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盛唐篇·竺寒(貳)
如果一團灰煙也能暈倒,那她現在一定更平整了些。
不消半刻,便又來了勁頭。
“那你喚我一聲罷,我聽你的,改這個名字。”
竺寒對着空地颔首,“阿彌陀佛,阿陰施主。”
明明尚是奶聲奶氣的年紀,偏偏說話要故作一副老成樣子,真真是不可愛。又要喚“施主”,施主是甚的玩意,她只叫阿陰。
“不要叫施主,只叫阿陰。”
即便她聲音撩人,盈盈繞繞,竺寒仍舊搖頭。
兩人一個非要強求,一個抵死不從,可煞費口舌的是她,他只搖頭就好。因而,最後投降也是她。
“小和尚,給我講講你們人世間的故事罷。”
竺寒皺眉,“是小沙彌。”
阿陰有些煩躁,只覺得他當真頑固不化,無趣的很。卻還是開口帶過去:“你給我講講嘛。”
他淡笑,微微低頭,又是不太贊同地答:“我從未在人世間,我在佛前。”
從未下過山的小僧,不知山下燈光,人情百态。
也不知這般是好,還是壞。
那時竺寒斷然不信,在未來日月裏,自己總會跌入俗世,再難回頭。
這便是後話了。
她以衆生平等要挾,竺寒還是無奈給她講起“故事”。
先說的是梵語中的時間,他心裏要盤算着還有幾須臾天會放青,他好返寺。
《倡只律》有記:一剎那即為一念,二十念為一瞬。二十瞬為一彈指,二十彈指為一羅預。二十羅預為一須叟,一日一晝為三十須叟。
而阿陰不覺枯燥,聽的認真。
因五百年,從未有人願意同她講這麽多話,鬼也沒有。
又從釋迦摩尼開始講起,他拜的是密宗佛教,如今正在大唐傳承。但阿陰聽路過林子裏的人說過,大唐國師仍是道教真人……
她貪戀着此刻他娓娓道來的靜意時光,只覺得佛祖在他口中都可愛幾分。小沙彌話語不絕,仿佛一字一句都镌刻心頭。
但時間總是在走,且你越沉浸,走的越快。
雲與遠山相接,浮光掠影,太陽即将完全露出,寺廟裏又撞了清早的第一聲鐘。他話音落下,擡頭暗喜,都被阿陰捕捉到細微表情。
“你要走了,是不是?”她語氣空乏,甚至染上疲累。
百衲衣小沙彌起身,拂了拂身上泥土,合掌颔首。
“阿陰施主,有緣再會。”
說完轉身便走,毫不留情。朝向的是古剎佛光,那裏萬卷經書、朝霞清露,他心中有燈,将要做的是普度衆生。
林子裏的鬼都鑽進了棺椁或石縫裏安眠,地上枯枝枯葉作響,不只是小沙彌踩出的聲音。
身後還有一團灰黑的煙尾随,直追到了林子口。
她初初成形,不可遠離屍氣太久,更遑論朝陽最熾。現下已經覺得渾身似要炸裂,再難向前一步。
拼了最後一口氣喊出口,聲音有些嘶啞的難聽,“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聞聲駐足,卻未回頭。
“法號竺寒。”
竺寒,竺寒……記下了。
不知是否是竺寒錯覺,仍是那聲音,有些悻悻凄冷地道一句“你給我講故事,我很歡喜”。
他略微觸動,可仍加快了步伐,只是心跳有些快的不像話。
而阿陰最後清晰意識,是見了遠山上的恢宏廟宇,上書“般若寺”三字,好生壯麗高昂。
一陣黑影拂過,仿佛從未有事發生。
棺椁裏,阿陰吸了些陰氣,再加上石棺遮光,恢複清明。而這裏面卻有另一只鬼,樣貌兇煞醜陋,又有些似氣非氣的樣子,她頭回見着,也定是個稀奇的鬼。
“我說你五百年好不容易成型,這才一夜,就愛上人了?還是個童子雞……”
“與你何幹?報上名來。”她有些怒。
那鬼怪表情永遠是副死人相,聞言冷哼,“藥叉。”
哦,只不過是個有醜陋身形的鬼,高貴不了她陰摩羅分毫。
“滾出我的棺椁,醜八怪。”
他也不氣,“好歹是我救你,不然遇上大和尚路過,定把你超度了才是,你五百年也是白送而已。”
“至于相貌,好歹我有實身,你呢?呵。”
阿陰不為他前一句話羞愧,卻為他後一句話沉默。
是了,她能發出妖媚有神的女聲又如何?她甚至不敢讓竺寒看到她的樣子,她只是一團灰氣啊,和寺廟裏晨朝暮霭的炊煙并無區別。
竺寒回到寺廟裏,師父質詢:“觀澄,為何徹夜未歸?”
他答道:“夜深迷在了林子裏,遇上個陰摩羅鬼。”
師父了然,“阿彌陀佛。世間萬物,皆有生機。只要不作惡,便就是好鬼。你可曾為他誦經超度?”
小沙彌手掌心間先出了汗,“……同她理了佛法。”
他差點破戒,想要撒謊答一句“誦了”,慶幸及時止住。
老和尚笑意很深,“甚好,甚好。”
許久,竺寒忍不住開口詢問:“師父,陰摩羅鬼中,可有女子?”
“無。都是死去男子因生前怨念太過所化,人頭鷺身。老者之貌,聲音嘶厲難聽。”
竺寒心頭湧上迷惑,不得解。只能垂頭行禮,轉身去禪房做早課。
路上秋風掃落葉,有些凄涼蕭瑟之氣拂面,不知怎的,他忽就想起那句“你給我講故事,我很歡喜”。
攥緊了手裏的念珠,面色繃得更緊,更緊。
昨夜,有林子裏的鬼四竄,傳出去了阿陰徹底修成陰摩羅鬼的消息,地下無不震驚。現下,她這只陰摩羅成了鬼界的風雲人物。
藥叉不就是特地來看的麽?
還有許多在路上的,都比不過他迅疾穿行,不想正趕上把這個癡女從林子外拖回來。
為何鬼界皆講阿陰?還不是因為陰摩羅一類幾近絕跡,那些身死男人化的,成不了氣候,個把時日就會慵懶萎靡,而被謝必安和範無救抓回地府受審。
她可不一樣。
是純粹靠五百年不斷吸收怨念陰氣,才成了她一個,真真正正的陰摩羅鬼。更別說她不是在地下,而是在地上,即人世間。雖說這般執念深重的,容易變成厲鬼,為禍人間……此處且先不論。
這就好比世代貧瘠落後的山村裏,驀的出了個才學一流的狀元。村長即閻王爺,因此頗有些面子,甚是欣慰。
此刻阿陰卻在同藥叉講成形之事。
此形非彼形,她不滿足于自己現在一團煙的狀态。
她需要有一具軀體。
當然,也不是藥叉這般醜陋的。
他勸她尋個飛禽走獸的身體留下,久而久之自會變成世人眼中有肉身的鬼的模樣。還因那時,鬼界之中,除了陰司官員,再沒有鬼能擁有人身。即便是牛頭馬面,也是人不人獸不獸的樣子。
阿陰不願。
她心裏先想到的是那遠山高廟,再想那個穿着破布拼湊的百衲衣小和尚,臉上每一寸都寫着篤定與信仰。且他不落凡塵,即便坐在地上也是一副幹淨模樣,教人覺得不可亵玩焉。
遑論他現下還小。待到再過幾年,說不定長得多麽俊俏。醜陋畸形的走獸身體,怎配得上再去尋他?
那便只有一個辦法——遠走羅剎。
她叫藥叉同去,道他現下的模樣醜陋至極,何不同去羅剎國學幻化人身之法。
可他倒是不在意,也不願意。直說有這個時間不如多挖幾個墓穴棺椁,能攢下來不少錢,何苦來哉的受那個罪。
于是,開元再平常不過的一年深秋,阿陰獨自踏上西行之路。
她心中有念,不可說。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可以解釋文案內容了。
阿陰那段話的通俗意思就是:只覺得無時無刻腦海裏都是他,劫也是他。
剎那、念、瞬、彈指、羅預、須臾都是梵語時間單位。
一般想到的正文中特殊詞彙會做解釋,忘記寫的可以評論給我一一回複~ps.認準大結局HE,安心。
這個題材是我想寫很久的。一直很崇敬鬼神之事,但大多只寫神不寫鬼,所以我只寫鬼不寫神。
目标是寫甜虐,鬼怪之說為輔,談情為主。
這一世感情進展會慢一點,因為男主和尚,不會立馬就陷入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