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嶄新的你
2007年的夏天,平城迎來了三十年難得一遇的大暴雨。
恰好撞上了高三上學期的第一天。
平城一中的排水系統年久失修,大門口積了近十公分深的雨水。
顧家和穿着白色短袖校服,脫掉了運動鞋拿在手裏,光腳趟着水走向大門外。
他早上出門太過匆忙,竟忘了帶傘。
化纖材質的校服并不透氣,卻格外滲水。只不過從教學樓出來了不到五分鐘,顧家和就已經渾身濕透,從後背一路涼到了小腿。
這雨并沒有變小的勢頭。
顧家和看了一眼路,從校門口到回家的公交站,至少還有兩百米,只能硬着頭皮往前走。
“嘿!”
雨幕那頭傳來一個聲音。
顧家和回頭看了一眼,一個不認識的男生站在不遠處,沖他招手。
顧家和以為他認錯了人,繼續抓着褲腿往前走去。
“顧!家!和!”
那男生居然精準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顧家和再次回頭,那人已經撐着傘跑到了他的身後。
“你要回家嗎?”男生笑臉盈盈,咧着個嘴問他。
“啊,是。不過,你是哪位?”顧家和實在對這張臉沒有任何印象,即便他看起來很讨人喜歡。
這種讨人喜歡是非常直觀的,這人有着一雙男生臉上難得一見的杏仁眼,但是臉部輪廓卻又很清晰,一頭短短的頭發顯得很精神。
“什麽?你不記得我?剛剛老師還在班裏介紹了我。”
剛剛下課前,顧家和一直在後排打瞌睡。完全不知道教室裏發生了什麽,更不知道老師介紹了誰。
“我今天剛來報到,就坐在你旁邊,我叫李昭。”那人也不惱,耐心跟顧家和解釋。
和着稀裏嘩啦的雨聲,他的聲音居然還帶着點混響。
只是顧家和沒時間跟他閑聊,點了點頭就準備繼續往公交站走去。
“喂。你去哪兒?我送你。”說完,李昭晃了晃手裏的傘。
“公交站。”
沒等顧家和反應過來,李昭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把傘往他頭頂傾斜了些:“走走走。”
他原以為李昭只是把他帶到公交站,卻沒想到等15路來了以後。
李昭跟他一起上了車。
“你也坐這一路嗎?”顧家和上車之前狠狠甩了甩頭發上的水。
“是啊,好巧。”
兩人弓着腰上了車,顧家和習慣性地走到最後一排靠邊位置坐下。李昭也大喇喇地坐到了他旁邊。
顧家和有點不适應,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李昭:“你哪站下?”
“湖灣城。”
“哦。”顧家和點了點頭。他聽說過這個社區,是這兩年剛開盤的商品房。因為沿着城市內湖,景觀很好,所以價格也很貴。
“我之前在臨市上學,現在要回原籍高考了。”
“哦,這樣。”顧家和沒問,這個新同學卻自報家門把自己介紹了個清清楚楚。
顧家和看着窗外細細密密的雨絲,旁邊坐着完全不熟的新同學,一時也有點拘謹。
“擦擦。”旁邊突然出現了一只手,遞給了他一條潔白的厚毛巾。
“嗯?”顧家和有點疑惑,為什麽這人上學還帶着毛巾。
“吸汗毛巾,快擦擦你的頭發。”
“你上學怎麽帶這個?”顧家和沒忍住把心裏的問題問出了口。
“我踢球,習慣帶一條。”
顧家和朝他點頭致謝,拿過來輕輕擦幹自己的頭發。
“不過,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顧家和想起他剛剛在雨中喊自己的樣子。
“你桌上的試卷上寫了。”
顧家和這才覺得自己或許睡得太沉了。連有人走到自己課桌旁都不知道。
只是路途不算遠,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了十幾分鐘。
顧家和看窗外的路逐漸熟悉,有些恍神,随後站了起來。只是站起來後,才發現還有一站路才到他家。
下一刻,公交車減速停靠到站臺。
“你住這兒?”李昭見他起了身,指了指站牌上的小區名。
春和西苑,這一站是本地人聚集的商品房小區。
顧家和腦子一片混沌,只能點了點頭。
後來,他才發現那時自己的潛意識,似乎已經替自己做了決定。
巧的是,在顧家和起身的那一刻,車窗外的雨停了。像是被人為按下了暫停鍵。
“謝謝你的毛巾。”顧家和走到車門口,才想起手裏還拿着李昭的毛巾,連忙折返給他遞過去。只是剛拿出手,就發覺毛巾已經濕透,“要不我洗幹淨明天帶給你吧。”
“行。”李昭笑着沖他點了點頭。
顧家和走在陰郁的天氣裏,夏末的涼風竟也有些寒意,從他校服下擺鑽進身體。他沒忍住哆嗦了一下。
顧家和走了十五分鐘才到了家。
這裏是平城的城中村,人員雜亂,低矮的平房層次不齊,像是一塊塊破舊的陶片插在城市的土壤中。
顧家和渾身濕透,還沒走進家門,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叫喊:“顧家和你他媽這個點才回來?”
錢麗芸的聲音,他的母親。
顧家和也不知道她這句話在罵自己還是在罵別人。
顧家和的家就在這一排平房中的一家,說是“房子”都有些不準确,感覺更像是四面磚牆摞起來的一個閉塞空間。
這鳥籠一般的房子,牆壁薄得好像随時會碎掉,窗戶也是爬滿裂紋的單層綠色玻璃。
“滾過來自己把這個洗了!”錢麗芸從水池裏拿起一條內褲,猛地甩了甩。
今天她又抹着鮮紅的劣質口紅,頭頂長出的黑發和下半截掉了一半的棕色,形成了一種詭異的不協調。
顧家和對這些話語已經見怪不怪。
顧家和初中第一次夢遺,就被她喊得幾乎整個城中村的人都知道了。
鳥籠外面的走廊裏有一排洗漱池,整個弄堂裏的人家都在這裏洗衣服。
“你放那吧,早上出門太急,待會兒我自己洗。”顧家和的走到她身後,輕聲說了句。
錢麗芸仔細打量了他一眼:“怎麽今天這麽大雨也不帶傘啊?你的腦子呢?”
“忘了。”顧家和不跟她争吵,只是回到自己窄小的房間裏,放下書包,脫掉濕透的校服。
他的家勉強算得上一個兩室一廳。只是那個廳,沒有沙發,沒有電視,只有一張傷痕累累的老式八仙桌。上面摞滿了錢麗芸做小生意失敗的囤貨。以及一大堆她的藥。
錢麗芸心髒有點老毛病,她天天說是被顧建民氣出來的。
顧家和看過她那些藥盒子,确實都是心血管用藥。只是她幾乎沒有按時吃過。
顧家和的房間,前後不過五六個平方,放下一張一米二的單人床之後,就只剩下一個過道,硬是被他塞下一張窄窄的書桌和椅子。
小房間最大的缺點,就是緊鄰着隔壁父母的主卧。
顧建民和錢麗芸每到晚上就會吵架,甚至動手。顧家和從五歲聽到現在。
顧家和為此甚至報過警。平城的片兒警來過一次,和稀泥調解完以後,兩人繼續照打不誤。
天不早了,身上的衣服還全濕着。顧家和打開書包,看到了那條濕漉漉的白毛巾。
顧家和先去衛生間草草沖了下澡,把渾身擦幹,換了一身幹淨衣服。
然後走到走廊的水池旁,把衣服和那條白毛巾泡到盆裏,水很冷,他也顧不上燒熱水了。用兩只手搓了搓,擰幹,挂到了一排水池上方的晾衣架上。
“這毛巾哪來的啊?”錢麗芸看他挂起了一條陌生的白毛巾。
“同學給的。”顧家和垂着眼皮從她身側掠過。
“摸着不錯,曬幹了放衛生間去。”錢麗芸用幹瘦的手指摸了摸毛巾的表面。
“不行,明天我要還給他。”顧家和突然聲音大了點。
“什麽同學啊?這麽小氣。一條毛巾還要還。”
顧家和沒再接話,轉身進了屋關上門。
只是清淨沒有幾分鐘,外面就傳來了砸門的聲音。
“錢麗芸,你她媽的又把門關了!”
顧建民的聲音,後面跟着一聲玻璃瓶子清脆的爆裂聲。顧家和手裏的筆抖了抖,下一秒又穩下心神。
多年來,顧家和已經練就了只需要聽一句他的音調,就能判斷他今天又喝了多少的本事。
顧家和的家,從來沒有過完整的一個小時的安靜。
從高一起,班裏男女生就在傳閱各種青春小說。
顧家和沒有看過一本。他不是沒興趣,他是看不下去。在他的青春裏,從來沒有那些浪漫的煩惱。他無法和漂亮的男女主們共情那些羅曼蒂克的小資難題。
他生活中最大的困難,是怎麽過濾錢麗芸的謾罵,是怎麽忍受顧建民的暴力。
顧家和唯一稱得上避風港的去處,還是十幾公裏外的外婆家。在他剛記事的時候,在外婆家住過一段時間,度過了還算快樂的半年。至少飯是熱的,衣服雖舊卻也一直幹淨,還可以在巷子裏招貓逗狗。
只是如今外婆身體也不算好,獨居多年,也無心無力經常來看他。
顧家和仍是會抽空去外婆家,但每次顧家和去的時間久了,必然會被顧建民一個電話叫回來。而每次等他回到家,也并沒有什麽大事。
顧建民總是這樣奇怪,自己并不喜歡在家呆着,卻希望顧家和能明白這才是他的家。
真是一種奇怪的領地意識。
今天開學第一天,難得沒有晚自習。他拿出老師布置的作業,看了五分鐘卻一個字都沒看下去。
顧家和從書裏擡起頭來,透過碧綠的玻璃,看向走廊晾衣架上飄着的那條白毛巾。
他的眼前忽然浮現出剛剛那個陌生同學的眼睛。
一雙漂亮的杏仁眼,他雙手幹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頭發短短的。
整個人看起來,是嶄新的。
顧家和找了半天,只找出這麽一個形容詞。
對,他像是,一本裝幀精致的硬板書裏最漂亮的扉頁。
嘶——
顧家和翻動手裏的練習冊,卻被紙頁邊緣劃了一道口子。
食指邊緣沁出一點血珠來,顧家和用嘴唇含住。
他叫李朝,還是李钊?他的名字,明天記得去問清楚。
平城一中是管理非常嚴格的公立學校,高三早上六點半就要到校開始早讀。
顧家和每天面對的第一個困難,就是怎麽卡點擠上早班公交。一旦錯過一班,絕對會遲到。
顧建民還會因為他開門太大聲而跳起來把他罵一頓。
淩晨五點半,顧家和背着書包輕聲推開房門。他已經走出去十幾米,才突然想起什麽,又大步跑回了家門口。
他伸手從水池上方的晾衣架上摘下了那條白毛巾。天氣潮濕,晾了一晚上的毛巾還沒幹透。
顧家和想了想,把它仔細疊好,放進了背包深處。
顧家和看了一眼手表,快步往前跑去。
清晨的空氣有點涼嗓子,顧家和跑了五分鐘就感覺肺裏涼得刺痛。
好在最後一秒幸運地擠上了15路。顧家和上車的時候,環顧了一下四周。并沒有發現那人的身影。
也是,他住在湖灣城,不可能坐公交上學。
只是昨天那麽大雨,為什麽要跟自己一起坐公交回家?難道沒有人來接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