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春雷響
自從寶怡與馮悅心意相通之後,她更能理解菩提的困憂,長生打聽到葉振雪今日會與那陳姓女子在會客堂見面。到底要不要引菩提前去,讓她自己拿主意,這個念頭在寶怡的腦海裏已經轉了幾個時辰。
“公主,二皇子來了。”
寶怡一聽是二兄,立馬應道,“快請。”這下好了,有二兄在什麽都好辦。
二皇子着一身芽色錦緞袍,腰間攬了一根金絲暗紋大帶,本就生的俊美,如此一身清爽的裝扮,在這春季萌芽時節,當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二皇子清瘦了不少,自從遷都之後,政治上風起雲湧,趙家的男兒大概都生活在你争我奪中。許久不曾與二兄小聚,寶怡還奇怪呢,“二兄怎麽今兒這麽有空閑來我這串門子?”
案上還放着一碗香米粥,二皇子也不計較,坐下來自己倒是端起來吃了,“聽說咱們二公主拿下了馮小将軍,二兄特來跟你道喜。”
寶怡這性子大概也只有提到馮悅的時候才會露出些羞澀來,她喚宮婢,“給二皇子端些點心來。”
“二兄這是沒吃早膳啊?跑我這裏蹭食兒來了。”
二皇子擺擺手,“你也知道二兄,心不在朝政上,這些日子與他們一來二去的都上火了,爹爹又開始不見人,這仗也不知道要打到什麽時候,不說了,最近憋悶,想不想陪二兄溜出宮去走走?”
寶怡當然樂意啊,馮悅在宮外的家中養傷,出宮去,她正好還能去探望探望他。不過,寶怡眼珠子一轉,“二兄不叫上菩提?”
二皇子哼笑,“早不聽二兄的話,你說葉振雪這人他哪點好?這下難受了吧,難受也不見他來哄不是?”二皇子滿臉恨鐵不成鋼的氣憤。寶怡這會兒在心裏默默點頭,可不是,葉振雪這人哪點好了?
“走,叫上菩提,咱們出宮去逛逛。”
幾個月的戰争,南方戰亂下遭難的百姓,能逃的一路乞讨來了北方或者投奔親戚來。三人換了尋常的民間男裝,二皇子眼神掃過牆根上蹲着的拖家帶口,眸子下一刻暗沉淩厲。
菩提與寶怡跟在二皇子身邊,兩個公主時不時地施舍一些銀錢,她們沒有餓肚子過,更沒有賣身葬父葬母葬兄弟姐妹過,所以她們能夠直接感受到的只是這些流民的不幸,卻不容易深思這些究竟是誰造成的。
菩提扯扯二兄的袖子,“二兄身上還有錢嗎?我出門兒帶的不多,分完了。”
二皇子深深瞧了她一眼,牽起她的手,“…走吧,你救不完的,根兒不在這上頭,你給的錢只不過是在他們的手上停留一會兒,轉眼就成別人的了。”
寶怡覺得二兄今日有些奇怪,“為什麽?”
二皇子笑,“傻妹妹呀,你給他們錢,覺得他們會拿錢來幹什麽?”
“吃頓飽飯吧。”
寶怡與菩提相互看一眼,可不是嗎,吃一頓飽飯,這錢不就是流進了別人的口袋了嗎?
二皇子盯着菩提的眼睛,他問,“菩提覺得他們可憐嗎?”
菩提點點頭,“自然。”
“這只是一小部分,真正可憐的你還沒有見過,他們或者死在南方的戰場上,或者南蠻劫掠的家中,或者北逃的途中,甚至有些人連自己的婦人幼女稚童都護不了,眼睜睜看他們被糟踐…這就是戰争,這就是殘忍,菩提你要記得,這場災難的源頭就是戰争的主導者。”
二皇子臉色鐵青,面有戾氣,菩提怔愣了,随後點頭,“嗯…”面對這樣的街市,誰的心情都不會輕松起來,只會比出宮前更沉重,“那爹爹與衆臣公沒有想出個法子嗎?”
“菩提不知道嗎?現在的朝政幾乎全把握在皇後與那姓葉的手中。”
菩提的心好像被一根刺猛地一紮,絲絲抽抽的疼,她沒有說話。這原本也不管她什麽事,但那兩個人一個是生她的母親,一個是未婚夫……
“二兄…你今日其實不是帶我們出來散心而是叫我看看這世道,我說的對嗎?你想叫我做什麽…”菩提站住腳,泛紅的眼睛聚焦在前面大口啃饅頭的流民模樣的小孩兒臉上。
寶怡看架勢不對勁,連忙拽拽二皇子,小聲道,“二兄…”
“是二兄失态了,二兄不想讓你做什麽,但想讓你瞧清楚一些事情,二兄不想你将來後悔。”二皇子沒有理寶怡的提醒,他走在前面,“都跟上來吧,一會兒你就知道了。”趙元貞想,我知道你愛的深,但現在不管做什麽都會造成傷害,痛一時還是痛一世,我寧願你只是痛一時。
當眼前“會客堂”的幾個大字擺在寶怡眼前的時候,寶怡便震驚了,她看着趙元貞,張張嘴,“二,二兄,難道是……”
二皇子單手負在身後,眸色深沉,“進來吧,他們大概就要到了。”
會客堂是個會客飲酒品茶的好地方,在桑京一直比較有名,即便在這樣的戰亂年代,這裏人依舊是整條大街上所有酒館客棧中人們進出最多的地方。菩提的腳好像被釘在了原地似的,她發現自己根本挪動不了步子,二兄已經給出暗示了,她不會真的不明白來這個地方見誰。她怕聽到的是,他是想主宰這個王朝,甚至不惜禍害百姓的亂臣賊子,還是她真正怕的是其他的猜想?
心上像被人豁了一個口子,凜冽的西北風呼呼得刮進來。菩提害怕了,她承認自己沒有膽子,“二兄,我想回去……我不散心了。”
二皇子摸着她的發頂,聲音像誘哄人犯罪的魔鬼,“菩提聽話,有二兄在,不要怕…”寶怡有些不忍心,她按住二皇子的胳膊,猶豫道,“二兄我們……”
“長痛不如短痛。”他拉着菩提的手臂,“走。”
二樓,雅間落座,房門大開,只用落地屏風将內外隔斷。
很快就有小二引領新的客人進了隔壁,當那個出聲說話時,菩提的眼淚猝不及防的落下。她知道,不論今日聽到什麽,她與葉振雪之間,已到歲月盡頭。
“不知陳驸馬找葉某所謂何事?你們陳家姐弟最近是抓着葉某不放了嗎?個個都要找我聊天。”
“關于那日家姐,她不過聽風就是雨,擔心葉中丞與陳某成為政敵而已。陳某與葉中丞之間,想必沒必要兜圈子,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哦?不知陳驸馬想說些什麽。不過,葉某公務繁忙,還請陳驸馬快人快語。”
“陳某要說的事情很簡單,葉中丞知不知道,菩提的失憶根本不是意外,她是被人打昏的。”
“……這件事過去了這麽久,驸馬現在又提起來,什麽打算?”
“其實…與中丞大人有關吧?菩提身邊那個叫銀钏兒的小宮女,沒少替您傳達消息吧?”
一聲春雷響過,都說春雨貴如油,恍惚中聽得見外面有人好像在叫好。菩提眨眨眼睛,怎麽覺得隔壁人的說話聲比雷聲還要震耳呢?震得她腦子都轟轟響呢。面前的酒盅盛滿了酒,微微得漾着波紋,晃得人眼花頭昏。
寶怡看向自得的二兄,原來這些都是二兄安排好的,什麽陳姓女子?拉着她來,讓大家都知道菩提未婚夫的真面目,讓菩提連自欺欺人的機會都沒有,二兄…會不會有些殘忍了…
“陳驸馬?還得好好感謝葉大人不是?那時菩提還未及笄,若不是葉大人與大公主聯手,陳伯夷又怎會做了負心人,提前享受到驸馬爺的榮耀?葉大人真是下的一手好棋啊……只不過,陳某想不通的是,葉中丞是志在何方呢?權傾朝野的權臣?當然,葉中丞借着公主靠上了皇後娘娘這靠山,瞧如今這地位,陳某嘆服您的眼光之毒辣……”
這裏可以聽到冷至極點的聲音,“陳驸馬,小心禍從口出…”
她一定是病了,要不怎麽覺得天旋地轉得……那個人的聲音怎麽那麽像葉振雪?剛才那人說的話,他怎麽不否認呢?
耳中聲音越來越嘈雜,她端着那杯酒,她記得來之前,二兄說:“長痛不如短痛。”
短痛,有多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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