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失魂
王誠只覺全身一冷, 暗自咋舌,平日裏沒看出來,敢情這位小葉将軍這麽忠君愛國啊!一聽見殿下出事, 全身冷氣壓這麽強!嗖嗖嗖, 冷氣外放, 險些叫他臉都凍僵了。
他暗自在心中給葉慕辰豎了個大拇指,口中道:“據殿下昏迷中所言, 下午出宮時曾到過一條賣煙火雜耍的巷弄,恐怕那處有些古怪。小葉将軍既然來了,可要與老哥哥我一道查探一番?”
葉慕辰蹙眉。下午他在大明湖畔遇見殿下的時候, 殿下已經被人擄到了畫舫上, 原來先前是在一條賣煙火雜耍的巷弄失蹤的?
這麽說來,船上那個名喚花哥兒的赤身大漢,難不成也是仙閣的人?
仙閣派人擄殿下作甚, 當真要與大隋撕破臉, 還是見殿下扮作男子起了疑心?
或者,僅僅是趁着殿下落單的時候, 撿個漏?
葉慕辰百思不得其解, 口中應下查探一事, 與王誠分作兩頭,沿着屋脊探頭往下查看。
往年七夕夜這些裏弄雜耍煙火吃食攤子遍地都是,人聲鼎沸。但今夜就連這條巷子也冷清的很, 攤販們不知所蹤, 只有零星幾個悶頭趕路的人,腳步匆忙。偶爾一擡頭, 面色倉皇。
“陛下已經下令全城戒嚴了?”葉慕辰快速搜尋完,沒查到什麽異樣, 待一見到王誠劈頭就問。
“沒辦法。”王誠抹了把汗,高大威猛的身影壓在黑夜裏格外肅殺。“事涉仙閣,越謹慎越好!”
“……你們到底想找什麽?”葉慕辰略一沉吟,察覺不對。“陛下懷疑殿下在宮外遭遇仙閣的人,莫非,殿下身上被人做了手腳?”
王誠苦笑一下。他倒是沒料到這位小葉将軍如此敏銳,一語道破真相。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他原本想繼續打哈哈,但對面葉慕辰投來的目光厲如閃電,攝得他心頭別的跳了一下。
不得已,只得交代實話。“不是身上,陛下懷疑……殿下的神魂被人做了手腳。”
葉慕辰:……?!
人有三魂:一曰胎光,二曰爽靈,三曰幽精。
據說仙閣的人皆修習一種神術,可将活人的三魂七魄一條條剝離而又不傷及性命。被抽取神魂的人,神智不清,鎮日昏迷。
若活人被抽的是主魂胎光,七日必亡。若是其餘爽靈與幽精兩魂,則那人可茍延殘喘至七日或一月不等。
據說少了魄的人,性情大變,或渾渾噩噩,或失去記憶,但總還能活下去。也不影響轉世。
那個小奶貓兒一般含羞帶怯的人兒,那個如珠如玉青絲如瀑的人兒,那個……今兒下午在大明湖畫舫上勾走了他所有神思的人兒,如今被人抽走的……是魂,還是魄?
是哪一魂,是哪一魄?
神魂不全,……還能剩下多少時日?
葉慕辰揪的心都疼了。他不由得面色大變,手指緊握成拳,全身緊繃如一支脫弦利箭,咬着牙低聲道:“到底是怎麽回事,怎會涉及神魂?王大哥始終不肯明言,小弟我如何相助?殿下之危,朝中又有何人可解?”
王誠苦笑的更深了。
事實上,小殿下在韶華宮已經神智不清了,不僅胡言亂語,更不住撲騰。
陛下派了四個力大的嬷嬷,分別按住殿下四肢,下死力壓住。看管的稍有松動,殿下就會鬧着要出宮,口中自稱乃天降神女,理應回歸仙閣,受天下萬國朝拜,怎可留在區區一蝼蟻之國的深宮虛度年華雲雲。
他将殿下病情簡略轉述給葉慕辰後,葉慕辰眉頭蹙的更緊。
——事情不對!
這話騙別人可以,他今兒下午才看過摸過。
那人分明是個男兒身,什麽天降神女,什麽蝼蟻之國,哄誰呢?!
那人對洩露身份一事格外恐懼,且絲毫不知人情世故,心思純澈,對皇權尚且沒什麽戀棧,更遑論在仙閣受萬國帝君朝拜!
這番話,只怕是控制殿下神魂之人所授意的,刻意營造出殿下一朝悟道、棄世俗皇權如敝履的假象。其真實意圖是将人勸哄出宮,讓殿下自行投奔仙閣,自投羅網。
屆時仙閣使者只需公開一亮相,欣然應諾,攜大隋殿下一道返回仙閣即可。
……其心可誅也!
葉慕辰恨的咬牙切齒,追問道:“這失魂之症,宮中難道竟無人可治?” 目光迫人,寒涼如刀。
王誠只得摸着鼻子苦笑。“小葉将軍,這神魂一事,本是仙家手腕。國師大人……咳咳,”他咳嗽了兩聲,再次壓低聲線道:“殿下出事,陛下第一時間就派人找來國師。這失魂症,還是國師大人診治出來的。只是不知為何,國師大人診過脈後,卻是臉色大變,當即命崖涘道長去趟九嶷山。”
說到這裏,王誠又遲疑了片刻,才續道:“聽國師大人說,殿下所失乃是主魂。七日之內,若仍尋不回……”
他沒有再說下去。
葉慕辰卻懂了。
凡人失去主魂胎光,七日之內,必死無疑。
這次,葉慕辰沉默了很久。半晌後,才沉聲問道:“依王大哥所見,此事……九嶷山信得過嗎?”
王誠倒是難得沉吟了片刻,随即苦笑道:“仙家的事兒,老哥哥我也不知。國師入朝十數年,一向不沾手國事,也不甚過問。不過崖涘道長與小殿下做了五年玩伴,如今只能祈盼……崖涘道長于殿下,多少能有些香火情吧。”
——指望崖涘那家夥?那家夥若當真可信任,就不會在從他手中搶過殿下後,在回宮路上将殿下的主魂給弄丢了!
葉慕辰嗤之以鼻。
人失主魂,只有七日可活。
除去今晚,只剩下六日。
他可不願将小殿下的性命交在那厮手裏。
“他去九嶷山做什麽,招魂?”葉慕辰冷道。
王誠敏銳察覺到眼前這位年輕傲氣的小葉将軍情緒不對。身為金吾衛,察言觀色幾乎成了本能。他不動聲色地、誠懇地道:“這個老哥哥就答不上來了!既然此處沒有,我還得再去別處尋。小葉将軍,咱兄弟倆不如就此別過?”
“……不若我也随王大哥一道去尋吧。”葉慕辰沉吟道。
“不必了,”王誠笑了笑。“先前沒說。臨行前國師大人給了老哥哥我一塊玉玦,說是若遇見殿下殘魂跡象,玉玦便會發光。今夜老哥哥我便順着這條線索去找,哪怕找遍全城,踏破鐵鞋,也得盡一盡綿薄之力。小葉将軍你身邊沒有此物,凡人肉眼看不見魂魄,倒不若你先進宮,向國師大人再求一塊?”
這塊玉玦,竟如此神異?
葉慕辰同樣不動聲色地應了,然後狀似無意問道,“玉玦一共幾塊?”
這沒什麽不可答的。
王誠慨然道,“十二塊。我與各位金吾衛兄弟,每人一塊。約好誰找到了,就放煙火為號。”
葉慕辰點頭,知道多留無益。他便與王誠客氣告辭。
王誠利落地朝他一抱拳,歉意地笑了笑,随即轉身投入茫茫夜色。不多時便沿着屋脊去了別處。
葉慕辰在月色下獨立片刻,仰頭看了下時辰。暗自将前塵後事都串起來,仔細掂量了一遍。一想到那個小小少年不得已男扮女裝,以公主身份示人,卻依然避不開仙閣追索,不由得心下沉甸甸的。
但凡有一絲希望,他總得拼盡全力才是!哪怕身為凡人,對方擁有神鬼莫測的仙術……但那又如何?!自古世上無難事,他總能想到辦法救回他的殿下!
葉慕辰滿懷心事,當下再不耽擱,縱身使起了輕功,也學那王誠踏在屋脊上,不消一炷香功夫便趕至大隋禁宮外。待他趕至宮門時,葉侯府馬車尚未抵達。
宮門口迎來送往。他無意多做盤旋,與守門宮人出示了身份後,便開口道:“臣葉侯府世子、鎮國将軍葉慕辰,有要事禀報,還望公公通融則個,向陛下通報一聲。”
“這……”守門的小太監遲疑片刻,挂着滿臉的笑,站在階前敷衍道:“小葉将軍見諒則個!奴才身份低微,向陛下通傳一事都得先通過尚喜公公!”
那小太監暗自觑了葉慕辰一眼,見他俊臉含霜,不由得加倍陪着小心笑道:“奴才估摸着,此刻陛下興許還在壽喜殿。小葉将軍若有什麽事,待會兒待開宴見到陛下再說也是一樣的。”
看來陛下準備按原計劃準時舉辦七夕宮宴,雖然派出十二金吾衛四處搜尋殿下失落的神魂,卻不打算告知群臣。
葉慕辰深吸了一口氣,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随着人群魚貫而入。
沿路自有提着花燈引路的宮人。
宮中慣例,所有外臣無诏不得擅自走動。前來赴宴的外臣們一律由人領往壽喜殿廊下等候。女眷們則由宮娥領去旁邊偏殿候着,順便補妝,品點茶水果子。
葉慕辰面上不動聲色,心下琢磨待會兒怎樣才能見到那位小殿下,而又不顯得突兀。
他正琢磨着,前頭忽然見到一個暗綠色的身影,燈光下面色慘白,神色格外凄惶。那人腳步蹒跚而行,幾次摔倒在鋪滿鵝卵石的甬道,卻顧不得撣衣上灰塵。想是遇見了什麽極為棘手的事兒,一副神魂無主的模樣。清秀的臉龐上仍挂着淚痕。
葉慕辰對于他見過的、留意過的人,歷來過目不忘。他立即認出這位身穿暗綠色低等太監服的小太監,往常曾在那位小殿下身邊見過幾次。
葉慕辰心下一動,立即不動聲色地放緩腳步,待那小太監與他擦身而過時,悄悄尾随其後。
這小太監正是韶華宮的內侍小三兒。小三兒此刻絲毫沒察覺到身後有人尾随,他一路倉惶地奔入貴妃娘娘所在的芳華殿。人還在殿外,就開始放聲大哭。“貴妃娘娘,貴妃娘娘不好了……”
芳華殿外的幾個侍衛都皺了皺眉頭,嫌棄這個小太監沒眼力勁,經不起大事。但是又礙着他是貼身伺候小殿下的人,只喝了一聲,到底沒攔着人。
小三兒不管不顧,一路大哭着奔入芳華殿,神色倉惶,一入殿外就扯着嗓子哭道:“娘娘,殿下方才厥過去了,嗚嗚嗚……國師,國師大人讓奴才點的七星燈也滅了一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