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該隐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逐漸被回憶的畫面代替。是他從未記起過, 也從不認為存在過的。
依舊是那個雪後的晴天。
吃過食物的他, 已經有了些力氣。
他找了些幹柴,回到常住的洞穴,将幹柴引燃, 把自己烘得暖暖的。在火焰燃燒的哔啵聲裏美美地睡過一覺, 起床時已經夕陽西落。
橙紅的斜晖映襯在樹冠的白雪, 仿佛整個世界都渡上了金光。
他又匆匆跑到河畔, 朝對岸張望。河水嘩嘩地流着,如同昨日一般清澈。
他在嘩啦啦地水聲裏望了很久,久到遠山盡頭的太陽只剩下一個豔紅的輪廓,久到驚動對岸的說笑的人。他們朝着河岸頻頻轉頭,還有人用手指着他的方向。
該隐雖然聽不到他們說的,但心裏知道那大概不是什麽好話。
他忍住鼻尖的酸澀和眼裏幾乎要溢出的淚光,默默低下頭,眼睛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腳尖。那是一雙在雪地裏凍得通紅的腳, 在雪地裏踩得幾乎沒了知覺。
少年站在冰冷的河岸, 很久很久,始終沒有等到想要的人。
身後響起突兀的腳步聲, 是那種草鞋踩在雪地發出的沙沙聲。
被兇猛野獸追趕習慣了的該隐,立刻警覺地回身,向後跳出幾米遠,險些一腳踩進河裏。
那是個優雅的女人,她手上拿着一柄等身權杖, 身邊安靜懸着一顆透明的水晶球。
“你看起來很需要幫助,我的孩子。”她說。
年少的該隐羞澀地抿抿唇,聲音小小的:“不,不需要的……謝謝您,尊敬的女士。昨天已經有人幫了我,我今天是來道謝的。”
優雅的女人莞爾一笑,走到他面前。
“事實上,我是你的母親夏娃派來迎接你的,親愛的小公子殿下。跟我走吧,日後你将擁有母親強大的庇護,再也不必在這冰天雪地裏挨餓受凍。”
回憶裏的畫面漸漸抽離,該隐捂着疼痛難忍的腦袋,雙膝跪到了地上。
他看到那時的自己愧疚地揉着手指,聲音低服地說:“可是我殺害了母親的另一位孩子……她不會想要庇護我。”
優雅的女士卻擡頭揉了揉他的頭發,說:“傻該隐,這天下哪有母親不愛自己孩子?”
那優雅得體的笑容,分明連溫和都稱不上。
在公元2019年的現在,隔着一萬光年的距離,該隐想不通那時的自己是如何因這一句話,就放下了所有,笑着被人牽走的。
接着,更多記憶湧入腦海。突如其來的上千年的信息,幾乎令他精神崩潰。
他看到自己喝下母親口中的“補藥”,即便那藥裏帶着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和濃濃的血腥味。
碗從手上滑落,摔到磚石鋪就的地面,碎成一片片陶瓦。
年少的該隐,即便身上幾乎被寒冰凍住,視覺也漸漸消失,全身像是從都到尾被洗過一樣的疼痛,卻還是天真地問着:“為什麽補藥會這麽痛?母親,我好難過……好難過啊,我可不可以吐出來……”
那個時候的夏娃是什麽反應來着?
啊,和今天被揭穿面目之時,似乎一樣。
她輕輕揉着他的頭發,說話時像是帶着天下所有母親的溫和。
她說:“乖寶貝,別害怕,很快就好。”
可是他咬着牙等啊等,等了好久,身上的衣服都被疼痛折磨出的冷汗浸濕了,卻依舊也沒有好。
“很快,是多久呢?母親……”這是他疼暈之前講的最後一句話。
後來……
後來啊……
該隐死死咬着嘴唇,手掌緊握成拳,長長的指甲嵌進肉裏,流出暗紅的血。
後來,便是暗無天日的折磨,他的母親對此美其名曰“适應”。
他的腰上、手腕、腳腕都扣上刻滿符文的鐵鏈,他像一是頭困在羅馬鬥獸場裏的野獸,被鎖在那宮殿最深處的牢房。每天與外界唯一的接觸便是有人拖進這牢籠一男一女,身上滴着血地送到他面前。
血,那是他極度渴望的東西。渴望到,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想撲上去撕咬,想品嘗他們新鮮溫熱的血液。
深深地渴望,又在心裏深深地厭惡。
為什麽要對這種東西生出渴望?不,這樣不對……
可當他終于戰勝對血液的渴求,提出拒絕時,那些被送來的男女卻雙雙被砍了頭,頃刻間血水噴湧而出,染紅了整個牢籠。
那是地獄一般的生活。
在反反複複的折磨和記憶裏,該隐腦海裏萦繞着的只剩一句話:你不喝,他們也會死,而且死得會更難看。冰冷的女聲,在牢獄裏帶着回音。而他,則在鮮血染紅的地面抱膝蹲着,全身發抖。
最令人顫栗的,不是那時見到幾乎麻木的鮮血,也不是地上磚石日複一日浸染成的暗紅。而是,每次見到噴灑而出的鮮血時,抑制不住的興奮和身不由己的渴求。
對血的,深深的,渴求。
在該隐的記憶裏,他醒來之後便成了吸血的怪物,從驚恐、害怕到堕落,用了将近千年的時間。
卻未曾想到,在那樣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他被抹去的記憶裏,也曾經受過一模一樣的過程。
堕落,像是每個黑暗生物必經的過程。
他無法生,也無法死。最終,也只能于生死之間,游走在光暗的縫隙,在這個世界獨行。
在後來,便是咒術下的身體完善。
化身蝙蝠的能力,敏銳的耳力,越來越快的速度。
在一百年的時間裏,他飛速成長,愈加強大。
可是後來呢?
後來,夏娃令他去迷魂守護在幼發拉底河畔的天使。可他卻根本沒那能力,甚至被守護天使狠狠丢回對岸。人們嘲笑他的自大和無能,朝他丢河畔的石子。
堅硬的石子一個個打在身上,好疼,真的好疼……他死死咬着嘴唇,眼淚都流進身下的土地。
若非上帝那七倍傷害恩惠,恐怕他要淹沒在別人丢來的石塊裏。
恢複記憶的該隐揉揉通紅的眼睛,費了好大力氣才不讓眼淚掉下來。
為什麽這一切就都成了他的錯?可他又做錯了什麽?
哦,亞伯,是他殺的……
他是弑殺者,所以這一罪孽,即便窮盡一生的氣運,日日潦倒不堪,都還不完。
該隐一手撐在地上,望着以諾頭頂的撒旦血,伸手觸向屏障。
一次次地伸手,又一次次被彈開。
恍惚間,他又成了那個在牢獄裏被鐵鏈鎖住的少年,目睹着那麽多人死在自己面前,卻只能抱着膝蓋發抖。
“以諾,怎麽辦……”到底該怎麽辦呢?
他不想以諾變成吸血鬼,不要以諾重蹈他的覆轍。
畢竟,他是世界的主教,那麽優雅、那麽高傲,又那樣聖潔純淨。若是忽然之間變成每日靠吸食鮮血而活的肮髒生物,怕是會選擇自盡吧。可他又不是不死者,一旦死了,便是真的死了……
該隐望着屏障裏睡着的人,滿是絕望:到底如何才能救你呢,以諾?
作者有話要說: 隐寶,抱一抱QAQ 夏娃不喜歡你沒關系,麻麻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