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改)
再次看見程喬的時候,徐遠遠覺得有些尴尬。
徐遠遠曾經想過很多種他們再見的場景:程喬落難,她挺身而出,對方感激涕零,她潇灑而去。或者是她正在發表諾貝爾獲獎感言,程喬在底下看着,眼裏都是濃濃的崇拜之情,她風采卓然,揮揮衣袖而去。
起碼絕對不是現在這種情況,她上課第一天衆目睽睽之下遲到,程喬坐在最後一排抱着胳膊對她笑,一張帥臉特別嘚瑟,特別欠抽。
講臺上的副教授習以為常,揮揮胳膊示意她趕緊找個位置坐下。
大教室裏面坐的滿滿當當,徐遠遠才想起朋友圈看到的若幹個“這學期一定好好做人”的flag,瞬間心痛欲哭,我也想很快找個位子坐下啊,但是情況不允許。
然後,最後一排的程喬更加嘚瑟地移開了自己旁邊的書包,一雙桃花眼含笑,徐遠遠覺得自己在他眼裏看到了施舍。
徐遠遠痛心疾首,視死如歸地走到他邊上坐下了,前排女生轉過頭來羨慕地對她笑。
徐遠遠回了個友好假笑,嘴巴咧的肉疼。
坦白說徐遠遠一直覺得,他和程喬之間,誰先開口是個面子問題,是個很大的面子問題。
所以徐遠遠憋着,我不在意你啥時候回來的,和我沒關系沒關系沒關系。
程喬回答:“前兩天回來的,還沒來得及回家看看。”
徐遠遠惜字如金:“嗯。”
程喬進一步補充,頭偏向她,兩人挨的近了些,“一會跟着我,我回宿舍給你拿禮物。”
徐遠遠兩眼放光,“這多不好意思啊。”目光瞥過去看見他的白襯衫有點眼熟,想起來是他出國前自己給他買的那件,挑了最便宜的地攤貨,袖口拿筆狠狠地畫了個豬頭。徐遠遠陰森森地盯着他的袖口,豬頭還在,黑筆印跡被洗的有點淺,目光順呀順到了修長的手,骨節明顯,賊好看。
放眼望去,這厮衣冠楚楚的坐在那裏,劍眉粗直,鼻梁高挺,一雙桃花眼眼角微翹,典型的西方美揉着東方公子相,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白皙的膚色映襯着鮮明的輪廓,笑起來撩人又蠱惑。
徐遠遠輕飄飄地将目光移開,“禮物是啥我挺無所謂的。”
程喬笑得更放肆了,薄唇輕勾,桃花眼微眯,就對着她笑,笑得徐遠遠頭皮發麻,“嗯,所以你等下跟緊我。”
徐遠遠有時候覺得,不管她說出來什麽,程喬都是反着理解的。。。。比方說徐遠遠很多報複性行為,他都能理解成關懷。舉個例子,這件豬頭襯衫。程喬坦然地穿了又穿,還不時拍照片給她看,徐遠遠無視。程喬:我就知道你會高興。
九月的風吹到身上有些涼意,回宿舍的那條路上種滿了法國梧桐,青黃的葉子在枝幹上搖搖欲墜。
徐遠遠禮拜一就上午一二節有個中國文學,現在走在風裏無事一身輕的舒爽。
程喬跟在她邊上,白襯衫接着樹葉抖落下來的光,帥得很沒心沒肺。
有風過來,滿樹梧桐葉沙沙地響。
過了梧桐小路和一食堂邊上長長的斜坡,就是宿舍區。
程喬大二出去交換了一年剛回來,用徐遠遠的話來說就是希望用嶄新的文化環境來洗滌程喬抽風的腦回路。
徐遠遠站在程喬寝室樓下等他上樓拿禮物。
宿管阿姨看見徐遠遠親熱地和她打招呼,“小姑娘好久沒見你了~”徐遠遠用力地揮爪,甜甜地朝宿管阿姨笑。之前大一的時候,她經常在程喬樓下等他,等的宿管阿姨都認識了,看見
程喬就是“你怎麽又讓你女朋友在等你啊blablabla”。
徐遠遠認真地解釋,我不是她女朋友,然後就努力地和宿管阿姨傻笑,傻笑,傻笑。
宿管阿姨:這孩子真喜慶,老愛笑。
程喬不介意要徐遠遠等他,因為小時候徐遠遠動作慢程喬等得比這還厲害。所以說,這是歷史遺留問題,徐遠遠不好拿出來讨價還價。
程喬下來的時候抱着一個大箱子,兩個人怕擋着道到一邊花壇那裏拆。
徐遠遠打開,一個大玩偶,一本夏目漱石的小說,一袋薯片,一瓶罐裝可樂。
“薯片和可樂是怎麽回事?”
程喬雲淡風輕解釋地,“箱子沒塞滿,我有強迫症。”
徐遠遠認同地點頭,“對,我也有強迫症。”
徐遠遠接過箱子準備走,被程喬拽住了袖子,“明天開始記得一起吃飯。”說完,語氣嚴肅地補充,“你媽媽要求。”
徐遠遠媽媽和程喬媽媽是手帕交,兩個人關系好到變态。徐媽媽有個觀點,徐遠遠基本上就是往死裏吊兒郎當,要是沒人管她就容易堕落。程喬的責任感建立在強迫症之上,覺得拯救徐遠遠不讓她堕落是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他們三個的觀點最後用一句話可以總結,如果程喬不和徐遠遠吃飯,徐遠遠就會堕落,邏輯滿分。
程喬抱着箱子在男生宿舍底下花壇旁回憶程喬出國前幾天自己的慘痛經歷:那是個月黑風高天,程喬正式會見了徐遠遠的室友方大頭。程喬語氣認真,态度誠懇,你替我管着點徐遠遠,記得和她吃飯,要不然她容易堕落。方大頭驚得下巴都掉了,嘴裏能塞個鴨蛋,在一瞬間重新建立了三觀,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方大頭責任感也很強,并且是非觀不是很明确,和徐遠遠吃了一年的飯,順帶着治好了徐遠遠的挑食。
總結而言,往事回首都是血淚,血淚的根源是程喬。
徐遠遠企圖掙紮,“我不能輕易抛下大頭。”
程喬适時致命一擊,“聽說她談戀愛了,你在邊上容易擋事。”
和方大頭吃飯一年,有半年在當電燈泡,人生處處是狗糧。徐遠遠其間提出自己也許可以獨立吃飯,也就是那時候認識到了方大頭的責任感也很強。
“所以說,明天早上七點要記得到樓下等我。”程喬進一步補充。
徐遠遠有時候覺得,其實程喬有時候也在報複自己,報複得潤物細無聲。
程喬出國交換這一年,徐遠遠做過很多設想,比方終于擺脫這個魔鬼,比方自己成功脫單。事實證明,過分脫離現實的設想屬于浪費時間。比如徐遠遠十九歲生日的時候設想過程喬會和她表白,然而程喬沒有。
徐遠遠十九歲的生日在大一的暑假,程喬訂了一桌子菜一個超級大的蛋糕,甚至買了玫瑰。
徐遠遠覺得那天程喬很不對勁,就在桌邊拿着酒杯看着她吃蛋糕,劍眉微挑,好看的桃花眼裏映着燈火。徐遠遠被他盯得頭皮發麻,有一瞬間覺得自己能在蛋糕裏吃出來一個戒指,然後程喬順勢跪在地上求婚。
所以,徐遠遠将蛋糕吃的格外小心,吃到撐着肚子疼,吃到崩潰,蛋糕裏除了過分多的奶油啥都沒有。程喬還是坐在那帶着笑意看她,眉眼間是風情。
徐遠遠由最初的緊張和期待轉變成了失望和撐得打嗝,覺得桌上的玫瑰純粹是程喬那厮的惡作劇。程喬遞給徐遠遠一杯溫水,讓她一口水分七次咽下。徐遠遠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邊喝邊打嗝。燈光下程喬衣冠楚楚的英俊公子相,越看越來氣。
在程喬和徐遠遠十幾年的友誼中,曾經産生過無數次危機。比方說程喬偷偷放走了徐遠遠養的小倉鼠,比方說程喬總是在徐遠遠在QQ農場收菜前一分鐘去偷她的菜。然後徐遠遠生氣,程喬堵在樓道口和她道歉,一根和徐遠遠臉差不多大的五彩棒棒糖,難吃的要死,徐遠遠捧着有成就感。
但是前十幾年的無數次危機都沒有這一次來的浪濤洶湧山河欲摧,因為這一次徐遠遠是一口氣堵在心裏,沒處發出來。徐遠遠沒有立場生氣,程喬沒有義務和她表白,更可況程喬也不喜歡她。程喬放生了她的倉鼠,她可以哭,就在程喬家沙發角對程媽媽哭得梨花帶雨,等程媽媽擰着程喬耳朵過來道歉。但是關于氣氛很好程喬沒有表白這件事,徐遠遠還得笑,笑得臉疼,謝謝你啊程喬,蛋糕還挺好吃的。
程喬一張桃花臉笑意更濃了,俊朗的五官映在燈火下,怪不得你吃這麽多。
徐遠遠有點想哭,這一刻她明白了程喬是她最好的的朋友程喬,但是程喬不是她的程喬。
吃過飯程喬要捧着玫瑰跟在她後面逛街,徐遠遠語氣清淡,別帶了,咱們就是普通朋友,帶着這花不合适。
程喬的帥臉上一瞬間表情凝固,修長的手指拿起玫瑰又放下,蜻蜓點水一樣的。不過愣神的功夫,程喬恢複了笑意,徐遠遠你說的很對。
之後的逛街氣氛有點尴尬,路過路邊攤的時候徐遠遠要下了一件便宜的襯衫。街燈照着徐遠遠冷豔的臉,花粉裙子在晚風裏輕輕飄蕩,精巧的五官映襯着夜色,小姑娘唇紅齒白地和老板還價。
老街上的燈火晃蕩着,程喬看着燈光下的徐遠遠,思緒停留在她輕描淡寫地說不用帶玫瑰的那一刻,骨節分明的手緊緊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