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蹴鞠[一更]
長樂宮, 司苗署。二月的朝日如一張金燦燦的大餅挂在純白一片的天空上,催得不久前剛用過早膳的宿衛心裏犯饞,同一起值守的同僚嘀咕道:“翁主賞的煎肉餅真好吃啊!那一粒粒包裹在薄皮中肥瘦相間的肉極有嚼頭, 想不到腥騷的豬肉也能如此美味。”
“那可不!”
同僚小聲道:“我們吃到的不是普通的豬肉, 而是肉豬的肉。”他用眼神不懷好意地往宿衛臍/下三寸一撩, 嘿嘿一笑道:“閹/割過的豬仔養大, 便是肉豬了。”
宿衛下意識繃緊雙腿,總覺得某處涼飕飕的。旺盛的好奇令他忍不住詢問:“肉豬的确更好吃, 可是……這樣不怕豬死掉嗎?”
只聽說過戰馬被閹/割,可以使得馬兒比較聽話, 易于操縱。沒聽說過豬也要閹/割的,豬沒有馬強壯吧?
“一看你就是沒親自養過豬的。”
時下貴族人家都會養些豬、羊、雞、鴨之類,連皇家也不能免俗,甘泉宮和上林苑都有豬舍, 且和茅房沒有完全隔斷。不過, 這些牲畜自有家中的下人、仆奴喂養, 郎官們在宮中是護衛, 歸家都是公子、少爺, 哪有親自養豬的?故而,同僚沒少見豬, 卻沒親自喂過一次食。可這并不耽誤他顯擺,“不閹/割才更容易死掉。你知道如今的家豬是野豬馴養而來吧?”
宿衛點頭。
同僚繼續道:“俗話說,一豬二熊三虎, 野豬可是敢和豺狼虎豹鬥狠的角色。家豬一樣保留着它的兇性, 幾頭豬同養一圈争食鬥勇,受傷減重甚至死亡的并不少見。我們這樣的家裏,蒙此損失頂多嘆息一聲, 窮苦百姓之家就要嚎嚎大哭了。”
宿衛恍然大悟:“閹/割之後,家豬會更溫順。”
他覺得僅僅肉好吃,更溫順易蓄養兩點,已是能大力推行蓄養肉豬的理由了。
同僚道:“不僅如此,肉豬僅養半年,身上的肉便可抵得上家豬養一年。”
宿衛瞪大眼睛,饒是不為家計發愁的他,也明白肉豬的價值。
原本一個月嘗不到一點肉味的庶民,可能因此半個月能吃上一頓肉。肉能強壯人的筋骨,對百姓來說有絕大的好處,乃利民之事。
“你怎麽知道得如此清楚……這法子不會是翁主想出來的吧?你小子肯定是跟在身旁,聽到一耳朵。哼哼。”
同僚慘遭識破,只能尴尬一笑。
“這閹/割肉豬之法,已投入實驗……”
“實驗”一詞,乃同僚跟司苗署的大人們學的。此署是近兩年的新設衙門,歸于少府之下,有令一人,丞六人。
這司苗令嘛,自然是翁主嬌為之。
聽說把此署設于少府之下,為的就是堵住悠悠衆口。畢竟任用女官,還是在宮廷之中為多,朝廷之上少見。
少府九卿之一,雖說主職是掌管皇室的私財和生活事務,但也囊括衆多。掌控着各種手工作坊不計其數,麾下知名工匠更是點不完數。
甚至在地方各處都有分設機構,兵農用器都歸它鑄。
同僚繼續道:“我跟随翁主的時候,有幸瞧過一眼‘實驗數據’,除最開始閹/割馬匹的匠人不熟練,以至于有家豬死去之外,漸漸的幾乎沒有家豬死亡。可見此法很快就會推而廣之……但司苗署之事都是絕密,你可不要拿出去說。”
宿衛擺擺手道,“休要看不起人!這我還能不知道嗎?陛下有令,咱們的郎中令亦再三叮囑……”
同僚:“噓!郎中令來了。 ”
遠遠的,只見一名蜂腰猿背,鶴勢螂形的男兒大步行來,他頭戴武冠,腳踩锃亮長靴,面色沉靜,渾身煞氣外露。加之顏面俊俏如上等美玉,怪不得下屬暗地裏稱他為“玉梼杌”。
這人正是剛上任半年的郎中令周希光,亦是長安城裏鼎鼎有名的俏郎君。
值守署外幾道門的宿衛紛紛站直身軀,用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長官。不盼能得一句勤勉,只望不要遭定一個玩忽職守的罪責。
卻說周希光根本沒注意到下屬們的心思,快步走進署中,只聽見一聲凄厲的貓叫。擡頭望去,宮牆上一只剛醒的橘黃貍奴被他身上的煞氣所驚,喉嚨裏溢出防備的低吼。
周希光下意識放松神态,散去兇煞之氣,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
貍奴感官敏銳,意識到牆下之人沒有惡意,且還是個熟面孔。高高拱起的背軟下來,漸漸發出細且柔和的“喵喵”叫聲。
周希光很怕再驚着它,站在原地半刻鐘才敢動。他自荷包裏取出烘烤的肉幹,小心翼翼喂給橘貍奴。
貍奴打着哈欠,不客氣地叼走肉幹,跳進草叢裏不見了。
“周大人!”
周希光不用轉身,只憑聲音就能确定來人是翁主嬌。他微不可查地輕吸一口氣,才能心無雜念的看着美麗如春日彩蝶的阿嬌提着裙擺飛奔而來。
十四歲的少女膚白賽雪,明眸皓齒,臉頰透着淡淡的微紅。猶如春日的一抹豔陽,渾身洋溢着明媚和活潑。若細細看,又能發現她眉眼裏有遠超同齡人的沉穩。青澀與成熟,矛盾而統一,令她身上有着一種奇異的魅力,叫人挪不開視線。
周希光聽說,求娶翁主嬌的人不計其數,便是連宮中皇子的娘親們,也都沒少在帝王的枕邊吹風刮雨,看不能為自家的兒子聘得良妻。不過,到目前為止,窦太後和陛下都沒有提及翁主嬌的婚事,任誰來問都只有一句話:阿嬌年紀太小,做長輩的還想多留她幾年。
“你荷包裏裝着什麽?”
阿嬌指着周希光拿在手裏的荷包詢問。
周希光回神道:“一些烘烤的肉幹。”
阿嬌:“我正好餓了!給我一塊嘗嘗。”她伸手去拿,卻見周希光慌忙避開,不由奇怪地看着對方,“周大人舍不得一塊肉幹?”
“翁主,這肉幹無鹽無醬,沒有經過腌制便直接烘幹。硬得狠,又沒滋味,是專給貍奴備的零嘴。您要吃肉幹,我去膳房讓人送一些好的過來。”
阿嬌聞言,想起自己曾說過,貓狗之類的小動物吃人類的食物并不健康。比如鹽吃太多會掉毛,得腸胃病之類。沒想到她說的時候沒當一回事,周希光卻記住了。
“看來周大人很喜歡貍奴。”
阿嬌輕笑:“這肉幹莫不是周大人親自烘烤的?”
周希光耳廓微紅,轉移話題道:“翁主,時間差不多,咱們得趕緊出宮去。否則,趕不上蹴鞠賽事了。”
阿嬌一聽,忙道:“那快些走罷!我一個觀賽的閑人趕不上也就罷了。你這位隊長要是不能上場,長安的小娘子、俏郎君們一定活活撕了我。”
周希光面色一肅,“誰敢如此大膽?”
阿嬌心想:你太過低估長安貴族們對蹴鞠的喜愛,對自身的認知也不夠清晰啊!
要知道,蹴鞠不僅民間喜愛它,王公貴族們也喜愛它,甚至被應用在軍事訓練之中,士兵們都以踢一腳好球為榮。
更何況周希光生得好看。
現代最易獲得少女愛情的就是校園裏踢球的帥哥,完全是一加一等于二的效果。
翁主的車駕很快離宮,來到長安城中最大的一個蹴鞠場,又稱“鞠城”。乃專踢球之地,亦做博/彩之用。今次的蹴鞠賽,乃是幾位出宮嫁人的公主們提議舉辦的,參賽的全部是長安城裏知名的蹴鞠高手,連負責護衛皇帝,警衛省殿門戶的郎官之首郎中令周希光都能請來,其餘之人更不用提。
參賽的人人矚目,觀賽的位置更是一票難求。
阿嬌不在此之列,不僅有位置,留給她的是場內幾乎最好的座次,位于高臺之上,可以總覽下方參賽的二十四人。眼力稍好一些,便能看清每一個人的細微動作。
案桌上擺着蹴鞠場早就備好的瓜果、點心。
阿嬌事先沒想到蹴鞠場有“贈送”。
此處“鞠城”平日裏也是打開門做生意的,有多麽伶俐不用說。她只當做是出來春游,自己帶得有飲子,漢朝版老北京雞肉圈和烤得極香的面包塊,抹一點蜂蜜能甜到人的心坎裏。
這些“贈送”,只能分給随侍的宿衛們吃喝。
本來對蹴鞠沒什麽特殊喜愛的阿嬌,以為是來吃吃喝喝的。時間太久,以至于她忘記第一次看周希光踢球的激動,根本沒工夫吃東西好嘛!這就跟看到一場好的電影,忘記吃爆米花一個道理。
只見下方周希光一個漂亮的燕歸巢,彩球穿過風流眼。
為避免麻煩,常年冷肅一張的臉,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周希光心神放松之下,翩然回眸,對着高臺爽朗一笑。
一個女郎放棄矜持,尖叫着道:“啊啊啊,周郎君在對我笑,他笑得真好看。”
另一個女郎漲紅一張臉道,“周郎官明明是在對我笑。”
不僅女郎們,連羨慕周希光好球技的男兒們也不甘示弱,覺得周大人是在對他們笑。幾番争執之下,差點沒動起手來。
阿嬌暈乎乎地想:他明明是在對我笑!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