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果核之王(二十)
一直到晚上,江眠的皮膚仍然在源源不斷地發着熱,他不停地冒汗,腳踝骨處的皮膚也癢的不得了,隔一會就要用力抓兩下,哪怕塗了藥膏也無濟于事,更兼白天睡得太多,此刻,他夜不能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攤煎餅。
放涼的粥喝了兩口,就再也喝不下了,餐包連芯都沒咬到,也放到了一邊。江眠硬塞不動,只覺得浪費可惜,又收到保鮮室存着。
不正常……這太反常了。
其他人可以說江眠是被和人魚建立的情誼沖昏了頭腦,但不能說他是傻瓜。江眠完全可以察覺到,他正在發生某種轉變,自從前天起,或者更早的時候——從他和人魚相觸的那一刻起,這種變化就已經發生了,不可逆轉,無可挽回。
他和拉珀斯之間迸發的熱烈火花;他時冷時熱,熱時烈火燒身,冷時如墜冰窖的病症;他對人魚無可比拟的親和力;常人覺得濃霧濕稠難行,他卻能在其中感到如魚得水的輕快;包括現在,他已經多久沒吃東西了,仍然不覺得渴,亦不覺得餓。
以及,他和拉珀斯時常有着心有靈犀的言行舉止;拉珀斯給他的那些小心翼翼的提示;他學人魚語特別快,能在人魚身上聞到別人都聞不到的氣息;而且,從某個時段開始,拉珀斯就再也沒有在他面前說過“人類”如何如何,全是“我們”如何如何。
江眠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身份,他是江平陽的兒子,以江平陽的情況和出身,怎麽可能收養一個有問題的嬰兒,還将對方撫養成人?
——可是,生活中的這些蛛絲馬跡,又極具存在感地突顯在他身旁,不停對他敏感的直覺發射警報: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一定有一些難以發現的特殊之處。
如果我的身份不一般,研究所一年兩次的體檢,怎麽沒查出我……
江眠忽然怔住了。
仔細想想,體檢的時候,有江平陽的特許,他基本不用親自到場,用來查驗的血樣,也是養父親自過手,從未交予他人。
越想越不對勁,江眠翻身下床,就要伸手去抓衣服,他得去一趟——
幽幽的歌聲,自門縫下輕飄飄地擠進來,如煙如霧,翩然籠罩在江眠的耳畔。
誰在唱歌,是拉珀斯嗎?可他的聲音怎麽會傳到我的房間裏來,我……
江眠神思逸散,眼皮已然開始沉重,一墜一墜地吊在眼睛上方。
不,我昨晚睡了很久,下午又在拉珀斯懷裏睡了好長時間,剛才還精神百倍,現在不該這麽快就困的,我還想去……看我的……體檢檔案……
伸出去的手酣然垂下,江眠側身倒在床上,漸漸打起了輕緩的小呼嚕。
門慢慢開了,大量水霧随着雄性人魚的到來一同湧入,将室內噴湧淹沒在雲海般的濃醴中。
拉珀斯的魚尾拍打浪花,他小心地擠進房門,同時俯低身體,避免擦碰到室內這些對他來說過于小巧玲珑的擺設。
濕透的印痕在地毯上大片洇開,待到人魚的尾鳍逶迤掠過,淋漓的水漬也随之快速蒸發,不留一點痕跡。
他盤繞在江眠床邊,溫柔地摸了摸江眠的肚子,又吐出低沉和緩的音波,以其拂過江眠的身體。
【小騙子,】雄性人魚目光幽怨,【你根本就不餓,只是為了躲我,才騙我說你餓了。】
說完這一遍,猶覺得不甘心,正打算低下頭,拿人類的話在江眠耳朵邊也悄悄重複一遍,不防江眠被他呼出來的氣息所擾,稍稍一側頭,又軟又熱的耳朵就擦過了拉珀斯的嘴唇。
拉珀斯:“……”
人魚從頭發絲僵到了尾巴尖兒,鳍翼呆呆地支楞在空中,他睜着眼睛,茫然的瞳孔凝視着虛空。
心髒似乎也有一瞬間停滞了,然後才劇烈地彈跳起來,“砰砰砰”地猛撞胸腔。拉珀斯依稀記得,那些與伴侶緊密聯結的人魚曾經告訴他,第一次與愛人雙唇相接的滋味,就像被電流致死而不疼痛,像被岩漿濯身而不炙燒。
在這之前,他總是對這種不切實際的形容嗤之以鼻,并且懷疑對方是在沖自己不知死活地炫耀,而此時此刻,他的嘴唇只是輕擦過江眠的耳朵,一種強烈的喜愛和渴望,已經讓拉珀斯的神魂扭曲着顫抖,令他在匍匐委地,亦或者将伴侶死死釘在身上的選擇之間艱難掙紮。
“小騙子,”他喃喃地說,胸膛隆隆作響,語氣中有種食不果腹的饑餓,每吐露一個字,嘴唇便如振翅,綿綿地摩挲過江眠的耳墜,“騙我。”
人魚蒼白的面孔湧動紅潮,美麗的眼睛閃閃發光,黑夜裏,仿佛點燃了兩盞永不熄滅的金燈。他仔細觀察着江眠的症狀,發現珍珠的情況并不樂觀,這種溫度完全是不正常的,除非他的熱潮期提前到來了……
拉珀斯一下焦急起來,他試探性地拿起一塊魚肉,放在江眠的鼻尖晃了晃。
睡夢中,江眠徜徉在海浪包圍的懷裏,再度聞到了那股甜蜜誘人的香氣。這使他不自覺地大量分泌唾液,喉嚨連連滾動,做出吞咽的動作。
好香,真的好香。
身體帶動大腦進行回憶,那甘潤的魚黃,肥美腴厚的血與肉,獨屬于他的珍馐和佳肴……江眠的嘴唇不禁抽動了一下 ,緊閉的眉目間,浮現出恍惚回味的神色。
可是,雖然我很想進食,但我還不餓啊?
這真是件奇特的怪事,江眠的眉頭逐漸縮起來,擰成了疙瘩。食物是好的,香甜的,讓他恨不得長出幾張嘴去吃它;然而,他的身體卻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你吃不下,多餘的食物只會淤堵在你的胃袋裏,直到向上漫進你的食管。
這感覺難受極了,江眠皺着鼻子,正在焦躁躊躇時,聽到耳邊似乎有個聲音,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叫他小騙子,說他騙了自己。
騙子?說我?
江眠氣得噎住了,他正想在夢裏口齒不清地反駁,一塊微涼的肉就讨好地貼到了他的唇邊,引誘他張開嘴,用牙齒咀嚼。
嗯,他張開嘴,嚼了一下,吞食着新鮮的、冰涼的、完美的肉汁,再嚼兩下、三下,他的胃裏便發出了抗議的警告,提示他有多麽飽,不再需要美味,但是額外的食物。
江眠叼着它,不知所措地讓肉動來動去。耳邊的聲音倒是不叫他小騙子了,它變得更溫柔,更溺愛,不停勸他,告訴他只吃一口沒關系的,你想吃就吃,不需要考慮別的。
……我想吃,但我不餓。
浪花輕輕蹭着他的臉頰,并不清涼,反而熱得他心慌無比、氣喘籲籲。他的皮膚下面似乎是藏了一座火山,随時有爆發的危險。
算了,我不吃了,你別挨我,我好熱啊。
浪花不聽話,将他抱得更緊了,江眠愈發煩躁,踝骨處更是鑽心的癢。他掙紮了幾下,只覺得自己像是被大蟒蛇給牢牢捆住了,越是想脫身,越是纏得密匝。
不,真的很熱,活像有小火在煮,或者被開水的蒸汽熏透了全身,就連冰冰的食物也快叫我的BaN嘴唇燙熟了。你松開,別繞着我……
浪花只是固執地守衛在原地,不肯退去。
我想呼吸,江眠意識模糊地想,我的鼻子怎麽這麽幹,像發燒一樣,每吐一口氣,便如同吐出一團火,我想呼吸,你、你……
“……你別箍着我!”
江眠脫口而出,驟然從床上坐起來,熱得頭暈眼花,身上的睡衣已經被泉水一樣的汗打濕了,緊緊地繃在皮膚上,宛如不透風的塑料袋,禁锢得他喘不上氣。
“咳!”江眠嗆地咳嗽,一低頭,朦朦胧胧地從嘴裏吐出一團嚼幹了魚血的生魚肉,縱然已經沒有多少水分,魚肉滾下來的時候,還是在他的衣服上拖出一道淺色的痕跡。
江眠滿嘴的腥氣,驚呆了。
這時,他才聽到身旁的動靜,猛地轉過臉,看到一個僵硬的龐然大物,暗沉沉地壓在床邊,一雙金眸宛如燃起的星燈,洶湧着江眠看不分明的光芒。
“拉珀斯?!”江眠失聲叫道,“你、你在這裏幹什麽?我……”
雄性人魚的掌中萦繞水流,他已經退開了許多,只是以冷水敷着江眠的側臉,從江眠開始掙紮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事情不妙,提前到來的熱潮期打斷了他的一切計劃,無論如何,他必須要在這裏照顧自己的伴侶。
但是,他的眼中還是充滿了驚慌之情,就差在心裏大喊大叫,狂甩尾巴了。
生魚血在江眠的舌尖凝結,竟然是無比生動适口的醇厚與甜潤,和它相比,他過去二十多年吃的精細飯菜,都成了草紙糊的,索然無味,寡淡幹巴。
擺在面前的事實比泰山還要沉重,江眠怔怔地與人魚王嗣對視,心念電轉,許多之前想不通的事,如今都在這一刻串到了一起。
“昨晚喂我的,也是你?”江眠顫聲問。
拉珀斯默不作聲,半晌,他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所以,他才過了一整天都不覺得餓,只是因為他終于吃到了自己真正需要的東西。
江眠面色僵硬,大腦飛速運轉着,也就是說,他對生魚肉并不過敏,江平陽卻要僞造他的過敏記錄,叮囑他千萬不可食用生冷食物;他體弱多病的幼年,行走在人群中,總有格格不入的異類感;體檢的血樣,江平陽的包庇,他了然無聲的嘆息……
以及,二十年前的那個午後,他懵懂無知,見了水池,就像着了魔一樣把腦袋紮進去,結果引來了江平陽驚怒交加、格外嚴厲的斥罵,之後,便是常伴他多年的“水質不服”。
江眠張了張嘴。
“我是……”
他眼中的光明明滅滅,只說了兩個字,就再也接不下去了。
他猜到了。
拉珀斯低下頭,再沒有什麽迂回隐瞞的必要,輕聲說:“你是一個,混血人魚。”
作者有話要說:
【叮!存稿箱準時掉落!】
江眠:*大聲* 過來,你這個純潔無暇的東西!你是不會作惡的,我要永遠相信你,贊美你!
拉珀斯:*眼神亂飄,把沾血的爪子塞在尾巴下面* 嗯……嗯…… *算了不管了,擠過去,使勁融化在江眠身上,露出滿足的傻笑*
江眠:*望着血痕從拉珀斯的尾巴下面蔓延,越擴越大,視若無睹* 哦,是番茄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