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輪回之謎
槍聲模糊在暴雨和悶雷聲裏,對于普通人來說很難分辨。但在天賦能力者耳中卻清晰無比。
江戈同副官一起從車中走了出來。
江戈判斷着槍聲傳來的方向,他同副官分開,分左右兩個方向朝着激戰的地方靠攏過去。
副官對江戈的命令沒有任何疑問,這算是托了第四區軍事貴族制的便利,在第四區中從來沒有下官質疑上司的份。
腳下是河流一樣淌過的雨水,江戈扣着兩把黃金袖刀不緊不慢地朝着貝克特與賽拉他們戰鬥的地點走過去。
他走得并不快,袖口處手腕時不時呈現出機械化的跡象。
副官是被他故意支開的。
利用微型高能原子裝置爆炸後留下的大坑彙聚起的冰冷雨水充當冷卻劑,過熱帶來的自爆危機算是初步被化解了。但是江戈此時的情況并不穩定,維持拟人形态需要消耗一部分能源,而且江戈能夠感覺到光者001這個機器人殼子依舊處在随時可能冒出點兒小問題的情況。
他散漫地笑了笑。
看來他努力這麽久找到的線索是對的,他的确觸到了某種東西的致命處。
在漫長的輪回之中,那種他對于這個世界仿佛是個錯誤的感覺不斷地加深着。
江戈總有一種感覺,這個世界在努力地想清理掉他,但是又不知道因為什麽,世界沒有辦法徹底地殺死他,每一次死亡,他都會重生到新的軀殼中。
就像病毒。
是的,一直以來,江戈覺得自己對于那冥冥中的某種存在而言,就像是一個電腦病毒。世界就像程序自檢殺毒一樣,通過各樣各樣的方式殺死他,然後重啓再次檢索清理。江戈有種感覺……所謂的“無盡重生”就是對方用來徹底消滅自己的方法。
自第一次重生起,他身上就出現了問題。
世界沒有辦法徹底地殺死他,就試圖用無盡的輪回來一點點地消磨掉他的意志與他所擁有的某種力量——江戈不知道那力量是什麽,但是想他消失的存在顯然就是忌憚着那種力量。在無窮無盡的輪回中,只要江戈真的因為一次次無法反抗的死亡而放棄,而絕望,那麽他的下場會是什麽?
會像他曾經與鴉九所說的一樣,在明知道自己是提線的傀儡的情況下,放棄了自我,徹底被抹去自己的意志,徹底被殺死,失去屬于“江戈”的所有意志。
或許到那個時候,他也同樣能夠從永無止境的死亡重啓之中掙脫出來。
但是那會是什麽樣的掙脫?
是渾渾噩噩,行屍走肉的掙脫。
那樣的掙脫……又有什麽意義呢?活成一個提線的木偶,活成最可悲的傀儡。
“現在,你又監測到我了。”
江戈轉動着手中的刀,仰起頭,冰冷的雨水從天而降,無感情地落在他的臉上。他望着黑沉沉的仿佛神怒的蒼穹,輕聲道。
“怎麽?打算開始清掃我這個錯誤的存在了?”
江戈其實不知道到底是什麽造成了自己不斷地重生,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想要讓自己徹底地消失。
既然不知道,他就随自己的心意将想要讓自己徹底消失的那種存在稱之為“神明”。
在流傳至今的古老宗教傳說中,世界是由神明創造的。神創造了這個世界,賦予造物生命。神明在穹頂的神國之上,漠然地俯視着芸芸衆生,無喜也無悲。也唯有傳說中的神明這樣的存在,才能夠一次次地重啓世界吧?
傳說之中的神明無所不知。
在無盡的輪回中,江戈逐漸地學會将自己僞裝起來,不讓自己露出破綻。這麽做就像系統自檢的時候,病毒僞裝着,潛伏着,以此避免被自檢與清理程序發現。但是江戈的對手并不是人編寫的程序,而他也不是真正的病毒。
神無所不知。
僞裝只能讓他被檢索到的時間慢一點到來,而如果他做了一些什麽,那麽被檢索到的時間就會提前。
如今,江戈有把握自己已經觸碰到他尋找的線索了。
因為,他再一次感受到那種,世界正在試圖殺死他的感覺了。
他的體內液态金屬還殘存着令人不安的變化,高能原子爆炸裝置産生的輻射影響穿透金屬跗骨之蛆一樣地侵蝕着那些人工制造出來的零件。高溫過載後又被強行冷卻,冷熱的交替對金屬之軀産生絕對不是美妙的影響。
這就是“神明”殺人的方式,它會讓你覺得殺死自己的是命運,緩慢而無法違抗。
正常人絕對做不到在揣着一枚原子爆的情況下,若無其事。
然而江戈笑着對天空說話,他的聲音混在雨裏,輕快得就像同老友打招呼。
在很早的時候,江戈就已經覺得自己瘋了。
能夠想象那種感覺嗎?
你會被整個世界冰冷地,毫無抵抗之力地殺死。這個世界不需要你,你毫無存在的意義,你努力地改變着世界,希望讓你喜歡的事物變得美好一些,希望證明自己活着不是一個錯誤。但是世界告訴你,你的所作所為是沒有用的,暗淡的星球不會因為你的努力而亮起溫暖的燈火,高樓還是會因為結構上的缺陷而坍塌。
世界不需要變得美好,也不需要你。
你就該死去,你就是個錯誤。
你想證明自己是存在的意義,然而卻只證明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一次又一次,不斷地重複。
江戈就活在這樣的重複裏,然後他覺得自己早就瘋了。不論重生成什麽樣的人,他總能感覺自己的心裏其實始終藏着一個最初的影子,那個影子什麽都沒有了,只剩着怒火和驕傲,然後用這些東西,他撐起了自己的脊梁,咬着牙一步步地走着。
在黑色的軍裝之下,銀色的金屬蔓延出去,覆蓋了人類的肌膚。
不必要浪費的能源被節省起來,右手已經完全金屬化的江戈握着黃金袖刀走在雨裏。
前行了一段時間之後,江戈蹬着滿是鐵鏽的水管敏捷如黑豹般地攀上了一棟樓。
長筒軍靴踩過積水的房屋邊緣,江戈穿行在高高低低的老房樓頂,他的身影看起來就像一只穿梭在暴雨中的黑色海燕,在風中獵獵展開的軍裝風衣衣角就是雨燕優美的尾翼。踩着一根鐵鏽滿滿的欄杆,江戈翻到了一棟爬滿爬山虎的老房頂。
到這裏,金屬碰撞的聲音已經十分清晰。
從欄杆上翻下,江戈踩到了長着青苔的房地水泥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他走到樓頂的另外一個側面,半蹲下身,貼近欄杆。
老房子牆壁上攀附着的爬山虎多年沒有人打理,長得十分茂盛,一路從最底下攀附上來,織成一片厚厚的濃墨綠網,甚至沒過欄杆蔓延到了樓頂。雨水打在綠葉上,綠網便不斷地起伏。
借助墨綠的爬山虎隐蔽身形,江戈透過綠葉的縫隙朝着戰鬥的場所看去。
黃金袖刀垂下來,接觸着冰冷的水面,一點寒光刀尖凝在上面。
在距離江戈身處的這棟老房約莫有近百米的地方,數棟連在一起的房子已經坍塌成為了廢墟。暴雨澆灌在那片廢墟之上,貝克特帶着兩個人與賽拉還有葉隊長對峙着,雙方身上都帶着傷。
“中校先生,我到了。”
耳機之中傳來副官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要輕舉妄動。”
江戈看着廢墟之上的戰場,慢慢地說道。
貝克特這行人比江戈帶領的第四區成員更加急于找到賽拉等人,對于空氣中的能量變化并不敏感。從貝克特依舊分散成員,急于攔截賽拉等人中可以看出,貝克特此時顯然并未發現阿爾茨礦的存在。
那就先去打個你死我活吧。
江戈漠然地看着,眼瞳重新變回數據流不斷掠過的樣子。他冷靜地觀望着戰局,不斷地計算着什麽。
………………………………………………
賽拉紅色的長發在暴雨中就像正在燃燒的火。
這名眼下有着一道斜飛刀痕的第三區特遣員雙手握刀,雨水落在她長刀的刀身上邊被蒸騰成為白色的水汽。天上地下全都是雨水,然而令人驚奇的是,賽拉的周身,地面是幹燥的。她雙刀下垂,刀尖指着的地方甚至出現了灼燒的焦痕。
葉隊長一手提着銀箱子,一手握着一面巨大的盾牌。那面盾牌足有一人高,盾牌上泛着暗金的光芒,正中間是兩個重疊在一起的三角形。光正是從那兩個重疊在一起的三角上散發出來的。
他和賽拉背對背站着,身上的制服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破損。
貝克特和另外兩個人分散站在三個點上,将他們困在正中間。
在有一個能夠預先看穿敵人動向的輔助隊友戰鬥,和沒有這樣的隊友戰鬥是兩個不同的概念。簡單粗暴一點,就是有恩西,團戰戰鬥力就是百分之一百八十。
這次,賽拉和葉隊長沒有恩西的輔助,反觀貝克特這邊,卻針對賽拉和葉隊長的能力做出了人員上的調整與配合。
此時雙方暫時地陷入了對峙的僵持局面,而隐約之間賽拉和葉隊長處于下風,被擁有“三角守恒”天賦能力的特遣員困在這這一片區域。
“艹。”
提着兩把長刀就像能夠直接砍翻整個世界的特遣員賽拉面無表情地罵了一聲,吐掉了一口血。
“你們是第幾軍的?”
貝克特提着雙槍站在正對賽拉的點上,槍身如同被反複錘煉過一樣,赤紅滾燙。他微微喘着氣,同樣也帶着傷。
“傳說之中的十字之戒名不虛傳啊。”
貝克特扯着嘴角,看着自己身上險些直接切開他胸腔的一到長長刀傷,鮮血被雨水沖刷流到地面,暗紅的血絲彌漫開去。
“第幾軍的根本不重要吧?這個時候問這種問題,不覺得很可笑?”
“問清楚了第幾軍,回去才好将你們連同你們背後的那個家夥一起送上軍事法庭啊。”
賽拉臉上的刀傷越發鮮紅,仿佛随時可能從刀傷裏流出血來。她皮笑肉不笑地提着刀與貝克特對峙着,雙方的氣息都淩厲得就像兩軍對壘時的将軍。
其實不論是賽拉還是貝克特都不是喜歡在戰鬥中多費口舌的人。他們同樣出身于第三區的軍隊,接受同樣的殺敵的訓練,話多死得快,想活就別逼逼。
但剛剛的戰鬥中,不論是哪一方都受了不輕的傷,消耗過大。只能借着對峙的這片刻停歇抓緊時間恢複着。但是雙方誰也不願意暴露出自己到底有多疲憊消耗有多大,誰都不肯在氣勢上落了下方。
因此他們才會不約而同地互相放着狠話。
事實上,誰都知道,只要對方稍微恢複一點,下一輪的拼殺就會立刻爆發。
“軍事法庭?”
貝克特嗤笑一聲,目光掃過葉隊長手中提着的銀箱子。
“難道被送上軍事法庭的不是你們?賊喊捉賊就有些可笑了啊。”
賽拉心中微微咯噔了一聲,握着長刀的手手背上青筋微微跳動了一下。
“貝克特,原本只是名星際海盜,因為天賦能力而被裴拉議員收買,成為了特遣員。你這種政員的走狗說的話以為有人會相信?!”葉隊長忽然厲聲開口。
“呦。”
貝克特輕快地吹了個口哨,氣質裏帶出一點兒的浪蕩不羁。
“了不得了不得,竟然有人知道我的出身。”
他在同維爾侯爵見面的時候曾經稱呼自己為“亡命之徒”倒不算是随便說的。
貝克特的确是個真正的亡命之徒。他原本只是個海盜,從一開始就習慣了一命換命地在星空搶奪財富。後來裴拉議員用高昂的錢財收攬他,讓他加入了第三區的軍隊,成為裴拉議員安插在軍隊中的棋子。
裴拉議員出錢,他替裴拉議員用命辦一些事。
和以前沒什麽差別,改變的只是他獲得的權利與財富更多而已。
貝克特認為這是筆很劃算的買賣。
他其實打心底看不起賽拉他們這些從軍事學院出來,高喊着什麽守衛第三區公民口號的傻逼。覺得他們這些特遣員全都是一些被人利用還不知道的蠢貨。為此貝克特看賽拉他們的時候,一直抱着一種古怪的嘲弄和優越感。
“星際海盜成為特遣員?”
賽拉厭惡地皺起了眉。
“你們這些在星空中肆無忌憚殺虐公民的家夥就該全被壓上靶場。”
“啊哈。”
貝克特同他的夥伴笑了一聲。
“這位紅發小姐,您不愧是出身軍事學院啊,未免也太天真了。您覺得我們這些出身星際海盜的人就該被押上靶場,那你們這些攜帶核心武器,打算把整個星球連同十幾億人一起轟炸掉的家夥,是不是應該被押上那什麽淩遲的刑場?”
賽拉的瞳孔微微一縮。
從登上飛行器開始就若有若無籠罩在她心頭的疑雲忽然被人狠狠地戳中。恩西最後秘密發給她的那條訊息掠過她的腦海中。
賽拉下意識回頭看向自己背後的葉隊長。
“隊長!”
“小心!”
葉隊長也剛好回頭看她,此時臉色猛地一變,大喊一聲,錯身舉起手中的盾牌,戰斧一樣砸向賽拉。
賽拉握着刀的手緊了一下,沒有閃開。
一聲沉悶的巨響,厚重的青銅盾牌重重地插進了賽拉身前的廢墟上。嗡嗡的悶響從腳下傳開,盾牌落地出鋼石具碎。銘刻在盾牌上的那兩個重疊在一起的三角形光芒大作,刺眼的輝煌金光在厚重的雨幕中湖水漣漪般地蕩開。
所有人的耳中都聽到一陣震得耳膜生痛,胸口發悶的嗡鳴。
金光蕩開的時候,這一小片空間中落下的雨速度都被滞了一瞬間,如被按下慢速播放的鍵。
三發破空而出,在昏暗與雨幕中掠過雨滴的子彈顯露出它們的身形,在接近盾牌的那一瞬間,慢了一瞬間。
爾後“铛——铛——铛——”
三聲脆響,三發子彈結結實實地釘在了盾牌之上。
子彈口徑不大,但是這三枚沒有光亮,如果不是剛剛盾牌蕩出的金光甚至無法被發現的子彈,在它們命中盾牌的瞬間,握着盾牌的葉隊長臉色一白,整面厚重的盾牌竟然微微地顫動起來。
——就在賽拉轉頭的那一瞬間,貝克特毫不猶豫地擡起槍,以恐怖的速度在瞬間連開三槍。
三枚子彈釘在盾牌上,下一刻就如之前在羅馬街區一樣,子彈再一次爆炸開來。
全部的爆炸力量都集中在盾牌上,握着盾牌的葉隊長悶哼一聲,虎口在瞬間崩裂,鮮血淋漓。他踉跄着想後退了一步。
賽拉顧不上和葉隊長再說什麽——道謝或者質問——她俯身前沖而出,兩把長刀在地面上拉出兩條淩厲的赤紅長線。
在葉隊長轉頭為賽拉擋下那三枚子彈的時候,貝克特那邊正對着葉隊長方向的特遣員瞬間也動了,他朝着葉隊長掠來。瞬息之間,短暫停歇的戰鬥又重新爆發起來。
暴雨之中,嚴肅的男子手握盾牌,紅發的女子揮舞長刀,亡命的星級海盜雙槍連射。
金屬摩擦的聲音,站在三角形最後一個點上的那名特遣員沒有動身,而是直接在雨水中半跪下來。他雙手一翻,一個二十厘米高的金屬圓球落到地面,然後很快地分解重組,轉眼間形成了一個半人高的移動炮塔。
那名特遣員的雙手在單人控制的移動炮塔上飛快地操作着,一束束輻射彙聚光束破空而出,掃向賽拉與葉隊長。
灼目的高強度殺傷力光束,子彈發射時黑暗中閃爍的底火,滴落到地面上很快就被雨水沖刷的鮮血……
副官看着戰場中的厮殺,手指扣在槍的扳機上。
“中校先生。”
他低聲詢問維爾侯爵那邊的命令。
第四區剩下的皇家特遣員正在朝這裏趕來,再過一段時間才能夠抵達。但是眼下戰局之中,賽拉與葉隊長已經被壓制了,貝克特很快就能夠打贏他們,将銀箱子拿到手。他們再不行動就要晚了。
但是維爾侯爵遲遲沒有下達命令。
盡管副官清楚自己沒有質疑上司的權利,但是看着戰局似乎已經要接近尾聲,還是不由得焦急了起來。
“等。”
耳機那邊傳來維爾侯爵的聲音,只有一個字,卻簡潔強硬,不容反駁。
副官只好壓下心中的焦躁,緊張地看着貝克特與賽拉他們的戰局情況。
只見一道道壓縮了有效射程換取殺傷功效的輻射彙聚光束掃出,将一棟棟老房子的牆壁切割開。配合着輻射彙聚光束的移動掃射,貝克特還有他另外一名手下默契地壓制賽拉與葉易。
輻射彙聚光束的殺傷力太強,貝克特也的确是個狠辣的人物。
他的手下中有人會操作這種需要無數複雜計算的高強殺傷武器,卻被他硬壓着,藏到了賽拉與葉隊長體能下降,反應速度開始降低的時候,才拿出來使用。一般的人,做不到這種毒蛇一般的隐忍。
副官倒也能夠明白貝克特為什麽這麽做。
這種以輻射彙聚光束為主的移動炮塔舍棄了原本巨大的體積,能源儲量有限,不能持續使用太長的時候。如果太早使用,很快地就會能源枯涸變成一堆沒有用的廢鐵。
但是……
副官看了一眼貝克特幾乎被賽拉切開胸骨的刀傷,啧了一聲。
夠狠,不愧是亡命之徒。
既然中校不讓現在動手,副官就依舊隐藏在暗中,觀察這賽拉與葉隊長的抵抗,心裏一邊估算從他們的反應速度來看,還能躲過多少束光束。由人計算操控的輻射彙聚光束精準度比不上由超級系統控制的大型炮塔,但是速度和殺傷力對于地面近戰來說,還是恐怖的。
看着舉着沉重盾牌的葉隊長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副官覺得很快,他們就要被解決了。
就在副官忍不住想再次詢問中校要不要動手的時候,戰場中的局面忽然地就變了。
就在貝克特與隊友交替阻礙賽拉和葉隊長,準備給他們最後一擊的時候,一道扭曲的,在昏暗天色下很難發現的灰色身影悄無聲息地從雨水中融出,輕煙一般地掠向了集中全部精力操控輻射彙聚光束移動炮塔的機械師。
等到貝克特敏銳地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
那道身影出現在機械師身後,輕輕松松地一刀割開了機械師的咽喉。
機械師的十指維持着飛快運算操控的姿勢,仰着臉向後倒在了泥濘的水裏,臉上殘留着一絲茫然和疑惑的神色。
壓制賽拉和葉隊長的輻射彙聚光束瞬間靜止下來。
雪亮的光束橫貫昏沉的夜空,像數道蒼白的極光,雨落到光裏就瞬間消失不見。
這一變故讓貝克特有些措手不及,在他們沒有及時反應過來的時候,賽拉和葉隊長在那道突然出現暗殺了機械師的隊友配合下,從圍攻中退了出去。場面再度恢複到僵持的狀态。
失去了機械師的貝克特與隊友背對背,微微喘着氣。
狼狽萬分的賽拉,葉隊長與潛伏到這個時候才殺出來的隊友分別站在一個角上,将貝克特圍困在其中。
場面再次恢複成了一開始的兩人被圍困在三角形中間的狀态,只是位置對換了一下。
在恩西與泰勒受到襲擊身亡的時候,不放心的賽拉和葉隊長就聯系上了另外一名獨行的隊員,讓他改變路線過來同他們彙合。貝克特在拖着時間,準備使用作為殺手锏的移動輻射炮塔的時候,賽拉他們何嘗不是在拖着時間,為自己隊友的救援暗殺提供機會。
“嘶——”
隐藏在暗中的副官在這種刺骨的寒雨中,生生出了一額頭的冷汗。
他悄悄地擦了把汗,終于明白了中校先生為什麽不讓他在剛剛出手。
想要坐收漁翁之利當然是好的,但是也得看到底有沒有到了那個時間。中校先生作為上司到底目光還是比他更加犀利。
他握着繼續潛伏在暗影之中。
在短暫的僵持之後,貝克特嗤笑了一聲,也不再磨蹭着與賽拉他們纏鬥,一改之前陰狠游走的戰鬥風格,朝着葉隊長掠過去,進攻變得兇狠而暴虐。
這種戰鬥風格賽拉和葉隊長都不陌生。
是典型的星際海盜的戰鬥風格,以命換命,以傷換傷,徹頭徹底的亡命之徒。
“撤!”
葉隊長無心再與貝克特他們纏鬥下去,他們的援兵能趕到,貝克特的援兵自然也能夠趕到,趁這個時機抽身撤退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貝克特與另外一人卻跟瘋子跟野獸一樣近身厮殺過來,兇狠的打法在倉促之間使原本就已經有些精疲力盡的賽拉和葉隊長抽身不得。
“行動。”
耳機中傳來了冷靜低沉的聲音,副官不猶豫地立刻俯身沖了出去。
而正在拼死纏鬥中的貝克特的終端突然被人強行接入頻道,耳機中傳來了那個見鬼的第四區大貴族的聲音。他臉色微微一變,忽然直接松手向右側撤出。
葉隊長橫擋的一盾驟然落空,在慣性的作用下,身形頓時晃了一下。
他眉頭一跳,陡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小心!”
葉隊長嘶聲大吼。
他聲音剛剛落下,刺目的光從黑沉沉的雨夜中迎面而來。那是三顆被同時打出的極溫燃燒彈。
極溫燃燒彈呈“品”字排列,燃燒起來的時候生生将這一片壓抑的黑暗照得亮若白晝。賽拉扭頭,飛揚的發絲被雪白的亮光照得清清楚楚。這三顆極溫燃燒彈來得超乎想象,宛若一把毫無預兆降臨的死神鐮刀。
千鈞一發,葉隊長松開了手中提着的銀箱子,雙手握住了盾牌,猛地跨步向前。
盾牌上,兩個倒三角在瞬間完全亮了起來。鎏金一樣的光芒籠罩滿整面盾牌。下一刻,原本就已經十分巨大的盾牌再次生生變大,形如古老的城門矗立在地面上,将賽拉與剛趕至的隊友擋在了身後。
三顆極溫燃燒彈攜裹過灼燒眼膜的強光與地獄赤火般的炙熱而來,轟然落在了古老城門般的盾牌上。
極亮的光芒在瞬間爆發開。
…………………………………………
廢墟戰場上所有人的視野驟然陷入到了一片雪白之中。
只聽得金屬與地面摩擦發出令人頭發發麻的聲響。
他們應該感謝今夜過分冰冷也過分大的雨。
暴雨從天而落,在片刻之後,沖走了極溫燃燒彈爆炸的高溫。視網膜被灼燒的感覺一點點地退去之後,賽拉勉強睜開了酸澀的雙眼,生理性的眼淚順着眼角流出來,混雜在臉上的雨水中。
“隊長。”
視力恢複之後,賽拉短促地喊了一聲。
葉隊長那面巨大的盾牌半插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地面上。剛剛抗下三發燃燒彈的時候,那威力将葉隊長連人帶盾沖出去了老長一段距離。但是他硬是咬着牙,在瞬間偏轉了盾牌,改變了彈道的方向。
否則剛剛就是葉隊長連人帶盾直接砸在賽拉和另外那名隊友身上了。
但是抗下那攻擊的葉隊長也并不好受。
他握不住盾牌,整個人靠在盾牌上滑坐在地上。
“隊長!”
另外一名隊員驚呼一聲,趕到他身邊,想要給他來個急救。
葉隊長一擺手,擋開,他扯開自己的制服:“活着,沒死。”
只見在破爛的制服底下,屬于葉隊長的特制的液體戰衣将他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不過此時戰衣的色澤也已經完全暗淡下去了,看起來是離報廢不遠了。
看到葉隊長沒事,賽拉松了口氣,雙手擡起長刀,在身前架成了一個“十”字。她冷冷地看着身前。
“啧,來得真及時。”
貝克特站起身,稍微放松了一些,垂下了手中的雙槍。
穿着第四區黑色軍裝的副官站在廢墟上,手中提着剛剛葉隊長松開了的銀箱子,另外一手握着一把槍口還冒着淡淡白煙的特殊發射槍。
看到那把槍的時候,賽拉臉色微微一變,明白了葉隊長為什麽硬抗下三枚極溫燃燒彈還能不算情況太嚴重地活下來。
——見鬼,那三枚極溫燃燒彈是做過手腳的。
空有極溫燃燒的速度,卻沒有那種可以之間将方圓十裏燃燒成灰燼的威力。頂多就是将葉隊長轟出去這樣一個程度。
對方發射那三枚極溫燃燒彈只是為了逼葉隊長放下銀箱子全力防禦。
對方的目标是銀箱子!
“賽拉!不能讓他們帶走箱子!”靠在盾牌上的葉隊長臉色雪白,神色驚恐。
“這就不是你們能夠說了算。”貝克特看向副官,“作為合作夥伴,你們來得是不是有些太遲?”
“畢竟距離遙遠。”
副官笑笑,下一刻猛地槍,手槍的彈夾旋轉,子彈切換。
槍口赫然對準的就是貝克特。
貝克特瞳孔猛地一縮,身體向後一樣,一枚青銅子彈擦着他的鼻尖飛掠過去。如果他反應再慢上一秒,心髒就被擊穿了。貝克特就勢一個後空翻,貼着地面滾了出去,一貓身躲在了一塊巨大的水泥板之後。
“你們什麽意思!”
貝克特驚怒的聲音傳出。
回答他的是一把黃金袖刀。
袖刀刀身擦過下墜的雨珠,在貝克特憤怒質問的時候,從他背後遙遠的黑暗中悄無聲息地掠來,金色的流光一閃既過,釘入貝克特的後腦勺,直沒至柄。
在副官朝貝克特開槍的瞬間,賽拉反應奇快無比。
兩把狹長的赤刀一橫一豎,交叉斬出,刀光橫掠而出,目标正中心就是提着箱子的副官。副官一翻身,從刀光的間隙中躲了過去。而在這一瞬間,賽拉也已經沖鋒到了近前。
提着一把特殊制槍,還有銀箱子的副官應對有“十字之戒”之稱的賽拉格外困難。
就在賽拉長刀旋斬,副官不斷後退,即将保不住箱子的時候,一道聲音自袖刀飛來的方向傳過來。
“箱子扔過來。”
聽到這個聲音,副官毫不猶豫一把将箱子扔了出去。
賽拉晚了一步,只能看着銀箱子在半空中掠出一道弧線,最後被一人擡手穩穩地接住。
“中校先生,我們……”
副官抽身從賽拉淩厲的刀光中退出,轉頭欣喜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也就是在這一瞬間,他的話卡在了喉嚨之中。
不僅僅是他,所有人都錯愕地看着接住銀箱子的那個人,臉上出現了瞬間的茫然。
那個人穿着帶雙排紐扣的軍風衣,肩膀上有着灼灼生輝的黃金勳章。銀箱子被他穩穩地接在手中。但是他提着銀箱子的手卻和箱子一樣,都是銀色的。
那是一雙呈現出冰冷感的金屬手。
無處不在的瓢潑大雨沖刷着這片廢墟,世界仿佛陷入了片刻的寂靜中。
副官茫然地看着那雙機械手,思維還沒有反應過來,直覺感到一種極深的惶恐。冰冷順着脊椎緩緩上爬。
接住銀箱子的人慢慢地擡起頭,冰冷的雨水從他的帽檐上滾落。
一道閃電撕開重重濃墨烏雲,雪白的光在瞬息之間照亮了整片天地,也照亮了那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