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盛唐篇·竺寒(陸)
次日清早,長安城郊外最貌美的女子又朝山進香,住持感念她誠心向佛,喚了弟子帶她到禪房講經。
對人人都如清風拂面的竺寒小師父現下陰沉個臉,抿嘴不語。
阿陰把油紙傘立在門邊,一眼看破他心中所想,“你是否思忖着,如今陽光正盛,我怎的日日行動自如?”
竺寒皺眉,背過身去為她看茶。
“你不回答,我也知道。我現下不是普通的鬼,自然行動便利些,不過是夜裏多吃幾個人的事罷了。”
見他端着茶定住,滿臉震驚,她又無骨般地扶着桌子笑。
“這下我是诓你的。人肉血淋淋,我吃那個作甚。”
竺寒忍不住問,“那可會吸人精氣?”
阿陰接過茶,嘬了小口,唇瓣留香,又被潤的水靈靈的。娓娓答道:“你可是看那些民間話本子了?人氣至剛至陽,鬼只喜歡陰氣,吸你們作甚?真是無賴之詞,又往我們鬼身上扯。”
對上她調笑目光,竺寒躲了躲,拿了本經書給她講。聲音厚重,是異于同齡人的那般老成,亦或是說故作老成,但她卻喜歡的很。
驀的脆生生開口打斷,“觀澄,你可喜歡我的聲音?”
他差點脫口而出“不喜”。可想起不打诳語的訓誡,低頭看書,繼續講經,徹底忽視了她的問題。
阿陰便沒再出聲打斷。
待小僧講完,修長十指扣上經書,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她照着樣子做,回禮給他,可眼睛盯着的卻是他一張俊臉。眼看着人要走,她趕緊提了傘跟上,把他叫住。
“觀澄,今日是中元節。”
又是背影,站定在原地,不回頭。只有聲音傳來:“寺中會誦經到亥時,為逝去亡者超度。”
阿陰發出邀請,“百鬼夜行,也是自亥時開始。我想帶你同去,你可願意?”
“多謝施主好意,小僧不得去。”
“我在寺門外等你,亥時,你不來我便不走。”
只留下一句話,便立刻沒了身影,他回頭,只見幽深長廊,空無一人。
次次皆是這般,留小僧長嘆。
阿陰把最後一只叛逃的厲鬼抓回地府陰司,得也打算去鬼市湊熱鬧的閻王爺道一聲“中元安樂”,她草草做了個禮回過去。眼看着距離亥時還有一刻,她身上都是十八層煉獄裏那些厲鬼的腥臭味,還是決定換身衣裳。
今日凡人皆會趁亥時之前去河邊放燈,祈求昨日被他們火把燒了的先人庇護。阿陰鑽進了家裁衣鋪子,選了身最貴的紅衫換上,兀自脫着衣服,也不顧藥叉就在旁邊。都是鬼麽,在乎這些作甚的,何況她這身軀也是變的,倒不必像凡間女子那般忸怩小氣。
藥叉嘴裏給她念叨着人是如何一步步接觸相愛的,他活的更久,俗世故事見的不少,說起來頭頭是道:要先進行輕微的身體觸碰,再一步步接近,接近……
阿陰鮮少穿紅色,她最愛藍灰,看着現下身上的衣服有些不适。嘴裏回應他:“已然觸碰過,我舔過他的手掌心,吃過他的汗珠。”
藥叉面目愈加扭曲,“你腦子被榔頭敲過罷。要牽手,牽手才是正經人做的,你那是胡玉樓裏的勾當。孺子不可教也。”
她記在心上,看着馬上到亥時,急着走。按住那小獸身形的藥叉,從他腹部掏出了錠銀子,放在櫃子上。不理藥叉叫嚷着“快些把欠我的錢換上”,化煙穿行,迅速到了寺廟。又因為走的太急,直接鑽進了門,有些尴尬地又鑽回去,變成人身,在寺門外等候。
亥時鐘聲敲響,她滿心雀躍:要出來了。
扒在高牆上,看着遠處僧人從大殿魚貫而出,仔細尋找着那個心心念念的身影。他在最後出來,跟着住持,也就是他的師父,兩人停在殿門外,又說了幾句。随後,竺寒行禮拜別,卻不是向寺廟門口走去,那方向顯然是要回寮房。
阿陰笑臉落下,有些繃住。轉瞬卻又笑起來,她心下了然,他若是聽她的話乖乖出來了,他還是觀澄麽。
悄然變作煙跟上,待到轉進無人長廊,熟悉的撩人女聲開口:“小和尚……寺門外好冷呀……”
那煙顯然貼在他身上,背後涼了大片。竺寒站定,有些生硬道:“不是已經拒過你?”
她委屈兮兮:“我不知道呀,癡等了許久。不講你也感受得到,渾身冰冷呢。”
竺寒那時不知,她渾身本就是冰的。
“阿陰……施主,小僧去不得,還請回罷。”
看着沒人,她趕緊化為人身,成型的那一秒,還是貼在他身上的。兩團綿軟糊着他勁瘦的背,軟硬相交,好不奇妙。
竺寒使了力掙脫,阿陰卻驟然倒地。他有些驚,低頭看她,今日是張揚紅衫,襯她明眸皓齒。
而她不管自己正倒在地上,扯他布衣衣擺,眼神懇求:“求求你……觀澄……陪我去罷……”
“我們的中元節同你們上元節一樣熱鬧,卻也有不同,我想帶你見見。一年只有這一日,錯過了便不再。”
“百鬼皆是好鬼,我今日抓了好多惡鬼已經下了煉獄。你陪我去,我日後便給他們講講佛法……”
見他眉目些許動容,阿陰再加把勁。
“你長這麽大,也沒下過幾次山罷。住持教你普度衆生,可不見衆生,又怎知衆生?更遑論度了。我帶你見見,也是為了你心中的佛。”
眼神單純懇切,做的卻是勾引小和尚破般若寺規矩,夜裏私自出行的逾矩之事。
而他皺着眉,雙手将将合不住,有些兩難地看她,心中那兩股藤又在死咬着纏。阿陰覺得他猶豫表情實在可愛,還要抿嘴咬着下唇忍住笑意,努力再擠出來那麽兩滴淚含在眼眶。
靜默,靜默,随後仿佛暗地裏敲了一聲鑼,宣告小和尚就此徹底心軟,她爬起身,還沒等站直,拉起竺寒一只手腕就跑。
亥時剛過,般若寺衆僧回房,長廊裏只有一僧一鬼朝着寺門跑去。竺寒也不知,自己為何要同她一起跑,可腳下就是停不住。夏末了,風有那麽一些涼,他身上海青染了寒意随風兜蕩,目之所及就是她精雕細刻的面龐。
檀口微張,喘着氣,發絲垂在臉側飄搖萦繞。那雙眼睛有光,朝着寺門堅定不移。向下看,便是被她攥住的手,有些燙,又有些涼。
出了寺,紅衫女子轉身使力,合上了門,仿佛這樣,她的小和尚就再回不去。
阿陰伏在門上,心跳同樣加速,低喘,偷笑。
寂靜山巅,竺寒穩了穩呼吸,在她背後開口:“你力氣倒是大的很。”
她聞聲轉身,臉上仍是嬌豔笑容,歪着頭道:“是呀,我的觀澄。抱起你也是不費事的。”
小和尚嚴肅的臉染上紅暈,默默轉身向山下走去,仿佛默許與她同去看百鬼夜行。他絕不回頭,這般就不必顧慮回去會如何、明日會如何、師父會如何……那些佛偈暫時抛之身後,因他現在滿腦子都是:今夜風好涼,阿陰抓過他的手,也好涼。
可心間,又熾熱。
月光下,美人嬌俏,言語之間流轉情絲,如同般若寺後院的千瓣蓮幽然綻放。
“蠢和尚,待你走着到長安城,鬼市都要被搬空了呀。”
她跑上前,扯他又要胸前合十的掌。兩掌相握,僧侶女子,一陰一陽,随着山間的風疾行起來。身側烏壓壓的夜色掠過,是陰摩羅鬼帶着人在穿行。
向着——長安。
作者有話要說:
1.胡玉樓:長安著名的聲色場所,男人的天堂。
2.佛偈(jì):佛家警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