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真的可以去嗎?”吃過飯,柳謙修站在洗碗池邊,聽着身邊女人再一次确認。她像是假期沒做完作業就被父母準許出去玩兒的小孩,雀躍而又不确定。
“嗯。”柳謙修洗好一個碗。
得了确定,她笑起來,身體靠在廚臺邊,歪着腦袋問他:“道觀遠嗎?”
“遠。”
“那我們要坐火車去?”
“開車去。”
“自駕啊。”她拉長語調,語氣裏裝滿了開心,“道觀裏有很多道友嗎?”
“沒有,師父出門,道觀只有我師兄在。”
“啊?”慕晚驚了一下。不過驚訝過後,她很快想了過來。柳謙修清修喜靜,不會喜歡那種香火旺盛的大道觀。他選擇的道觀,應該人跡罕至。
在她想着的時候,柳謙修洗幹淨最後一個碗,他擰掉水龍頭,抽出紙巾擦幹淨手上的水漬,看了一眼時間,問:“你今天不用拍戲?”
慕晚眼中的探尋略去,她回神,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後,雙手撐在廚臺上看了眼窗外,說:“我今天沒有戲,明天也沒有,後天也沒有,這個星期都沒有。”
這樣看來,也多虧慕青給她把戲都剪了,不然她還沒有時間跟着柳謙修去道觀。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在她說着的時候,柳謙修一直看她。慕晚回頭,對上他的眼神,揉了揉鼻子。
“我不是不務正業,我本來這幾天都有戲的,但是被……”話沒說完,慕晚閉了嘴,笑起來。她和柳謙修說不着這些,她只想這周和他一起去道觀開心就可以了。
她眼睛裏的光重新跳躍起來,一掃剛剛那句話帶來的陰霾,她擡着眼角,小心而又開心,問:“你為什麽要帶我去道觀啊?”
女人聲音清甜,帶着雨後淩晨荷葉上的甘冽。柳謙修看她,問:“你高興麽?”
“高興。”回答幹脆确定。
男人不再說話,似乎這就是答案,擡腕看了看時間,說:“我去上班了。”
柳謙修去上班,慕晚回家收拾行李。周四出發,一直待到下周一,一共四天。夏天的行李單薄,慕晚收拾得十分不容易。
衣櫃裏的衣服全都散在了床上,空調裏的涼風吹起了薄紗一角,慕晚看着小山一樣的衣服,挑選出來放進行李箱裏的只有兩件。
挑到最後,慕晚索性沒有再挑,整個人一下趴在了床上。女人柔軟的身體陷入柔軟的衣服堆,不一會兒,裏面傳來了低低的笑聲。
她翻過身來,臉上笑意未收,手機舉到眼前,給林薇打了個電話。
林薇正在畫設計圖,接到慕晚電話,她叫了一聲慕晚後,去了茶水房接咖啡。熬夜畫稿,現在還沒出活,有點累。
林薇雖是個富二代,游戲人間,但工作能力和水平毋庸置疑,而且她也确實喜歡室內設計,熬夜是常事兒。
“熬夜了?”慕晚聽得出她聲音裏的疲憊。
“嗯。”喝了口苦咖啡續命,林薇苦得“哎喲”一聲,問道,“你今天怎麽沒去拍戲?”
提到這個,慕晚臉上笑容一頓,從衣服堆裏起身,盤腿坐住了。
“我這周都沒有戲拍,慕青搞的鬼,她想讓我去求她。”
“別去。”林薇說。
聽她這麽說,慕晚樂了,道:“當然,我沒戲拍跟着你也餓不死。”
這是她的底氣,是林薇給她的,兩人多年感情,深厚程度自不必說。
慕晚話裏帶笑,顯然并不只是因為她剛剛開的玩笑,林薇眼睛一眯,道,“這麽高興啊?有什麽好事兒?”
瞞不住她,慕晚往後一躺,烏黑濃密的長發在顏色紛雜的衣服裏散開,像摔開的黑寶石,還發着光。
“我要去道觀了。”
一口濃咖啡沒喝下去,林薇咳了兩聲,将杯子放下,不可置信,“你去道觀幹嘛?你這愛屋及烏,為愛修道啊?”
“陪柳道長去。”慕晚話裏帶了笑。
“卧槽?”林薇一驚,“他讓你陪着去的?你們倆現在到底什麽關系?”
“還是以前的關系。”慕晚說,她脖頸壓在衣服上,涼涼的皮膚在涼涼的薄紗上擦過,帶着細膩的磨砂感,她确認道:“但是我感覺他對我是不一樣的。”
哪裏不一樣,她不能妄下定論,但已經具體表現出來了。柳謙修是高人,道觀是他清修的地方,他肯将那個地方分享與她,說明她已經走近他了。
從一開始聽她說要追柳謙修,到現在有了這樣的進展,林薇像是打了多年的游戲終于通關,開心得只知道說感嘆詞。
“那你準備告白嗎?”林薇問道。
擡頭望着天花板,慕晚思索了一下,說:“我先小小地嘗試一下。”
不行的話,及時止損,繼續溫水煮青蛙。行的話,那就直接拿下!
和林薇挂了電話,慕晚繼續收拾行李。小小的行李箱塞滿,慕晚擡眼看時間,已經五點了。她坐在行李箱跟前,給柳謙修打了個電話。
“柳謙修,你今天幾點下班?”
慕晚打車去了湯爾醫院,柳謙修今天要開會,說會晚點下班,讓她晚點直接去他家。但她在家待着也沒意思,索性去醫院等他。打車到了醫院後,慕晚直接去了他的辦公室。
傍晚天氣依舊悶熱,但醫院裏總是涼爽通風,淡淡的消毒水味撲面,錯開人群,慕晚乘坐電梯去了柳謙修辦公室所在的樓層。
出了電梯,斜陽照進走廊,慕晚在護士們的注視和淺聲議論中,走到了柳謙修的辦公室門前。剛到門口,就聽到了說話聲,還有腳步聲。
門一開,一個戴着眼鏡的男醫生出來,看到慕晚,眼前一亮,笑着問了句:“找誰?”
門口站着幾個醫生,有男有女,有慕晚認識的,也有慕晚不認識的。她越過人群,看向了最高的那個,柳謙修淡淡地說了一句。
“找我。”
醫生們前後看了兩眼,還有人看了一眼旁邊的蕭芸,既然是來找柳謙修的,他們在這擋着就不合适了。幾個人走出辦公室門,柳謙修也走了出來。
“你要去開會嗎?”慕晚注視着幾個穿白大褂的身影,他們還在讨論着什麽,有幾個男醫生還回頭似有似無地看她一眼,目光裏有驚訝也有驚豔。
“嗯。”柳謙修手上還拿着手術報告。
“那你去。”慕晚笑起來,指了指辦公室說,“我等你。”
“好。”柳謙修應了一聲,起身朝着剛剛那群醫生的方向走。還未轉身,他回頭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慕晚以為他是忘了什麽東西,也一起走了進去。柳謙修從辦公桌下的抽屜裏拿了個東西出來,慕晚還沒看出是什麽,他已經遞到了她的面前。
一盒草莓牛奶。
“可能會很晚,餓了先喝這個。”柳謙修說。
粉色的包裝盒和清冷的醫生氣質有些不搭,他應該不會自己買這個。慕晚心下先是一甜,又是一酸,想起了剛剛在門口看到的蕭芸。
“這是哪兒的?”慕晚擡頭看他,沒有接。
拿着牛奶,男人漆黑的眼睛安靜而有耐心,聲音低沉。
“我買的。”
酸霧煙消雲散,慕晚雙唇微開,視線收回,耳根有些燙。她接過牛奶,拆了吸管插進去,掩飾道:“你喜歡這個口味的啊,我也喜歡。”
透明的吸管裏,乳粉色的液體流動,她小小地喝着,似乎十分合她口味,眼梢都帶着開心的光。
眼睫微動,柳謙修沒再逗留,起身出了辦公室。
柳謙修這次的會議時間确實有點長,慕晚喝完牛奶後,抱着手機玩了兩局游戲。攝影基地的配角大群裏一直在發消息,最近ip改編大熱,劇一部一部得出,即使演員衆多,大家也能保證每個星期都有戲演。
她這個星期可以先緩一緩,但如果下個星期她仍然被截胡,那她就準備去找慕青了。說讓林薇養着都是玩笑話,她科班出身,也只會做演員,總不能因為慕青三兩下手段就不做自己的本行工作了。
剛好,母親的忌辰也快到了。
想到忌辰,慕晚擡眼看了眼窗外。夏日的傍晚,六點的太陽依然很高,但沒有了中午時的熾烈。慕晚看着不耀眼的陽光,抿起了唇。
母親十周年忌辰,也是她無父無母的十周年。
柳謙修站在門口,看着陽光下的女人,眉眼微垂。待她收起神色裏的沉郁,重新低頭打起了游戲,柳謙修推門走了進去。
慕晚回頭,眼神跳躍了一下,将手機放在桌上,看他,“開完了?”
“嗯。”柳謙修進門,将手上的資料放下,然後将身上的大白褂脫下了。男人身高腿長,裏面的衣服剪裁合身,冷冷清清地站在那裏,比夕陽還耀眼。
慕晚不自覺看走了神,等柳謙修走到她跟前,她才回過神來。
她從座位上站起來,柳謙修看她,說:“要先把貓送去我朋友那裏,我明天有手術,沒時間過去。”
“是上次的那個朋友嗎?”慕晚想起了許星空,那個氣質溫婉帶着薰衣草香氣的女人。
“嗯。”
“你還有草莓牛奶麽?”慕晚問道。
柳謙修沒有回答,他直接去辦公桌的抽屜裏,拿了一盒遞給了慕晚,道:“空腹不能喝太多。”
晃了晃粉色的盒子,甘甜清香的液體在盒子裏碰撞,慕晚笑起來,說:“我不是自己喝的。”
她想送給許星空,上次她給了她一個很甜的李子。
兩人先回家接了貓,已經坐習慣了車子,三小只和周易在貓籠裏十分安定,只有大頭這個話痨一直在叫。
到了南區,道路開闊,很快車子疾馳上了沿海公路。海平線被落日染上了一層金光,車窗開了一小截,闖進一陣海風,鹹濕冰涼,驅散了夏日的燥熱。
怪不得都買海邊的房子,除了空氣清新,每天傍晚海邊的風景也是很美。海平線吞噬了半顆夕陽,海面漣漪卷着金光,海浪一層一層,像剛剛盛開的昙花。
慕晚坐在副駕駛上,隔着柳謙修望着海平面。夕陽是金色的,男人的側臉也是金色的。光潔的額頭,高聳的眉骨,挺翹的山根和筆直的鼻梁,還有微抿的薄唇。
從她這個角度看,他的側臉輪廓像一張漂亮的剪紙,貼在了晚霞漫天的天空上,有些觸不可及的神聖。
“要去看麽?”今天夕陽景色很好。柳謙修察覺得到她視線一直落在窗外,擡眸淡淡地問了一句。
柳謙修這麽一說,慕晚就心動了。他們即使現在過去,也只能看到夕陽最後的落山。若是送了貓再回來看,太陽早就沒影了。
“好啊。”慕晚笑着答應了。
柳謙修将車停在了海岸線旁邊的空地上,他不是第一次過來,知道車子停在哪裏。停下車後,兩人下車,朝着海邊走了過去。
慕青算不得多喜歡大海,她從小在夏城長大,小時候母親也帶她來過海邊,學校組織活動,也沒少往海邊跑。
但現在這樣的海她沒有見過,斜陽入海,海浪陣陣,泛着紅金色的光芒。海風吹起裙角,赤腳踩在沙灘,海水滾滾而來,涼而溫柔,沙子從腳趾縫裏漏下去了。
慕晚上午的心情算不得好,但下午見了柳謙修後,就變得越來越好了。不管是他同意她可以去道觀,還是他遞給她的草莓牛奶,還是他現在帶着她來海邊看日落……
他對她做的任何一件事,她都能心花怒放,她的快樂都是他給的。
男人走在她的前面,他身材高大颀長,夕陽的餘晖拉長了他的影子,落在了她的身上。慕晚擡眼看他,像看着一尊可望不可即的神像。
兩人安靜地看着天邊,下車後就沒有交流,直到夕陽徹底沒有了蹤跡,空氣透了涼。柳謙修站定身體,回頭望着慕晚,說:“走吧。”
“你在我前面。”慕晚同意後,身體閃開,她後退一步,踏進了海水裏。海水卷起,淹沒了她的腳踝,很舒服。
餘晖下的女人,像是加了一層厚厚的濾鏡,五官都比往日要明豔得多。她安靜地站在那裏,擡眼看着他笑着,即使是背着天邊,眼睛裏依然閃爍着漆黑的光芒。
海風乍起,清涼又溫柔。
柳謙修往前走,腳踩着沙灘,發出輕輕的聲響,然而除了他踏在沙灘上的聲音,再無其他。在他放慢腳步要回頭時,後面傳來了女人小跑過來的聲音。
赤着腳踩進沙灘時,沙子磨砺的聲音聽着都要光滑得多。
“柳謙修!”她跑到了他的身後,叫了他一聲後,伸手戳了戳他的後背,說,“你別回頭。”
柳謙修站定,沒有回頭。
他身形清瘦,卻又高又大,慕晚站在他的身後,能聞到鹹濕的海風裏,男人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有一個秘密。”慕晚的心跳随着波浪,此起彼伏。
“什麽?”男人問。
慕晚笑起來,她看着男人的背影,紅唇開合。
她聲音很小,風都聽不見,只是用唇語在說。
“我在偷偷喜歡你。”
柳謙修回過了頭。
作者有話要說: 柳道長: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