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脫鈎
顧家和站在寫字樓背面的廊檐下,手指尖夾着一支煙。
他聽到一點窸窸窣窣的響聲,轉頭一看,那只他見過的小流浪狗拖着瘸腿跑了出來,只是很快又一溜煙沒了蹤影。
秋日的風吹進了這個角落,煙頭的火星子明明滅滅。
他正在出神,手裏的煙蒂突然被人一把奪走。
顧家和被吓了一跳,擡眼一看,李昭站在他面前,呼吸尚未平穩,甚至頭發都有些亂。
顧家和已經多日未見過李昭,也沒想到他今天會突然來這裏。
“你幹什麽?”顧家和伸手想拿回自己的煙,結果李昭把手往後一撤。
顧家和撲了個空,有些無奈:“浪費。”
那支煙抽了三分之二,還剩下一點在燃燒。
李昭直直地看着他,然後用嘴唇咬住了煙蒂,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陣白色的煙圈。
細碎的火花在煙頭燃燒,煙很快燒到了底,然後熄滅。
李昭說:“這下不浪費了。”
顧家和徹底愣住了,不懂他在幹什麽。
李昭把熄滅的煙蒂扔進了垃圾桶裏,直接問道:“你為什麽休學了一年?”
顧家和腦袋嗡了一聲:“你怎麽知道的?”
“為什麽休學?”李昭只是繼續問。
顧家和背靠在寫字樓的外牆,鞋底在花壇邊緣的花崗岩上摩擦了兩個來回。
“你不止休學了,你3月的研究生複試也沒有去。顧家和,1月27號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顧家和擡起頭來,吸了口有些冷冽的空氣。
這一幕在他腦海裏預演過很多遍,真實發生的時候,卻每個細節都對不上。
但他突然覺得如釋重負,長久地獨自背負一段記憶,對他來說,已經成了一種生理上的折磨。
而在臨港那天,他們已經鬧成了那樣,這件事的真相似乎也變得無關緊要了。
秋風卷起了花壇邊掉落的樹葉,那片枯葉飄起十公分的高度後,翻了個面,落在了顧家和的腳邊。
李昭見他不出聲,耐心也開始透支:“時至今日,你還要……”
顧家和擡頭突然打斷了他的話:“那天下午,顧建民來北市找了我。”
他又想起,自己從沒跟李昭介紹過顧建民,補上了一句:“他是我爸。”
“然後呢?”李昭問。
……
“我們吵了一架,他抄起了一個啤酒瓶。”
李昭怔住了。
沒等李昭往下問,顧家和接着說:“為了一筆錢。”
2008年的盛夏,顧家和順利收到了師範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顧建民很快辦好了錢麗芸那筆壽險的理賠。身故保險金在半個月後到了賬。
而後,顧建民再婚了。就在錢麗芸去世三個月後。女方也很快懷了孕。顧建民中年又得子,心情激動。也是從那天起,他就開始對顧家和徹底不聞不問。
在坐上去北市的高鐵前,顧家和找到了顧建民,想問他要大學學費和生活費。
顧建民一連拒絕了他兩次。
直到顧家和第三次去了他的新家,裏面那個女人給他開了門。顧建民見場面僵持不下,自己臉面丢盡,他想盡快擺脫顧家和的“糾纏”。
顧建民居然主動提出,從那筆保險金裏,按照受益人比例,一次性給顧家和一筆錢。條件是顧家和再也不能來打擾他,兩人就此了斷。
顧家和同意了,他也不想再跟顧建民有任何瓜葛。
只是後來,那筆錢顧家和卻也沒有動。
外婆的心髒也有些毛病,這筆錢必須留着以備不時之需。他存了定期,把存折放在了外婆那裏。
他去學校以後,申請了助學金,又偷偷打了很多零工。
原本顧家和以為,他和顧建民的父子關系就這樣結束了。
只是還不到一年時間,顧建民不知道為何又聯系上了他。顧家和沒想到他出爾反爾,說想要回那筆錢。
他給顧家和打過很多次電話,顧家和都挂斷了。他知道他一旦給了顧建民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同樣的情節在錢麗芸身上上演過無數遍。
讓顧家和意想不到的是,顧建民會直接在他大四那天找到北市來。
深冬寒氣刺骨,顧建民在學校外一條偏僻的小街上攔住了他,張口就是問顧家和要錢。
兩人大吵了一架。情急之下,顧建民舉起手邊的啤酒瓶,打破了他的頭。
當場顧家和痛到失聲,血染透了衣領。
而那天,恰好是李昭22周歲的生日。
原本他和李昭約好,要在政法學院門口見面。他還特地定了附近一個有點貴的餐廳,買好了蛋糕。這一切預支了他未來半個月的生活費。
只是後來,他餐廳沒有去成,蛋糕也沒來得及去取。
2012年那個寒冷的冬日傍晚,顧家和滿手是血,給自己打了個120,坐着救護車去了醫院。
後腦勺縫了13針,留下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疤。後來他花了很久才蓄起一點頭發,遮蓋住那條疤痕。
說完這一切,顧家和呼出了一口氣。
“李昭,你明白了嗎?”顧家和明明眼睛像是在笑,聲音卻有些啞,“我不住在春和西苑。我家也不是什麽普通家庭。”
那片枯葉被顧家和輕輕踩碎,一陣風刮過,飄散到了半空中。
李昭空了幾分鐘沒有說話,兩人之間宛若墜入冰窟。
然後李昭偏過頭,沒有看他,問道:“你為什麽不跟我說這些?”
“我要怎麽跟你說?跟你說我瞞了你多少事,跟你說我家裏有多爛,然後滿頭是血,像個瘋子一樣去找你幫忙?”顧家和的聲音頓了頓,然後搖了搖頭,“……我做不到。”
李昭緊緊握着拳,小路上的風更大了。
顧家和不介意把事情說得更透一些,反正他已經沒有任何自尊可言:“李昭,你記不記得大一的時候,我跟你回過一次平城。”
2009年,在李昭的百般要求下,他跟着李昭回過一次家,以同學的名義。
那次李昭的父母都在。他們四個人坐在了一張餐桌旁。
顧家和至今記得他們那日的談話。
更準确的說,是李昭的父母跟李昭在說,顧家和在旁邊聽着。
話題一開始還圍繞着他在政法學院的課程。後面不知不覺拐到了其他方向。
“昭昭,你表姐家的寶寶都兩歲了,哪天我們開車去看看。”
“你填志願我們沒管,以後還是回來好,那邊天太幹燥了。你回平城來結婚,找個知根知底的女孩兒,生個漂亮寶寶。”
餐桌上一下沉默了下來,李昭在桌子下面握住了顧家和的手。
李昭的父親轉頭問一直沒出聲的顧家和:“小顧你呢?以後有打算嗎?”
顧家和忘記自己那時是怎麽回答的了。
他有什麽打算?他從來不敢思考“打算”。
那一刻,他只覺得,這麽幹淨敞亮、裝修漂亮的家裏,他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果這是一幀電影畫面,他不該出現在鏡頭裏。
若是有天将他和李昭的家庭放到天平的兩端,他一定不是那個更重的砝碼。
他自欺欺人,過了看似快樂的三年半,和李昭盡情擁吻、交纏。
而顧建民的出現,再次将他重重敲醒。
小街的深處,無人看見的角落裏,那個酒瓶在他腦後砸碎,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那聲清脆的響聲像是在提醒他:李昭不該參與你亂糟糟的人生。請盡快認清現實,即刻歸位。
人的行為模式是可以被規訓的。顧家和多年來領悟到,失望才是他人生的主旋律。
李昭不過是上天給他的誘餌,讓他誤以為自己可以有資格獲得世俗的幸福。
在上天回收這一切之前,他自己決定先拱手讓人,起碼看起來還有些尊嚴。
後來,顧家和在救護車上收到了李昭的短信,一條接一條,問他為什麽還沒到學校門口。
那是一個跟今天一樣,風很大的日子。
22歲的顧家和坐在急診清創室裏,眼前逐漸模糊,他用僅剩的理智判斷當時的處境。
最終他撥出了那通電話,他跟李昭說了分手。
他把電話挂斷後,急診科的護士推門進來,問他是不是還有哪裏痛,怎麽突然哭得那麽厲害。
後來那一年,他的精神和身體的狀态都很差。他出院後回學校辦了休學手續,甚至跟教務老師說務必幫他保密。
他不想回平城,就在北市的另一頭郊區找了個便宜房子度日。
一開始他做夢都是李昭的臉,到後來變成偶爾會想,再後來逼自己徹底不要想。
兩人面對面站着,天又陰了一些。那只小流浪狗又從花叢裏探出頭來,看到他們倆之後,又飛速縮了回去。
“顧家和。”李昭突然喊他的名字,“你是不是覺得,你想得很周全。”
顧家和沒想到他會說這麽一句。
李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你考慮了你的家,甚至考慮到了我父母。但是你唯獨漏想了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秒:“你把我放在什麽位置?你有沒有想過,我會是什麽感受?”
李昭直到今天才知曉,為什麽後來他每次去師範大學門口等顧家和,都等不到。因為顧家和壓根就沒有在學校裏。
顧家和休學了一年,他們之間一直有一年的時差。所以李昭無論怎麽找他,都脫了鈎。
戀愛時,顧家和就很少帶他見同學,也從沒有帶他去自己的家。以至于分手以後,李昭發現自己就像個白癡一樣,除了顧家和這個人,對關于他的一切一無所知。
那個狹小的出租屋裏,顧家和留下的東西很少。他們分手的那天,那間小屋裏留給李昭的,只有一部廢舊的手機、一支牙刷、一個水杯,和兩件舊T恤。
此刻,李昭看着他的眼睛:“314轉655路公交,從政法學院到師範大學,加起來一共要坐19站。我坐了無數遍,每次都無功而返。”
顧家和心裏一震,他腦海的記憶突然被激活。
那日他坐在李昭的車上,拿着李昭的手機輸入的六位鎖屏密碼,314655。
這不是什麽大樂透開獎號碼,更不是某個電話的尾號。是李昭無數次去尋找顧家和的必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