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劍閣十三(修真)5
夜間,蘇十三夢見了風狂雨驟,于極高樓處一個紅衣男子垂眸。狂風吹動那男子墨汁一般濃黑的長發,金燦燦的眸子內情深似海。
紅衣男子立在他面前,話語淹沒于暴雨聲中,字句破碎。
蘇十三竭力地在暴雨中睜開雙眼,雙手握成喇叭狀,拼盡全身氣力朝那男子大喊道:“龍兄——!就此別過!你、別、再、送、了!”
極高樓下,白雲缭繞于兩人腰際,腳下霧氣深重。
蘇十三揮舞着寬廣的繡有祥雲紋的白色袖子,朝那紅衣男人喊完話後,轉頭就走。
一擡頭,紅衣男子卻無聲無息地瞬移至他面前,堵住了唯一的去路。
蘇十三擡袖擦汗,黑色額發上雨水順着發絲往下滴,他略有些焦躁地道:“小爺我去學堂,下月就回來,又不是生離死別。龍兄你讓讓!”
“……我怕你,會忘了我。”紅衣男子驀然擡頭,眸中金光璀璨。
蘇十三在夢中覺得自己大約是要瞎了,這光刺的他睜不開眼。于是他一步跨前,試圖拿手去遮住那雙金色的眼睛。
一步跨出,蘇十三才發現這個想法不切實際。
紅衣男子太高了!
蘇十三走到他面前,堪堪才到對方下巴。手擡起來的時候,他才發現對方極白。面皮極白,青翠色長眉入鬓,高鼻下兩瓣薄唇,生的卻是極好看的一男人。
蘇十三忍不住咦了一聲,抽回手,再次覆于紅衣男子面上。手是小麥色的,對方臉卻白的如同搽了粉,映襯的他挺黑。
蘇十三不高興了。
他将雙手負在身後,咳嗽了兩聲,皺起眉頭認真與對方講道理。“龍兄,你一出場就是瓢潑大雨,小爺我頂着壓力與你做朋友已經很講義氣了!”
紅衣男子抿唇,濃眉輕挑,長袍在狂風中如海浪般張揚。
蘇十三有點懼他,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氣勢頓時弱下去三分。“咳咳,龍兄我不是不搭理你啊,我真的要去上學。上學你知道嗎?小爺我年紀到了,必須要去學本領,不然會被師父他老人家摁在地上揍!”
在夢中,蘇十三仔細思索了一番,苦于實在不甚了解他今後到底要學啥通天本領,只得含糊帶過。
他軟聲軟氣地與這位一看就不好惹的大佬打商量。“你看這樣好不好?我一放學,立刻就回來找你。”
“你可知這城在何處?”紅衣男子終于開口,這次話語很清晰,一個字一個字如同砸在蘇十三耳邊的炸雷。“你又可記得,吾之真名?”
雨水自天空刷刷往下倒。
蘇十三一直走出好遠,于夢境中回頭,卻見到那個紅衣男子依然固執地站在極高樓下。雲深雨重,一襲鮮紅色長袍豔麗如血。
夢中蘇十三突然有點難過了。
他發現,紅衣男子句句是真,他不記得這座城叫什麽名字,也不記得這個男子的名姓。他于夢中翻來覆去地想,也想不起究竟遺落了什麽,只覺得有些很重要的東西,如同珠玉琳琅,就此沉入了深海。
“……你,是誰?”蘇十三在鲛绡遍布的拔步床中翻滾,口中呢喃不休。
青柳大郎目光緊鎖在蘇十三身上,連呼吸都貪求。
十三,你如今叫做十三了。
變作黑蛇的青柳大郎心中默念道。
然後他又想,你果然忘了吾之真名,眼下投入逍遙山中,更是将吾忘得幹淨。
青柳大郎沿着蘇十三的小雞爪子挪動了半寸,緩緩閉上了金色豎瞳,與蘇十三一道入了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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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蘇十三只覺得夢中一直有個涼滑的東西貼在臉上,雞爪子摸了摸,卻沒摸到任何異物。
蘇十三不死心,一骨碌蹦到銅鏡前,上下左右轉身地掃描了一遍。
“咦?”蘇十三皺眉,雞爪子胡亂在周身抓了兩把,随後推開門,飛在半空中嗖嗖地去尋那位傳說中一直擅于制藥粉的四師兄。
廊下連苑,一排樣式相仿的廂房挨個排過去。
蘇十三數了數,然後在第四間廂房門口大叫了一聲。“四師兄!四師兄你在屋裏嗎?”
門內傳來一個極冷淡的聲音。“你又來作甚?”
蘇十三對這聲音裏透露出來的嫌棄意絲毫不做理會,嘩啦一聲推開門,口中嚷嚷道:“四師兄,我昨晚好像被蚊子咬了。你這有驅蚊藥粉沒?”
四師兄頭也不擡,手中搗着藥杵,腳邊兩筐剛采來的草藥。見蘇十三擅自闖入,只皺眉道:“把門關上!外頭風大,別把我的藥粉吹散了!”
蘇十三小雞爪子一勾,門嘭地一聲自動合上了。
“怎麽樣,我剛學會的隔空取物,效果不錯吧?”蘇十三涎皮賴臉湊到四師兄面前,口氣極其欠揍。
于是四師兄擡腳,木屐內腳趾勾了勾,一大蓬淡綠色的毒粉自他腳下冉冉升空。
蘇十三險些被四師兄的獨門腳氣給臭暈過去。
“咳咳,四師兄你謀殺師弟!”蘇十三雞爪子胡亂捂住口鼻,聲音嗡嗡的,鹿眸內眼淚長流。“……我要去禀告師尊!”
四師兄冷笑。“不愛來,你可以不來。”
蘇十三飛到窗臺邊喘氣,雞爪子勾在六角梅花窗邊緣,解開長鈎,推窗貪婪地大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四師兄我哪兒得罪你了?”
“你的存在,于吾而言就是砒.霜。”四師兄淡然地道。
蘇十三氣結。“我不過來找你要點驅蟲粉!”
“喲呵?”四師兄驚奇地挑眉,調侃道:“哪只蟲子不長眼?”
說着,又用眼睛睃他,道:“十三你全身上下有塊皮肉沒?有血沒?什麽蟲子咬你,怕不是瞎!”
蘇十三憤怒咆哮。“靈四!熟歸熟,你亂說話我一樣告你诽謗!”
四師兄哼哼兩聲,埋頭繼續搗藥。
一室天光,藥粉味微腥。藥杵搗藥的聲音單調而又沉悶。
蘇十三忍不住又開口撩他。“四師兄,你好歹給個藥方。我昨晚一夜沒睡好,當真有蟲子咬我,涼涼的,還挺滑溜,不知是個啥!”
四師兄冷哼了一聲,總算接了他的話頭。“涼?滑溜?怕不是有蛇?”
蘇十三渾身一抖,雞爪子牢牢抱住珠子身。“對對對!那可能就是條蛇!”然後他眼睛一轉,茫然道:“驅蛇用什麽藥?”
四師兄:“砒.霜?”
蘇十三:……
四師兄:“鸩毒?”
蘇十三:???
四師兄:“十三啊!我滿腦子鶴頂紅,砒.霜……啊對,還有斷腸草。”
蘇十三:!!!
四師兄:“啊,還有……嗯夾竹桃,曼陀羅。”
蘇十三:_(°:з」∠)_
四師兄:“要不溫柔點,殺蟲子嘛,養個青蛙就吃掉啦,殺蛇,那哪裏行啊!那得殺蛇的藥吧?雄黃酒……現原形。一茶缸扣下去,走你!”
蘇十三:“行吧師兄,打擾了。告辭!”
半個時辰後。
蘇十三蔫頭耷腦地出了四師兄屋子,然後在廊下仰天長嘆,這座逍遙山怕是沒救了!
漫山遍野,飛的都是沙雕,呱呱地成群從他眼前飛過。
**
與此同時,盤踞于蘇十三那座拔步床內深深埋在鲛绡中沉睡的青柳大郎驀然睜開雙眼,一對金色豎瞳內泛起了笑意。
從青柳大郎視線投過去的方向,蘇十三無論是如何形貌,都會自動幻化為千年前那個白光般的少年。笑容明媚,灼灼其華。
那個白光般的少年呵……如今正在漫山遍野地尋找驅逐他的藥粉。
于是青柳大郎笑着笑着,突然就沉默了。
到最後,他往蘇十三枕過的地方又蜷了蜷,頭頂深埋,貪婪地又嗅了一口那人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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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将近。
靈拂子施施然自蓮花峰白閣出來,沿着闌幹朝日常講學的涼亭走去。肩頭青絲傾瀉,懷中抱着一柄拂塵,雪色長袍在周身靈氣侵染下無風自動。
待行到涼亭前,靈拂子突然咦了一聲,擡起頭。
卻見逍遙山上空雲層成片聚集,五色祥光輝煌,于烈日驕陽下灼烈欲與天争鋒。
金色陽光如利箭般刺穿厚重雲層,遍灑在逍遙山。
山中每一寸草木都沐浴在金色光輝下。
像極了千年前,那條龍闖入逍遙山中搖頭擺尾地于雲中口吐人言,對他道,靈拂,你山中有甚寶貝,借與本君用用。
那一日,也是如此青天烈日,有龍踏着五色祥雲而來,逍遙山中罄鼓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