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卿本佳人(十五)
楚留香覺得有點心塞, 但實際上他面前的玉羅剎更加心塞。
畢竟在最開始設立了這個局的玉羅剎把結果都已經算到了,萬萬沒想到自己漏算了親兒子的态度——他和那個假兒子關系變好了!
“唉……你們兩個孩子還是不願意認我麽?”這個時候的玉羅剎說的話是真的有幾分真情實感了。
“玉教主……”楚留香覺得有些頭大, 不過對方出現在這裏他倒是并不太意外, 畢竟這次牽扯到了西門吹雪……不如說他這一來倒是顯得這個看不見摸不着沒有實體感的“親爹”更有人情味了一些。
也正因為如此,楚留香覺得對方特意抛下羅剎教教中諸多事宜過來必定是有要事的, 所以他廢話不多說,直接問了:“您這次前來是有什麽事情要告知我們麽?”
玉羅剎盯着楚留香半晌,然後發出了一聲淺淺的嘆息。
他之前就有些遺憾, 現在又重溫了那份遺憾之情——可惜楚留香不是自己的親兒子。
除了一開始陰差陽錯地被忽悠認錯了爹之外,楚留香的個人能力簡直是一流。不僅僅是他的武功,還有他的心性。西門吹雪是那種剛過易折的類型,而楚留香或許是因為從小就是自己一個人在江湖上混打拼出來的,為人圓滑許多。
在這點上, 其實西門吹雪的好友陸小鳳也是和楚留香類似的性格, 這也是玉羅剎一開始對西門吹雪和陸小鳳成為好友樂見其成的原因。當然, 現在有了楚留香,陸小鳳在玉羅剎心裏已經成了明日黃花的類型了。
“阿香你知道關七這個人麽?”玉羅剎突然開口道。
雖然還是被阿香這個稱呼給震了一下,并且覺得自己永遠都習慣不了這個愛稱, 楚留香還是穩住了說着正事:“關七……你是說昔日迷天盟的首領關七關木旦?他不是二十年前就失蹤了麽?”
“原本大家都是那麽想的……但是那這幾年其實一直都在一個地方。”玉羅剎緩緩開口道,“六分半堂!”
——
“你是說關七在六分半堂!?”無情聽到風四娘深夜闖入六扇門帶來的消息之後, 也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是。”風四娘點點頭, 心中也暗暗地記下了一點——看樣子關七的确很有名。
她這次進來還多虧之前要了個榮譽捕快的稱號,才能順利進入六扇門的地盤。
見無情陷入思考,風四娘端着無情的劍童奉上的茶水, 慢吞吞地說道:“而且我剛剛得知了一個消息……南王世子和皇帝陛下的臉長得一模一樣。”
無情還沒從關七的消息中回過神來,猝不及防又被扔了一個重磅炸彈。
他倏地擡頭看向風四娘,雙眸緊盯着她,失聲道:“你說什麽?!”
“哎?你沒聽清楚麽?”風四娘還好心地再說了一遍,“我說南王世子……”
“……不!關于這句話我聽得很清楚!”無情說完之後就看到對面的女子露出了“那你問個什麽”的表情,有幾分無語,不過他知道和風四娘計較這個不是重點,“風姑娘,你能保證這個消息是準确的麽?”
見到對方這麽認真的态度,風四娘也變得嚴肅起來,點了點頭,道:“十有八九。”
無情還有幾分擔憂:“呃……這也是你的記憶告訴你的?”
“不。”風四娘搖頭,“是我的前輩特意跟我說,要我告知你們的。”
無情放下心來。
比起風四娘,他當然更加信任風四娘背後的那位前輩。
倒不是說他覺得風四娘不好,他也明白風四娘每次都沒有刻意胡說八道的意思,但是架不住她确實是把亂七八糟的事情給當真了。
而他之前也推斷過風四娘除了那些奇怪的消息之外還有不少真實的消息,那些內容的來源都是她的背後之人——也就是那位前輩。
根據他初步的判斷,那位前輩性情乖張,還喜歡看熱鬧,但是在關鍵時刻有不吝啬與提供信息,并且在大事上還是很分得清的。
不然金鵬王朝案、繡花大盜案、銀鈎賭坊案都不可能破得那麽快……啊,繡花大盜那個案子是金九齡自己作死不算。
總之!雖然說不上多正義,但是至少在這種時候不會給假消息!
而南王世子和聖上長相一樣的話……那麽,之前的疑惑就迎刃而解了——關于南王為什麽想要造反、以及用什麽樣的方式造反。
這件事事關重大,無情可不敢自己一個人下決定。
“多謝風姑娘和前輩大義,前來告知。”無情面色凝重,“還請風姑娘和我一起見一趟世叔。”
諸葛正我也被風四娘帶來的這個消息給震驚到了。
像是他們這種在官場上混的不可能不知道這個代表着什麽,諸葛正我立馬決定入宮禀告皇帝。
至于皇帝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像是這種大事,他有責任有義務上報。
而無情則是問起了更多有關于關七的細節。
不過風四娘知道的并不多,所以也沒辦法說多少。無情雖然遺憾卻也知道不能完全依賴風四娘的情報。
這一個晚上,諸多人未眠。
皇帝深夜接見了諸葛正我之後,得知南王世子和自己長得一樣、以及京城內最近的動向之後,沉默不語。
良久之後,他才緩緩開口道:“諸葛愛卿,這消息來源準确麽?”
他一向是喊太傅的,很少會這樣子稱呼諸葛正我。
而諸葛正我則是保持着低頭的姿勢,沉重地回了一句:“是!”
“既然如此……”小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們想要用世子替換朕,那必定在宮中有內應。”
諸葛正我不說話。
他自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會深夜只身來見皇帝。
“也許是朕太仁慈了……”小皇帝喃喃道。
“陛下仁慈乃是我等之幸、百姓之幸。這次事情諸多人都有錯,但絕對不包括陛下。”諸葛正我說道。
“太傅你言重了。這次的事情你們也沒有錯,錯的只有為了一己私利妄圖颠覆江山之人。”皇帝笑了笑,面色變得平靜下來,“這次事情恐怕要和太傅仔細商量了。”
而在皇帝和諸葛正我徹夜商讨的時候,另一頭,楚留香和陸小鳳碰了頭,也在徹夜商讨另一件事。
“什麽?關七?”陸小鳳杯中的酒差點薩完了,他一臉震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楚留香把自己知道的說了,接着充滿了疲憊地嘆了口氣:“陸兄你不知道,聽到關七重現江湖的時候,西門吹雪的眼睛都亮了……我生怕他下一秒就說要去挑戰關七了。”
陸小鳳想象了一下那個場面,心有戚戚地拍了拍楚留香的肩膀,感嘆道:“你辛苦了……但是現在多出來了一個關七,這該怎麽辦?”
“玉羅剎說,關七出來了性質就不一樣了,所以他已經把南王世子的事情捅給了六扇門,讓六扇門去處理……”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接着又嘆息了一聲,“但是他又說,六扇門估計處理不來,最後這個任務還是要落到你我的頭上。”
“說什麽你我呢!”陸小鳳重重地一拍楚留香的肩膀,堅定道,“明明是只有你啊!”
“……”楚留香看着這位好友,緩緩道,“你的女兒都牽扯其中了,你忍心坐視不理麽?”
陸小鳳面不改色:“不瞞你說,我最近正在考慮和那惹事精斷絕父女關系。”
雖然這麽開着玩笑,雙方都只是為了活躍氣氛而已。
他們都知道,這一趟是不可避免的。
“關七在六分半堂……你能潛入麽?”
“也許我們可以問問蘇樓主,如果我們要對六分半堂做點什麽的話,相比他很樂意提供援助的。”
兩人同時說出了話,接着一愣,然後相視一笑。
雖然都沒有說,但是此刻他們的心意是相通的。
“對了,那四娘……”
“讓她在六扇門好好呆着吧!我怕她一出門就要被砍了!”
兩人迅速達成了共識,定好了計劃。
但是這世上有一句話說得好,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因為信息不對等,兩人也沒有見過風四娘,所以并不知道蘇夢枕的眼光不好從女人延伸到了兄弟上,他所信任的幾位高層兄弟已經背叛了三。
所以在試圖搶奪關七的時候,蘇夢枕突然被自己人發難,中了陷阱。如果不是陸小鳳和楚留香在暗中沖出來救人,怕是他都差點要折損在這裏。
而他們這次也如願以償地見到了關七。
關七顯然也和他們之前所想象的都不一樣,即使見過關七的人,也會被關七如今的模樣所震驚。
關七看上去并不老,雖然已經是一頭白發了,甚至鬓角、眉毛都已經全白了,但是他的臉看上去還是很年輕,仿佛這失蹤的二十年沒有什麽蹤跡一般。
只是他的眼神,又透露出來他此刻的狀況——那空洞迷茫、仿佛什麽都沒有裝着的眼神,昭示着他的情況并不正常。
其實除了他的眼神,此刻囚禁着他的東西更加顯示了此刻他的不正常——他是被關在一個鐵籠子裏的,而且身上纏滿了鎖鏈。
這一看就是為了制住他。
此刻除了重傷的蘇夢枕、受了小傷的楚留香和陸小鳳之外,在旁邊的皆是六分半堂的人。
有六分半堂的堂主雷損,他的愛女、蘇夢枕的未婚妻雷純,還有六分半堂的大堂主“低首神龍”狄飛驚。
這個場面幾乎是一面倒的了。
“沒想到四條眉毛陸小鳳和楚香帥居然站在了金風細雨樓那邊。”雷損一臉遺憾地嘆了口氣。
“我也沒想到關七居然是被雷堂主你所控制了的啊。”陸小鳳也跟着嘆了口氣,臉上的遺憾之色沒有比雷損少,“我開始相信我女兒說的話了,你把關七弄成這個樣子,一定是對方給你戴了綠帽子……你的女兒不是你親生的吧?”
陸小鳳其實只是習慣性地劣勢也要打嘴炮,從心理戰出發。
而看到雷損在那一瞬間變得陰晴不定的表情,陸小鳳也有些瞠目結舌——不是吧?還真的說中了?
同樣驚疑不定的還有蘇夢枕和楚留香。
兩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風四娘說的話……然後蘇夢枕忽然間有種愧疚感——也許他該多聽聽風四娘說的話的。
“是啊,陸兄說得沒錯。”蘇夢枕即使在已經重傷看起來很糟糕的情況下,臉上也依舊帶着笑,态度自若,“風四娘是真的神算子……不過既然雷純不是雷堂主的女兒,而關七又被雷堂主如此對待……也許雷純是關七的女兒吧?關七爺,你說呢!”
蘇夢枕說到最後,居然直直地沖着關七喊去了。
他也發現了,目前這對自己是個必然的死局。那麽在此情況下,唯一的變數關七就是那一線生機!
突然被喊的關七還是一臉茫然:“什麽?關七?誰是關七……啊!鐵鳥!你們看到了麽!會飛的天鳥!”
說到最後,關七開始變得激動起來,身上束縛着的鐵鏈啪啪地作響。
蘇夢枕原本的一絲希冀漸漸地湮滅了。
關七看起來是真的瘋了……
“啊!我知道我知道!天上飛的鐵鳥!”說話的是混在六分半堂裏的一個人,雖然她的面容陸小鳳三人不認識,但是聽着她的聲音幾人都知道了——是風四娘!
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三人此刻不知道是該為見到友軍開心好,還是覺得這就是個送菜的而絕望好。
“你知道麽?!”關七忽然看向了她,語氣激動。
“是啊!我知道!那群人叫它飛機!”風四娘也很激動地回應着,宛若找到了親人。
“還有、還有會跑的鐵獸!你知道麽!”
“我知道啊!沒錯我也很震驚!它們能跑得比任何野獸都要快!”
其他人幾乎是鴉雀無聲。
不論是友方還是敵方,都沒有料到這一發展,就看着這兩人忽然間交談起來,而且談的內容也仿佛這天地之間只有他們兩個可以理解,試圖去理解的人腦袋上都會浮現出大大的問號。
六分半堂那邊的人自然也發現了這個混在自己隊伍裏的是易容了的敵人,但是因為現在的場面過于詭異,一時之間他們竟然無法有什麽動作。
畢竟這個人不重要,萬一現在打斷了對話激怒了關七,那就是得不償失了。
“那是……風四娘吧”蘇夢枕有些不确定地問兩個更熟悉的人。
“是……”陸小鳳一臉凝重,“完了,她居然和一個瘋子聊得那麽開心,她的病應該更嚴重了。”
“四娘聽到一定會生氣的,會在你和她斷絕關系之前先和你斷絕關系。”楚留香調侃着,目光也緊盯着那邊,“雖然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是這次,可能真的要靠四娘了!”
風四娘在那頭和關系聊得火熱,如果不是礙于鐵鏈和鐵籠子的束縛,她估計就要上去和關七手拉手表演一場“執手相看淚眼”的戲碼了。
“你居然什麽都知道?”
“那當然!我可是這世界上知道最多的人了!你看,他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就我知道!”
“那你知道小白在哪裏麽?!”關七緊緊盯着風四娘,眼睛一眨都不眨。
他的語氣充滿了渴望和祈求,宛若一個苦苦等待答案的有心人。如果不看他如今的模樣和他剛剛所做的事情,只看他的眼神的話,還真的不覺得這人已經瘋了。
“小白?”風四娘一愣,接着用力地一點頭,語氣充滿了無比的自信和肯定,“我當然知道小白了!它在小新家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