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果核之王(二十三)
江眠引導拉珀斯沉進水池,自己則去準備洗漱需要的用具。
“你打算,做什麽?” 拉珀斯好奇地問道。
那些細碎的魚鱗,他只要甩甩頭發,再去水下晃悠一圈,就能盡數洗掉了,但江眠要為他清理身體——這可是人魚在确立關系之後才有資格享受的待遇,他如何能拒絕這麽大的誘惑?因此乖乖地浮在水面上,專心等着江眠的動作。
江眠拿來了他的海鹽味香皂,以及他使用的梳子、洗發水和護發素。
“我猜,你們在海下,應該用不着洗頭發吧?”他用手指整理着拉珀斯的長發,先捋下一些細小的碎鱗,以及魚皮魚鱗上分泌的黏液。
接着,江眠浸濕梳子,細致地梳開拉珀斯縷縷纏繞的頭發,假裝沒有看到它們自主蜿蜒的模樣。
“海裏,都是海水,”拉珀斯不解地說,“為什麽,還要洗?”
江眠笑了,拉珀斯的黑發又多又密、堅韌粗壯,每一根都像是柔軟的銅絲,閃耀着光亮的漆色,擁有驚人的強度。他梳開了一束,另一束就悄悄地爬到他的腿上,綿綿地纏繞他的腳踝。
“咳,拉珀斯?”江眠清了清嗓子,“怎麽,你的頭發是活的嗎?”
拉珀斯快活搖擺的魚尾一僵,他支支吾吾:“嗯、嗯……不是!”
江眠忍住笑,沒有再理會這些不安分的頭發。放下梳子,他掬起水,打濕拉珀斯的發頂——盡管這麽做是多此一舉,但他發現,自己實在很喜歡看那些水珠滾過漆黑的長發,滾下人魚的脖頸,滾動在他強健結實的背肌上,接着再融進水池的景色。
他一邊澆濯,一邊低聲問:“那麽,我最後也會變成人魚嗎,像你這樣長出魚尾,還有鳍?”
纏繞着踝骨的發絲悉數退去,雄性人魚在水下輕輕牽住青年纖細的腳腕,溫柔地摩挲那裏,讓江眠慌張地呼吸了好幾下。
不,已經不會了,珍珠,拉珀斯的目光黯淡下去,你的人魚血統已經退化太久,你習慣于當一個人類,也已經太久。如果能再早十年、八年,哪怕只是早五年找到你,我一定能讓你回歸人魚的形态,可現在……
他的語氣,變得同流水一樣低沉和緩:“你會有鳍。但是尾巴,你的雙腿,經不起那麽大的變化。”
江眠急忙問:“那我還能和你一樣,在水裏呼吸嗎?”
他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脖頸兩側,這些天來,那裏和踝骨處的皮膚一樣,都是時常發癢發熱,這令他不得不多想。
“當然可以。”拉珀斯枕在他的膝蓋上,呼嚕嚕地說,“我會讓你吃好、吃飽,你的身體,會得到足夠多的營養,到時候,你的人魚器官,會慢慢發育完善,我就帶你,回家。”
江眠吸了吸鼻子,低聲說:“好。”
他拿起洗發水,在手裏擠壓。實際上,人魚的嗅覺極其敏銳,他們自身就長有辨別氣味的嗅囊,因此,應當是對這些附加人工香味的産品敬而遠之的,但拉珀斯嗅了嗅那股香味,一下就滿意地分辨出,這是江眠發間長存的味道。
嗯,甜!
江眠揉出豐富的泡沫,在拉珀斯的發間犁過,對人魚來說十分柔嫩的指甲,細細地刮擦過頭皮。雄性人魚滿足地在江眠身前低下頭顱,胸口發出低沉的隆隆聲,時斷時續地哼着小呼嚕。
他的血液裏似乎都充滿了軟乎乎的絨毛,江眠只是摩擦他的發根,他卻一路癢到了尾巴尖兒,必須來回甩一甩,才能緩解那股在江眠懷裏打滾的沖動。
青年不由露出狡黠的笑容,細長的十指埋進發間,撚開柔滑的泡沫,緩緩按壓人魚的頭皮,猶如用力地彈奏,按完一遍,再用指節敲擊應該是穴道的位置,有條不紊地推捏——他為江平陽學會了按摩的手法,現在,他決定在人魚身上也實驗一下。
拉珀斯睜大眼睛,神色非常茫然地望着前方。
“這是什麽?”他小聲問。
江眠抿住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他清了清嗓子,無辜地說:“這是按摩。你以前沒做過嗎?”
不,聽起來拉珀斯真的發出一種聽起來很委屈的小聲音,他哼哼地低鳴,如此之近的距離,江眠完全可以看到,他的脊椎不住發抖,産生着最細小的起伏波動。
拉珀斯的聲線打顫:“我,沒有……”
他長逾兩米的魚尾伸長又縮緊,渾身的肌肉緊繃再松懈,鱗片陣陣清響,看起來就像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哼唧的聲音也越來越大。江眠膽戰心驚,生怕拉珀斯失控,不敢再逗他了,急忙停了手。
“好了!”他說,“可以嗎?”
拉珀斯眼睛都直了,失魂落魄地“嗯嗯”了幾聲,看樣子并不想讓江眠停下。江眠趕快開始沖水,進行下一個環節。
他捧起水,搓着人魚的發絲,看見污水被觀測室的淨水系統抽走。待到完全沖洗幹淨了,頭發煥然一新,魚鱗和黏液盡數不見,他便拿起護發素,自發中的位置仔細塗抹,直至長發的觸感如絲綢柔滑,氣味也甜蜜芬芳,他才停下手,将它們晾在自己的腿上。
“稍等一會,”江眠說,“然後再沖一遍,就洗好啦。”
人魚的神色如夢似幻:“雖然麻煩,但是很舒服……喜歡。”
江眠笑道:“那是因為你的頭發太長了,又這麽多,洗起來當然麻煩了。”
他愛惜地撫摸着人魚的長發,與對方輕聲說着話:“算起來,熱潮期還有幾天?”
拉珀斯靠在江眠的腿上,溫柔地吻着他潔白的皮膚,“可能,還有四五天,第一次,不會太長的。”
“還有四天啊。”江眠憂慮地垂下頭,“可是,到了後天,西格瑪集團的執行官就要來了……”
拉珀斯立刻擡頭看他,金眸深處,有異常冰冷的東西閃過。
“他們,打擾到你,讓你覺得不舒服了嗎?那麽,我會第一時間,處死他們。”
“不是這個原因,”江眠趕緊解釋,“過去,永生仙水還沒開發出來的時候,研究所只是集團裏居于二流的的機構,可是這些年來,研究所已經成了集團最重要的核心,甚至可以和總部分庭抗禮……”
他皺着眉:“因為這個緣故,總部這些年愈發提防,每次到訪,必須要總負責人和研究所的高層集體迎接,還要說一些特定的暗語……具體流程我倒不是很清楚,但只有這樣,他們才能稍微放下戒心,否則,執行官怕是連大門都不會往裏邁一步。”
“法比安怎麽樣了?”江眠問,“如果他傷得太重,缺胳膊少腿,或者不能說話,那就太打草驚蛇了。”
拉珀斯微微笑了一下,江眠正在給他沖洗頭發,此刻,他發間的氣味也開始變得和毛毛一模一樣了,這讓他怎麽能心情不好?
“他沒事,”人魚漫不經心地說,“到時候,我就放他出來。”
·
對于拉珀斯來說,第一重要的事情,是陪伴江眠度過一個稱心合意熱潮期;但是對于江眠來說,如果能将西格瑪集團的總部和研究所一起深埋地底,葬送關于永生仙水的一切遺産,就算是為紅女士報了仇,也不枉他在這裏蹉跎的二十年光陰。
至于江平陽的遺物,沒了法比安的阻礙,江眠已經整理出了他的手稿、論著,還有被拆得零零碎碎的筆記本。他收得越多,就越是沉默,到後來,被研究所視為最高機密,鎖在機要庫裏的個人終端,江眠已經不太想動了,他準備等到先處理完西格瑪的事情之後再說。
提起法比安,到了執行官訪問研究所的前一天晚上,江眠果然看到了許久未見的老熟人。
嚴格來說,其實這算不得什麽“許久未見”,距離江眠重獲自由的日期,僅僅過去一周而已,但這一周發生的事實在太多,以至于他再見到這個品格低劣的老熟人,竟覺得恍如隔世。
尤其是,法比安當前的模樣變化之大,真的叫江眠愣了好一會。
從前,他是個身強體壯的白人男性,盡管年過四十,可是因為保養得宜,還服用過永生仙水,看起來頂多三十出頭,尚處于血氣方剛、青春強健的年歲。他一個人的體格,就頂了兩個半的江眠,所以當日才能僅用一只手,就讓江眠無法掙脫。
然而眼下,不要說血氣方剛了,他簡直是老态龍鐘,活像被歲月無情地榨幹了最後一絲精力。
法比安的頭發仍然是棕黑的,可是發質之虛脆,仿佛輕輕一吹,滿頭稻草似的亂發就會化成枯槁的灰。他灰藍色的眼瞳神光全無,布滿了幹涸的血絲,面頰深深凹陷,身上壓根瞧不到有肉。德國人站在那裏,竟讓人恍惚幻視了一具嶙峋的骨頭架子。
果然和拉珀斯說的一樣,法比安沒事,他的身上沒有一絲傷口,可是看起來,他卻仿佛受盡了天底下所有的折磨,甚至不得不透支全部的壽命,來抵禦它的戕害。
“你看,他是不是很好?”水聲浮動,人魚聳立在江眠身後,俯低身體,依戀地抱住青年,“我沒有,騙你。”
江眠轉過身,仰頭望着人魚,躊躇了:“要說不好,那确實沒什麽問題,可要說好……他這樣是不是太憔悴了,能混過去嗎?”
青銅王嗣笑了,他的眼眸燃燒着岩漿的金光,眼神略微瞥過行屍走肉一般的法比安。在江眠看不到的角度,德國人忽然開始拼命地發抖,幅度之大,就算說他在激烈的狂舞也毫無違和感。不過,無論他怎麽抽搐扭曲,他的牙關始終咬得死緊,喉嚨也不自然地攣縮着,不曾讓江眠聽到一點多餘的動靜。
“肯定可以。”拉珀斯溫柔地勸說,“不要擔心,他不會,出問題的。”
人魚豐密的長發徹底散開了,猶如一件漆黑的鬥篷,完全包裹住了江眠的身體,也籠罩了他視線兩側的死角。
趁江眠不注意,拉珀斯飛快地啄了一下他的眼角,說:“吃東西,你餓了。”
“哎!”江眠阻攔不及,只得瞪着人魚,“這可不是朋友的界限啊我跟你說。”
拉珀斯委屈:“可上次不是答應,比朋友,還多一點……”
雄性人魚嚴嚴實實地抱着江眠,水浪湧動的聲響一直不曾停歇,他們轉身離開,絮絮叨叨的說話聲,同時漸行漸遠。
在身後,那具被抛下的、枯長沉默的人影,仍然在瘋狂失控地掙紮。他以十指拼命撕扯着自己的皮肉,似乎為此将五髒六腑、腸腸肚肚全部翻出來都不覺得恐懼,反而是種終極的解脫。
然而,他制造出的傷口轉瞬愈合,快得仿佛是一場徒勞的幻夢。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好!上夾那天我直接把評論管理權限交給了朋友,他反饋給我說誤删了幾個朋友的評論,要等一個月解禁。真的非常非常抱歉,等這幾個朋友解鎖之後,我會發大紅包補償的!(雙手合十鞠躬】
拉珀斯:*炫耀,向江眠展示海底的奇珍異寶* 看!這是珠寶,這是鑽石,這是王冠,這是一尊純金的大雕像!
江眠:*不為所動* 嗯,這是按摩。*開始按摩*
拉珀斯:*戲劇性地哀嚎,驚恐又快樂地融化成一灘絨毛* 不——!我再也不能忍受餘生沒有它的日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