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馬上風, 又稱“房事猝死”。
素循再不濟也是一國公子, 如此死法真真極盡風流, 卻又極不光彩。
飛星話音未落, 李恪昭已眼疾手快抖開一冊竹簡擋在臉側, 成功避過葉冉噴出的漫天水霧,也以這動作暫時掩飾尴尬。
葉冉狼狽一抹臉, 以袖子胡亂擦拭桌面,尴尬。
飛星面紅耳赤低頭看着腳尖,尴尬。
三人長久無誰吭聲,似是都不知該如何向歲行雲解釋這是種什麽死法。
然而歲行雲并不需他們解釋, 大致明白素循死得有多不堪。她倒沒覺有多尴尬, 說到底, 事是素循自己做出來的,死得不名譽也是自找,又丢不着她的臉。
但此事關乎衛令悅,她心內猶如打翻五味瓶, 腦中思緒雜亂無章。
*****
之前因衛令悅一連十數日未出門露面, 飛星的人尋不到機會給她帶話, 若素循之死當真是衛令悅動了手腳, 那主意顯然是她自己想出來的。
半個月前歲行雲與衛令悅在聽香居談話時,衛令悅對素循雖心寒惱恨, 卻明顯尚無明确的準主意, 否則歲行雲也不至于火急火燎回來請教李恪昭。
雖相識以來兩人來往并不頻繁, 歲行雲也不敢自負地說“衛令悅對她毫無保留”, 但兩人之間的交心絕非作假。
她看得出來,衛令悅雖有果決剛強的一面,但骨子裏卻還是盡力在做當世大多數人認可的那種“好妻子、好主母”。
如今世風,“弑夫”這件事對女子來說幾乎是十惡不赦之罪,一旦敗露,夫族甚至有權将之碎屍萬段。
這也是當初李恪昭說她“有主意她也未必做得出”的緣故。
所以,就算衛令悅被素循傷透,按常理來說最多也就咬咬牙,下定決心設法脫離素循,不至于無端冒着與他同歸于盡的風險走着險招。
若素循之死當真出自衛令悅手筆,那最大可能就是,過去十餘日裏,素循突然将事情推進到“你死我活”的邊緣,準備先下手為強,卻被衛令悅察覺,為自保倉促反擊。
歲行雲清楚記得李恪昭曾說過,“反殺素循”這條路是富貴險中求,勝負對半。
若衛令悅真是倉促反擊,那她多半還沒來得及為自己謀劃後手。
這讓歲行雲既擔憂她歸苴之路的安危,又心酸于這世道對女子的桎梏。
她們連“修正自己選擇伴侶時的錯誤”這種權利都無。這權利如今還只屬于男子們。
所以在遇人不淑,被人算計着性命時,求助無門、逃走無路之下,只能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才能自保。
歲行雲心疼地想,倘使在後世,一紙和離狀就能讓悅姐全身而退,根本不必她在心寒絕望之下髒了自己的手。
這狗屎般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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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素循那般死法,”歲行雲打破沉默,心懷僥幸地向三人詢問,“按理除那對當事男女,旁人是算計不準的吧?鬼知那倆人幾時會‘來了興致’,對不對?”
她于男女那檔子事上稀裏糊塗、一知半解,無法具體想象出能在哪一環下手。
本在尴尬中的李恪昭聞言眉目倏凝,向她投以狐疑目光。
飛星亦是驚訝,扭頭望向她時瞠目如銅鈴。
葉冉眉心更是能夾死蚊子,脫口問出三人共同心聲:“你怎會知那是個什麽死法?!”
“馬上風還能是個什麽死法?從前聽人含含糊糊提過,自己再大致猜一猜就知了。”歲行雲心中悶煩憂慮,答得敷衍。
她很怕衛令悅事前并未籌謀周全,無後手或沒掃幹淨把柄。若真如此,替素循扶靈歸鄉恐成死路一條。
葉冉似個焦頭爛額的老大哥,又驚又愁地猛一拍桌,語氣有些重:“你小姑娘家家的,如何聽得這種污糟事?!希夷歲氏好歹一方望族,究竟如何教養你的?!簡直沒點好姑娘的樣子!”
“要你管我家如何教養的!這與姑娘小子有何關聯?”歲行雲眼眶突兀微紅,将他未盡之言強硬地頂了回去。
“世間有人出這樣的事,自就有人說嘴,有人說自就會有人聽見。姑娘小子都長了一樣的耳朵,憑什麽你們聽了就叫‘增廣見聞’,我聽了就不算個好姑娘?!”
進府數月來,她一慣都是油滑随和的模樣,極少當面這般強硬與誰沖突。
偶有與他們三人意見相左時,甚至被質疑被訓斥時,就算據理力争,也會盡量溫和克制地尋求折中之道,幾乎從未如此刻這般暴躁地只顧宣洩情緒。
葉冉被噎住,飛星也有些手足無措,讪讪看向李恪昭。
李恪昭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歲行雲卻稍斂了周身火氣站起身,垂首執禮。
“是我失态,這就自去西院領罰。請公子見諒,也請葉大哥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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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退出書房後,歲行雲整個人被一種突如其來的低落與憤懑包裹,一層層密密實實纏在心上,幾乎要喘不過氣。
葉冉沒有惡意,他年歲最長,理所當然是老大哥,願提點着小的,也是想為她好,她懂。
可他的指斥之言無意間勾起了她記憶裏的久遠過往,又偏趕在她正為朋友的生死大事揪心之時,她實在忍不下心中突然蹿起的那股委屈邪火。
歲行雲上輩子生于清貧的市井之家,父親因病早逝,母親靠在貧民聚居的街巷擺簡陋小食攤,獨自将她與兄長撫養成人。
那時“希夷歲氏”早已不存于世,一家三口相依為命,既無田産也無宅地,更無宗族蔭庇,小時許多年的日子都過得清苦破落。
幼時所居貧巷有一落魄書生為鄰,因受過她母親贈食之恩,便教授兄妹二人開蒙識字。
奈何她的兄長極有天分,沒到兩年,那書生就再沒什麽可教。
後世的書并不算金貴,但那時母親的小食攤所掙微薄,還要攢錢,以便兄妹二人再大些時進書院正經求學,便拿不出買書餘錢。
歲行雲在坊間市井瞎胡亂竄,意外發現花樓與小倌館這兩處竟時常能得些不要錢的書。
因花樓俏姐兒和小倌館的小郎君們時常接待些風雅恩客,為投其所好,三不五時就會買些書“裝點門面”,也會囫囵讀一讀,以便與恩客們更有話說。
但他們中的許多人并無專門書房,已讀過不會再看的書沒處存放,隔段時日便會清理,讓人拿去扔掉或燒了,免得占地方。
歲行雲是個久混坊間的小機靈鬼,沒什麽拉不下臉的,得空就與兄長一道在花樓、小倌館後門溜達,瞧見有人出來燒書、扔書就湊上前去笑嘻嘻說好話讨來。
日子久了,城中好些俏姑娘與小郎君都知有這麽對好學愛書的古怪小兄妹,覺得有趣,也有幾分憐憫,便時不時将他們喚進去說話逗個趣兒,請吃些點心瓜果,再将不要的書給他們。
這種情形持續好幾年,直到她的兄長進了官辦書院,年年都因考績優異能得書院獎賞的“膏火銀”,這才不必再去問人讨書。
所謂“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在那種地方混久了,區區“馬上風”算什麽?更獵奇的事她都聽過!
但在這些場合裏滾大,原本又出身清貧寒門,其後雖經三年求學及四年軍旅的磨練砥砺,市井氣息還是不可避免地烙進了歲行雲骨子裏。
吵嘴罵仗、打架鬥毆,這種事撸起袖子就能上。與人言談從來葷素不忌,什麽話都敢接。氣急或樂過頭時爆些粗俗口癖,那就更如家常便飯了。
此時此刻,她落寞行在通往西院的路上,前所未有地想念那個此生再回不去的來處。
在那裏,也有人會說她粗魯,也有人會笑她鄙俗,甚至有人會斥她潑皮混不吝,無奈地說些“求你學學好,做個人行不”之類的話。
可她聽了不會難過不會生氣,最多挑釁地“略略略”做怪相,一笑則過。
因為,那時的姑娘與兒郎已甚少被人區別要求,假若有個小子也是這般德性,同樣是要被人說、要被人笑的。
沒誰會特地挑出來講,“姑娘家該如何,所以你如何如就不對”。更不會有誰說,你粗魯鄙俗混不吝,不是個好姑娘。
對就是對,不對就是不對,那些粗魯鄙俗确是壞習氣,但與是男是女沒有關系啊!
歲行雲握拳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心中破口大罵:混蛋大黑臉葉冉!枉我平日尊你一聲大哥!
先前書房裏四個人都知“馬上風”是怎麽回事,憑什麽光指着她一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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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西院訓練吃緊,若有人做錯事也不再以杖責為懲處,改為罰做沖陣方,供練習各種軍陣的同伴們摔打。
歲行雲進西院時,明秀等九人正準備加練一次“回雁破軍陣”,此陣做變陣指揮的“旗語兵”金枝正滿院請求別的夥伴幫忙湊沖陣人數。
沖陣方說穿了只有挨打的份,大家苦練整日下來都很疲憊,加之葉冉又不在,許多人便都做有氣無力狀,苦笑着擺擺手。
歲行雲自去場邊兵器架上取了木制長刀,面無表情地走過來道:“我來。我說錯話了,領罰的。”
“你自己?可葉大哥說過,沖陣方至少需十二人以上,我們才能真正得到磨練。若單你一人沖陣,只怕走不過三招啊。”金枝撓頭,小心翼翼地打量她那身板。
這幾月的訓練下來,歲行雲進展神速是衆人有目共睹的。但她這身骨底子到底還是被嬌氣養大的,再如何進展神速,也不至就變得力大無窮、皮糙肉厚。
“此陣雖是近身肉搏陣,卻絕非‘力大者勝’,否則明秀不會入選。”歲行雲眼眶微微有些發燙,穩了穩喉間突如其來的哽咽,才環視衆人,扯了扯唇角。
“今日給你們瞧瞧,什麽叫一人能當百萬兵。”
這話還真不算托大,成陣九人毫無實戰經驗,對此陣奧妙又尚未吃透,若當真是短兵相接的戰場上,歲行雲就是耗也能将他們耗死。
從黃昏到日落,将近一個時辰,歲行雲幾乎将上輩子所學的單兵沖陣技巧運用到了極致。
精準預判陣型變換,幾乎次次搶占先機;對布陣九人中的最薄弱處洞若觀火,無視另八人招呼到自己身上的重擊,身移影動只追着最弱的明秀打,逼得他們手忙腳亂,合陣艱難。
雖多次因力量上的弱勢被反沖,甚至有兩次被三隊合陣的強悍威力掀翻在地,貼地背滑近半米,大家算是平手,但她在氣勢上始終處于壓制地位。
一次次倒下又站起,以一敵九,孤獨而淩厲地沖陣劈殺,不知有傷,不覺有痛,只是視線漸漸模糊。
她本是山地戰精銳,是北國門上固若金湯的鋼鐵之盾,是北境戍邊軍前哨營先鋒小将歲行雲!
縱觀兩千年滄海桑田、世道變遷,她絕非完美無缺的姑娘,但她就是個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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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行雲這場全力以赴的沖陣在西院造成極大震撼,先時還懶散在旁的夥伴們全都驚訝起身,紛紛圍攏過來,屏息凝氣地看着。
誰也不曾留意場邊是何時多了李恪昭、葉冉與飛星三人的。
葉冉臉色瞬息萬變,飛星則是扶着下巴觀戰全程,而李恪昭就是一慣的波瀾不驚。
“葉冉啊葉冉,看你給人氣的,”飛星喃喃道,“這架勢,若給她把真刀,恐怕她能将你這院裏三十來號人全耗到半殘。”
“若給她把真刀,恐怕她頭一件事就是找我拼命,”葉冉惴惴撓頭,“我方才話說得有那麽重?怎就将她惹炸毛了呢。”
李恪昭望着場中那個力壓全場的身影,平靜道:“葉冉,叫旗語兵收陣……”
葉冉如夢初醒:“哦,哦,對。”
“然後,和我打一架。”李恪昭淡聲說完,低頭卷袖。
“嗯?!”葉冉寒毛直豎,“我為何要與你打一架?”
“行雲明日須随我前往苴質子府吊唁,我不想看到苦瓜臉。”李恪昭神色冷漠,卻理直氣壯。
“她看到你被打很慘,或我被打很慘,想來心情都會好些吧。”
葉冉倒退兩步,咬牙怒罵:“無恥之尤!”
他比李恪昭年長近十歲,可從李恪昭十三歲那年起,單打獨鬥他就再沒贏過一次了。
擺明就是準備将他這老大哥吊起來打,好去讨小姑娘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