嬌滴滴小女子,蛻變成開口亡魂閉口仙術的神棍二號。
幼弟跋山涉水穿越沙漠來見她,她高興的一邊流眼淚,一邊一股腦兒翻出家中所有櫃子,将神棍夫君的寶物搜羅一空。從延年益壽的仙草到控魂的法器,千奇百怪,無所不有。長姐搜刮了足有一麻袋,還嫌不足,又贈給他一枚儲物戒指。戒指內法寶密密麻麻,其中有一個,便是這枚尋魂玉玦。
要不是葉慕辰實在看不下眼,拼命阻止,那晚待他那位便宜姐夫從仙閣悠哉游哉歸家,就會發現家中赤條條一窮二白,比被賊偷了還幹淨。——多損鎮國将軍府的臉面!
葉慕辰當時愛惜羽毛,又不是真的相信這些所謂仙術,長姐扔給他一麻袋法寶,他最終又倒出一大半,只取了些輕巧的,一同塞入儲物戒指內。
直到今夜進宮赴宴途中,他撞見金吾衛統領王誠,見王誠手頭有一塊類似的尋魂玉玦,這才提醒了葉慕辰。他方才記起此事,取出懷中儲物戒指,試一試從鮮虞國的仙閣行走處得來的法寶。
眼下這尋魂玉玦碎了,他卻也不知還有何法寶可用。
葉慕辰仔細思索片刻,不得其法,索性便沿着東角門仔仔細細地又搜尋了一遍。但縱是他用腳步丈量了每寸土地,也翻不出什麽。況且他是個肉眼凡體,沒了寶物傍身,即便生魂立在他面前,他也不一定能看得到。
此時葉慕辰尚不知曉,這東邊角門平常乃是小太監們出宮采辦走的路,白日裏南廣和冒充內侍小三兒,偷溜出宮走的就是這道門。
尋了大半夜,一無所獲。心情從無望到欣喜若狂,複又回歸一無所有,葉慕辰只覺得全身上下無一處不鼓噪,叫嚣着一種無能為力的憤怒與沮喪。葉慕辰眼下頗有些萬念俱灰的模樣,當下也懶得回去應付那些宴會上的人,信步從東角門溜達出宮。
無論去哪裏都好,再留在此處片刻,他怕會抽刀砍人!
宮門口侍衛們倒是都認得這位葉侯府小侯爺,此刻見他肯堂堂正正地下地走路了,不由得苦笑着和他打趣。“小葉将軍,今兒屋頂上的月色好不好?”
葉慕辰面色一凜,猜測先前竟是有許多雙眼睛在暗中窺視他。他行事一向小心,在大隋朝武功第一,無人可及。除了尚未正式交過手的十二金吾衛,其餘諸将領及勳貴子弟無不在他刀下走不滿一百招。
今夜他隐藏身形于深宮內探訪,這幫武藝稀松平常的侍衛是如何得知的?又如何窺見他暗夜行于屋脊之上?怕是此事深有蹊跷!
葉慕辰劍眉微蹙。被這些人道破行藏後,他倒也光棍,面不改色地一點頭,朝這些宮中侍衛團團一抱拳。“今兒宮中夜宴,本将軍怕有宵小作祟,臨時起意,便查探了一番。幸好各位兄弟沒誤會!”
可見面癱是個好技能。
高興也看不出來,掩飾也看不出來。
反正堂堂鎮國将軍此番板起臉,言行有禮,半點兒也不像撒謊。
那些侍衛集體打個哈哈,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其中一個突然道,“倒是将軍剛才手上拿的什麽寶貝,比燈燭還亮些!”
葉慕辰心想,反正寶物也碎了,愛查不查,反正查無此物!便随口淡淡道:“是昔年家姐贈予的一個小玩物,又名掌中燈。今兒七夕,取出來應個景,不料那小玩意兒不結實,本将軍乃粗人,手勁兒稍微大些,就給捏碎了。”
他揚起手,手中果然還有玉屑殘留。
那些侍衛平常值班不甚殷勤,幹起活來你推我我推你,見寶起意的時候倒是齊心的很。只是西京葉侯府不是一般人家,他們不敢肖想。再說也都知道葉家有位大小姐嫁給了鮮虞國一位仙閣行走。
既然這寶貝來處有根有底,再問下去就怕這位玉面羅剎就要惱了。
當下衆人面面相觑,頗有些深恨那個貿然開口詢問的侍衛不識趣。為首那個侍衛打了個哈哈,圓場道:“怎地小葉将軍此刻不去壽喜殿赴宴,瞅您這模樣兒,卻是要回家去?”
“小玩意兒碎了,回家再讨個來,待會兒說不定能在宴會上讨個彩頭。”葉慕辰面無表情接道。
七夕宴上常有即興娛樂節目,各位重臣武将多有鬥力的,文臣們則出口成章當殿吟詩。
葉慕辰的說法,可謂天/衣無縫。
衆侍衛再無話可說,只得目送葉慕辰離開。
葉慕辰一離開皇宮,就下意識地往懷中摸索那枚儲物戒指。
如今世道修仙者與凡人之間有道不可逾越的天塹鴻溝,這些修仙者的法器法寶,平常他從不示人。
強大自傲如葉慕辰,自然不信那些凡人為奴、仙人高高在上的狗屁理論,但是……自從長姐嫁了修仙者,以及今兒午後于大明湖遇見那位小殿下後,他這些原本根深蒂固的想法,不知不覺逐漸有了變化。
比如眼下這局面,仙閣輕松就能攝取小殿下的生魂。他身為一個凡人,空有一身武功,卻只能眼睜睜看着最在意的人命懸一線而束手無策。
修仙者,當真不可對抗嗎?
這個念頭一旦蹦出來,便如同一粒種子破了土,執着不休地在土壤中奮力生長,漸漸長成一株枝葉繁茂的參天大樹。
這念頭攪動的十六歲的少年将軍心頭紛亂,頗有些恍惚。就連葉慕辰也不知曉,他是何時走神,又走神了多久……待他反應過來時,才發現自己走偏了,不知何時竟順腳來到了大明湖畔。
此時此刻的大明湖畔依然游人如織,花燈如一道道璀璨耀眼的星光,彙聚成一條花燈的河流,與天上布滿星子的銀河交相輝映。京兆尹下令宵禁,禁了朱雀大街各條巷弄裏的煙火雜耍,卻不忍心禁制這一年一度的青年男女互表心意的七夕佳節。
天上銀河倒彙入湖面,水光粼粼,恍若傾倒了一湖的繁星與月華碎片。人人皆歡笑,人人皆成雙,只有他形單影只,弄丢了他心心念念傾慕至極的那個小少年。
葉慕辰獨自立在堤岸下,手折垂柳,一身玄衣如墨。
點點星光透過樹梢枝頭灑下來,落在他俊俏的眉眼。愈發顯得他腰背筆直,雙腿修長,隐于柳樹枝頭下,像極了無數少女春閨夢中魂牽夢系的良人。
許是就連這七夕夜的溫柔夏風也不忍看他落單。在又一陣湖面微微掀開柳樹枝條的時候,突然有一陣微弱的、與夏風吹來方向截然不同的力量,怯怯的小心翼翼卻又異常堅定地,扯了扯他緊束的袖口。
這股與夏風吹來方向截然不同的微小力量,柔軟而又觸感清涼,像極了一只溫柔的小手。帶有一股好聞的令人心醉的清新氣息。
這一剎那間,他胸肺內仿佛飽吸了一大口雪山化的凍泉,身與心皆凜冽地打了個激靈。
葉慕辰蹙眉,不是錯覺,他當真感覺到了有一只手,在試探性地拉他的袖子。只是他今晚換了箭袖,束口很緊,那只手若有若無地撩了下,又無力穿過去了。
……等等,穿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