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門外傳來敲門聲,柳謙修放開手邊的鼠标,面前電腦屏幕亮着,頁面的文件上密密麻麻全是數據和文字。
房間開着燈,安靜明亮。陽臺上的落地窗大敞,柳謙修起身拉開椅子,走到門口,将門打開了。
門正沖着陽臺,一開,空氣對流,室內的冷氣撲面而來,慕晚臉上的熱氣被吹散了一些,同時,也将她身上的酒氣給吹開了。
她皮膚白,臉紅起來時透着粉,淡淡的粉色像是腮紅,輕描淡寫地蓋滿了整張臉,像是剛剛成熟的蜜桃。蜜桃下方,雙唇上抹着一點紅蜜,嫣紅誘人。
“柳謙修~”慕晚仰頭叫了他一聲,眼角彎彎,裏面星光璀璨。
雙眸沉靜無波,柳謙修低頭看着她,淡淡的酒香纏繞着女人香,落地窗吹進來的過堂風都吹不散。他開了口,聲音低沉。
“要不要喝水?”
喉嚨燒得冒火,在柳謙修提醒後,慕晚才注意到,她伸出舌頭舔了舔下唇,說:“要。”
柳謙修側開身體,門口讓開一截,慕晚視線通透,一眼望到陽臺,她吹着被風吹出來的冷氣,走了進去。
柳謙修的房間和她的房間差不多,只不過她的是标準間,他的是大床房。一樣的洗手間,電視,書桌,落地窗還有大陽臺。大床房的大床總歸比标準間兩張床要小一些,所以在洗手間和大床之間,築了一個長條形的洗臉臺。
房間內清冷空曠,幹淨整潔,原有的溫馨和煙火氣在清心寡欲的柳謙修進門的那一刻就蕩然無存了。他看則寧靜淡泊,實際上攻略性極強,他的每件東西,他去過的每個地方,甚至和他接觸過的人,都能被他給淨化,沾染一些純淨的心緒。
水壺和杯子都在書桌上,長長的木書桌,從落地窗旁邊的牆角,一直延伸到床頭櫃旁。式樣和她房間裏的不一樣,應該是他自己帶的。
水壺裏有半溫的開水,柳謙修拿起來倒了一杯。幹淨的玻璃杯像牛奶杯,杯身細長,杯底有點厚。杯身被水漸漸彌漫,慕晚聽着輕微的倒水聲,和燈光下的柳謙修,她眸光一動,身體漸熱,往前走了一步說:“我自己來。”
白酒後勁十足,慕晚不過稍微站了一會兒,她就忘掉了平衡感。身體一歪,慕晚輕哼一聲,張手抓住了一個着力點。
人在摔倒時,力氣很大,有可能會把着力點也一并拉着摔倒。而慕晚抓着的那個沒有,他巋然不動,手裏水杯的水都未灑出半滴。
慕晚抓住了柳謙修的衣角。
她微垂着頭,心跳敲擊着耳膜,耳垂滾燙。手上是棉麻的質感,稍微有點硬,但硬不過衣服下的男人。
冷氣漸漸被她身上的溫度融化。
慕晚擡頭看了柳謙修一眼,他也低頭看着她。慕晚眼睫顫動,像是被燈光紮了眼睛,她收回看柳謙修的視線,踮起腳,抓着柳謙修的衣角,湊到杯口,像小貓一樣小小地喝了兩下。
幹燥的唇濕潤,一起濕潤到喉間,慕晚身上熱得可怕,而身邊的男人似乎還是涼的。她舌頭小小動了一下,又仰頭看向了柳謙修。
空氣裏全是安靜,只有衣服摩擦在一起時的窸窣聲。
慕晚看着柳謙修,雙唇微動,她的手臂從柳謙修的衣角漸漸舒展開,最後,她繞住了男人的細窄精壯的腰部。
“你身上……好涼~”慕晚呢喃。
眼睛裏一片朦胧,熱氣噴薄在男人的冷白修長的頸側。慕晚笑起來,她湊過去,将臉貼在了上面。
幾乎是貼上的一瞬間,冷熱相交,慕晚的身體在柳謙修懷裏小小的瑟縮了一下。皮膚細膩清冷的感覺,緩解了她的熱,慕晚有些累。她抱着男人,身體漸漸後仰,然而沒有倒下去。
男人像一尊佛像,巋然不動。
慕晚擡眼,眉頭小小的擰着,腔調裏帶着一絲絲委屈。
“我要躺下。”
一說話,酒氣彌漫。
柳謙修低頭看着明顯喝醉的慕晚,唇角一抿,将手邊的杯子放下了。厚厚的玻璃杯底接觸到木板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慕晚身體失去平衡,她被欺身壓下,後背在柔軟的床上陷進去,她的耳側還有一起陷進去的男人的雙手。
他撐住了身體,懸在了她的身上,盡管并沒有接觸,而他欺身而下的那一瞬間,慕晚一下就被他身上的味道包圍了。
身體又熱了起來。
兩人距離不遠,慕晚看着身上男人的唇,身體像是要融化。她雙唇微顫,喉頭被熱氣堵住。
懷裏女人嬌俏如水,雙頰淡粉,她眼睛裏泛着光,視線直直地盯着他。柳謙修雙手撐在她的身側,低頭看着她的眼睛,一動未動。
兩人像是在對峙,半晌後,先是身上的男人開了口。他低低地嘆了口氣,語氣平靜地說:“你上次喝醉,可不是這樣的。”
慕晚瞳孔微縮。
擡手握住女人抓在他腰側的手放下,柳謙修将慕晚抱起,放到了床上。慕晚平躺在柔軟的大床上,體內漸漸降溫,身側男人沉聲說了句:“你先睡一會兒。”
說完,他将室內的燈關上,起身走到書桌前。打開書桌旁的臺燈,小小的臺燈燈光傾灑而開,一下就籠罩了他。
他拉開椅子坐下,繼續看還未看完的文件。
身體內的酒精開始漸漸發酵,視線內男人的身影越來越朦胧,慕晚卻越來越清醒,腦殼鈍痛。
酒壯慫人膽,她膽子有了,色誘也有了,但男人拒絕了。
臺燈光圈下的男人,神色認真,氣質清冷,修長漂亮的手指在鼠标上來回點着,眸光專注。
一盞孤燈,一本書,一位仙……
神仙是沒有七情六欲的,他或許會動凡心,但不是現在,也不一定是她。身體熱度褪去,慕晚漸漸有些發冷。
她小小地縮了一下身體。
旁邊柳謙修察覺到,擡頭看了過來。床上女人雙眸緊閉,黑發下的小臉已經變白,她閉着眼,嫣紅的雙唇緊抿。被子下的身體輪廓,蜷縮成了一小團。
柳謙修起身,走到門口将中央空調關掉了。
房間裏冷氣漸漸消失,落地窗外吹來一陣暖風,帶着濕漉漉的潮氣。天下午就陰了,好像要下雨了。
慕晚心灰意冷,縮在被子裏,意識漸漸放空,就真那麽睡了過去。
房間內,淺淺的呼吸聲漸漸深了,伴随着窗外樹枝亂動的風聲。
視線從電腦屏幕上離開,落在了床上的女人身上。她睡熟了,但睡得不太開心,雙手搭在外面抓住被子,眉心小小的蹙着。
柳謙修看了一會兒,風聲漸大,帶來了雨水濕漉漉的味道。他回神,看向了窗外。
從椅子上起身,他動作很小,房間內的安靜和靜谧沒有一絲一毫地打破。柳謙修走到陽臺上,細小的雨點伴随着風刮了過來。
下雨了。
把落地窗關上,柳謙修重新回到房間內,他掃了一眼床上的女人,沒有睡醒的跡象。收回視線,柳謙修起身出了房間。
慕晚醒來的時候,是早上六點。
宿醉帶來的頭疼,讓她醒來時,帶了些起床氣,她小臉皺在一起,哼了一聲後,身體一翻。
她住單人床住慣了,翻身時腿會搭到床沿,而今天沒有。
慕晚睜開眼,她像是還沒有醒酒,腦海裏竟然還在回放昨天的記憶。記憶回閃,慕晚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外面下雨了,陰沉沉的,窗簾都照不透。房間內空空如也,只有一盞小臺燈,一臺已經關機的筆記本,沒有柳謙修。
幾乎是一瞬間,慕晚就腦補出了昨天她睡着以後的事情。她色誘失敗,鸠占鵲巢,柳道長為了避嫌,另外開了一套房間。
慕晚被拒絕了,她的心情像今天的天氣一樣糟糕。她昨天是喝醉了,但今天是清醒的。慕晚并沒有糟糕很久,她拿出手機,給柳謙修發了條短信。意思大概是昨天喝醉了,謝謝他收留她,給他造成這樣的麻煩抱歉了。
發完短信後,慕晚沒有逗留,回了自己的房間。房間裏,高美已經不在了,只在桌子上留了一張早餐券。
今天早上要七點開工,現在已經六點多,吃飯的時間不多。慕晚去餐廳,随便吃了點東西,然後讓服務員給她拿了杯豆漿。
豆漿是紙杯裝着,有封口,慕晚插着吸管,邊喝邊上了電梯。電梯下行,很快到了一樓,慕晚走出電梯時,看到了門口的人流。
有記者有工作人員還有黑衣保镖,一群人在外面繞成一圈,衆星拱月一般将中間那人圍住了。
那是一個短發女人。
女人上半身穿了一件黑色背心,下半身是淺咖色絲綢長裙,露出半截纖腰,身材曼妙。她微低着頭,眼尾上揚,右眼眼角點了一顆淚痣。
她站在人群中央,神色沒什麽變化,似乎早就習慣了這種被追捧圍繞的感覺。唇上塗着淡淡的紅色,唇角禮貌上揚,優雅知性。
慕晚收回視線,與人群擦身而過。
眼角閃過一個女人的身影,太過耀眼,慕青眸光微擡,視線簡短地往旁邊一掃,剛好看着吸着豆漿的女人的側臉。
她直視着前方,神色淡然,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富麗堂皇的大廳,兩人像平行線一樣交叉而過,以前沒有相交,以後也不會相交。
“慕小姐~”慕晚還未走出大廳,就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
牙齒咬住吸管,慕晚回頭,待看清只有蕭檀自己後,她松開了牙齒,沖他一笑。
“蕭院長。”
蕭檀今年三十七歲,但看着不像,他有成功人士特有的儒雅和溫和,看上去也就三十歲出頭。
“叫我蕭醫生就好。”蕭檀笑起來,看着她手裏拿着的豆漿,笑着說道:“沒來得及吃飯?”吸管裏一口豆漿,慕晚剛要喝下後回答,蕭檀随即說了一句:“啊,對,你昨天在謙修的房間睡的。”
慕晚一口豆漿嗆在了嘴裏。她小小的咳嗽了一下,擡眼看着蕭檀眼角的笑意,臉都被嗆紅了。将吸管放開,慕晚道:“我昨天喝醉了,柳醫生照顧了我一下。”
蕭檀靜靜地看着她,眼神随和又溫暖,他十分禮貌,聽慕晚說話時也不打斷,并且表情像是十分相信她的解釋,和這樣的人相處很舒服。
待慕晚說完,蕭檀笑起來說:“我知道,謙修昨天沒在房裏睡,他去開房間的時候我剛好看到了。謙修是君子。”
他的一番話,似乎将拐進死角的慕晚一下給帶出來了。
“醫院的車來了,謙修還在醫院等我,我先走了。”蕭檀和慕晚打過招呼後,起身出了旋轉門。門外,助理将一疊文件遞給了他,他伸手接了過來,舉手投足都文雅。
慕晚看着蕭檀的背影,從他剛剛說話的角度切入,想通了昨天的事情。
柳謙修昨夜離開,未必是拒絕她。只不過她喝醉了,意識不清,他是君子,不想趁她之危。
咬着吸管,慕晚唇角漸漸笑開。
文城下雨了,雨滴不大,但是細密,刷刷而下,幾分鐘就能把人淋透了。
劇組的拍攝不用完全按照劇本的走向來,比如今天下雨,慕晚拍的就是她最後臨死前的一場戲。
她穿了一身淺灰色的棉裙,腳下穿着白色的襪子和黑色的皮鞋,标準的民國女性打扮。棉裙寬大,小腹凸起,她要在孕期被人謀殺。
雨絲越來越細了,整個醫院都籠罩上了一層陰雲,黑沉沉的。拍攝地在曲湖邊上,周圍清了場,空無一人,只有雨水落入湖裏的聲音。
慕晚抱着肚子,臉上不知是雨還是淚,滾燙得滑落臉頰,她神色緊張地小跑着,懷裏還拿着一袋文件,黑色的方口皮鞋踩踏着地面,濺起了渾濁的雨水。
她剛跑到湖邊,前面的路被擋住了,慕晚往後一退,摔倒在地。她渾身都被淋透了,裙擺全是泥水,她将手上的文件遞給來人,邊哀求着邊抱着肚子往後退着。
然而那人接了文件,眼中殺意頓起,雙手從後面抱住慕晚。慕晚眼神裏全是驚恐,她死死地護着小腹掙紮,哀求,呼救,求饒……所有的情緒在眼中體現。
腳上的皮鞋蹬掉,“砰”得一聲,慕晚身體沉入水中。她在水中搖擺,溺水的恐懼在臉上淋漓盡顯,最後,掙紮無果,她漸漸落入了水中。
這是分好幾個機位拍攝的戲,柳謙修站在窗前,将前後機位的戲拼接在了一起。她演技不錯,戲幾乎一次過。從湖裏被拉上來,身上濕淋淋的,她站在攝影機後面,聽着導演說了句什麽。像是誇獎,她淡淡地笑了笑。
她喜歡演戲。
這是柳謙修從剛剛那一段戲裏看出來的。
有人遞了毛巾給她,她拿過來擦了兩下,然後撐着傘朝着住院部走去。那邊是劇組的更衣室,她要去換衣服。
雨下個不停,将空氣裏的熱氣都下散了。慕晚渾身濕透,裹着毛巾擋風,雨水噼裏啪啦地打在傘身上,刮過一陣風來,慕晚凍得牙齒一顫。
她連忙進了住院部,這裏沒條件洗澡,她用毛巾擦幹淨以後,換上了自己的衣服。雨天潮濕陰冷,慕晚的衣服也有些潮乎乎的,但比濕漉漉的戲服要好。身體漸漸回溫,她小小的咳嗽了一聲,擦着頭發出了更衣室。
剛走進住院部走廊,慕晚擡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柳謙修,她眸光微微一動,笑起來。
“柳謙修~”帶着鼻音,愈發軟糯。
她剛剛那幕戲哭得厲害,不光眼眶哭紅了,鼻頭也有一點點紅,細膩的皮膚透着淡淡的粉,她拿手揉了揉鼻子。
她早上發了短信給柳謙修後,柳謙修回複了一個不客氣。她本想拍完戲再聯系他,沒想到在這裏偶遇了……
或許不是偶遇。
慕晚想到這裏,擡頭看柳謙修。男人依然垂眸看着她,慕晚身體動了動,她笑起來,紅紅的眼角彎下,說:“我剛剛哭得太厲害,把孩子都哭沒了。”
戲中她的角色是懷着孕,而柳謙修想到的,則是那天夜裏,副駕駛坐上,女人挺起腰肢,小小的圓滾滾的肚子像小山包一樣被他車上的安全帶壓着。女人對他說,那是他打下的江山。
視線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柳謙修雙唇微動,遞了個東西過來。
一個擰好蓋子的玻璃杯,杯身幹淨,反射着走廊裏的燈光,淺褐色的液體裏,兩個透明小氣泡順着杯身爬到了杯口。
“孩子沒了還可以再生,別感冒了。”柳謙修說。
心髒一提,慕晚眼睛裏的笑意濃郁了起來。
空氣依然是潮冷的,衣服依然是單薄的,但慕晚的身體漸漸溫暖了起來。她心跳得快,血液流通的也快,眨眼間,從腳指甲暖到了頭發梢。
她伸手接了過來,瓶身還是熱的,剛沖的板藍根。
手掌熨帖溫暖,慕晚唇角彎彎,她低頭抱着玻璃杯,細白的手指在杯身撓了撓。慕晚小聲嘟囔了一句。
“那也得你願意跟我生才能生呀~”
她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到,她以為男人也沒聽到。而在她說完之後,她聽到了身邊男人發出的低沉的聲音。
他個子高,但那聲音像是在她耳邊,順着她的耳垂,一下咬住了她的心。
“嗯?”
作者有話要說: 柳道長:我自然是願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