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西院訓練之事上的變革, 說來簡單細小,實則牽一發而動全身。
那個下午, 李恪昭與葉冉就此事談到至夜方歇。
李恪昭并非剛愎自用的上位者, 對西院的一應訓練向來都尊重葉冉的意思。畢竟在他當下可調動的所有人裏, 惟葉冉是真正有沙場臨敵經驗的。
質蔡這幾年,陸續有不明身份的宵小之輩試圖潛入府中打探, 全被飛星與十二衛無聲無息斬于刀下,幹淨利落不留痕跡, 足證他們絕非等閑之輩。
但若将來局勢生變,導致李恪昭不得不以非常方式逃離蔡國,他們這群人所要面臨的, 将是數倍甚至十數倍于己方的追兵。
那必是以少對多、絕地求生的突圍戰,厮殺之殘酷慘烈可以想見,對領頭人的應變能力與經驗要求之高,遠超飛星與十二衛目前的能力範疇。
所以西院那幫人只有交到葉冉手中才最合适。
一直以來,李恪昭有他的革新銳意與宏大抱負,葉冉也有經驗使然的謹慎堅持, 雙方格局與着眼點各有不同, 觀念上始終無法完全一致。
若他倆能在短短幾個時辰的交談後就達成共識, 那西院事務早不是如今這般模樣。
其實歲行雲所言“以賜姓氏、摘奴籍為激勵條件來提振士氣”的建議, 李恪昭在質蔡的第一年就有類似設想,只是未想到“賜姓氏”這條而已。
但當初葉冉表示堅決反對, 此議便擱置下來。
時隔數年, 當類似建議再次經由歲行雲之口提出, 葉冉反對的态度雖不似當初那般激烈,但對此路疑慮猶存。
葉冉最怕的是,西院衆人在得知有望脫離奴籍後,非但未能與如預期那樣被激起鬥志,反而心思浮動,不如過往這般馴順受控,那就得不償失了。
他這番顧慮倒也不算多餘,畢竟在當世觀念大勢下,李恪昭作為主人,卻要許以優厚條件去換取名下奴隸盡心盡力,這事前所未有,自然後果難料。
好在兩人都通達,只是意見相左,誰也沒能完全說服誰,倒不會因此相互置氣。
他們都明白,此事需試過才能定論成敗對錯,眼下空談誰對誰錯都為時尚早。
“我知你顧慮什麽,”李恪昭神情鄭重,“但如今時局風雲色變,我們已無時間再一點一點去嘗試,惟有大破大立。”
徹底打破西院訓練中的觀念瓶頸,放手一搏,以求短時速成一隊單兵精銳,此事已迫在眉睫,他不會再讓步。
“不單要出激勵之法提振士氣,還有上回苴夫人給的‘随身弩’圖樣,你需盡快摸透這東西的關竅,提前規劃應對訓練。入秋之前舅父那頭将成品送來時,他們需得迅速上手。”李恪昭提出了進一步的要求。
葉冉聽出他主意已定,雖內心并不完全認同如此冒進的徹底變革,卻還是松口領命。
正事定下後,葉冉歪頭觑他,頗有深意地輕聲哂笑:“恕我妄自揣測,公子此次如此堅決,是否多少有讨行雲歡心之故?若有,還請公子三思再慎。”
李恪昭眉目凜然,斷然否認:“我素來志在革新,已反複斟酌數年,這你清楚。此次只因她的建議與我不謀而合罷了。”
葉冉隐約松了口氣:“公子息怒。西院之事關乎公子,也關乎這府中所有人将來的安危存亡。我恐您是一時感情用事,這才多嘴。”
事實上葉冉對歲行雲并無偏見,甚至對她的資質與上進之心頗為欣賞。之所以多這嘴,當真是為李恪昭着想,甚至也為歲行雲着想。
缙國國君當初既選中李恪昭為質子,自是做了随時舍棄他的準備,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管他死活,數年來的一切也證明了這事實。
這些年李恪昭所依憑的後盾,實際是他的舅舅公仲廉。而公仲廉在許多事上與葉冉觀念趨同,偏于保守謹慎。
而葉冉點到為止,暗暗提醒的也正是此事。
此次西院革新可以算作起于歲行雲的谏言,若今後訓練成效良好,還則罷了;若達不到預期成效,或因這種貿然的改變出現慘痛結果,那真是不堪設想。
沒人會明着指責李恪昭,卻定會将失敗的根源歸因于“歲行雲惑主,導致李恪昭輕率做出錯誤決策”。
倘若屆時再走了天大背運,李恪昭有個三長兩短,公仲廉不将歲行雲挫骨揚灰才怪。
李恪昭深吸一口氣道:“她既認我為主君,對我來說就如同飛星與你,我不會拿這種事讨誰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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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翌日清早,西院衆人列隊完畢後,葉冉并未如從前那般直接下令開始訓練,而是先宣告了最新的激勵之法。
“在入秋之前,咱們就将得到一種新的兵器。這種兵器威力不可小觑,也無需太大臂力,但需極高的準頭……”
陣列中的歲行雲一聽,就覺他口中這樣兵器近似于後世的“連發縮微弩”。
雖她上輩子更擅長刀,但連發縮微弩她也使得來。她目前的體力恢複進展不如預期,她正為此焦慮,若給她縮微弩,困境迎刃而解!
于是,在別人都為着“有機會摘除奴籍”而雀躍時,她的歡喜期盼也溢于言表。
葉冉疑惑打量她好半晌,在大家開始舉石練臂後,終于忍不住将她喚到了一旁。
“你又無奴籍可摘,跟着傻樂什麽?”
歲行雲笑吟吟回話:“這不是聽說要有新的兵器給開開眼界了麽。”
“你倒是心寬得很,”葉冉雙手叉腰,呼出一口濁氣,沒好氣地瞪她,“別怪我沒提醒你,此次西院革新因你而起,如今是開弓沒有回頭箭。若這些人因此心思浮動,最終成效不佳,甚至出了什麽茬子,只怕你小命難保。”
“這怎麽會出岔子呢?你瞧瞧,今日大家是不是立刻就鬥志昂揚了?”歲行雲急了,卻沒法與他解釋。
當世上層者認定,将奴隸的生死握在手中,不予教化開智,讓他們一輩子渾渾噩噩聽命于主人指令,才能保證他們絕對忠誠可控。
但後世漫長的歲月變遷已然證明,廢除奴隸制、普及教化,有百利而無一害。
她當然不敢與葉冉這麽講,憋到下午與李恪昭二人單獨在書房時,才急急與他分析利弊。
怕李恪昭不肯信她,她咬咬牙,真假參半地補充道:“神巫不是說過麽?我見過公子夢寐以求的盛世。确有其事。我自小就總做一個夢,夢裏仿佛過完了一生。”
“夢裏那一生不長,短短十八載而已。可那個夢中天地,無邦國混戰內耗,無男尊女卑,山河一統,萬民歸心。販夫走卒奔波能得利,山野鄉民勞作能養家。文臣為國之将來嘔心瀝血,知為何而謀,懂為何而谏;武将為國祚安穩守萬裏河山,知為何而戰,懂為何而死。人人生有所盼、勤有所獲、智有所用、勇有所賞、老有所養、死有所葬。若這就是公子夢寐以求的盛世,我見過。您信我,那個天地裏沒有奴隸,卻從不乏忠誠與朝氣。”
話雖半真半假,可那份懇切卻是十足的真誠。
歲行雲說完,眼中浮起淡淡薄淚。她想念那個天地,也知再也回不去。所以更願拼盡全力,追随李恪昭成為開啓後世繁華大幕的先行者之一。
後世青史上不會有她姓名,可那并不重要。她只要自己盡力而為,盡志無悔。
她只願俯仰無愧,不負江河萬古流。
李恪昭怔怔看了她許久,最終勾了唇角,颔首道:“願你我有生之年,能親眼見這美夢成真。”
*****
“公子,葉冉對此次革新似乎,尚有保留意見。我昨日的建議是否太過冒進了?”
她開口時李恪昭正提筆揮毫,聞言只是停下動作,卻并未看她。“此事是我決策,後續無論成敗,都不必你來擔責。”
“公子誤會了,我不是怕擔責,”歲行雲聽着這話不是個滋味,索性走到他那頭去,隔桌跽坐,“您信我!以摘除奴籍做獎勵不會動搖軍心,他們從此有了盼頭,清楚知道為何而戰,會更忠勇的!”
“嗯。”李恪昭依舊沒有看她,只不鹹不淡應了個單音。
歲行雲不懂他這到底算是信還是不信,撓了撓頭:“公子這是在……與我置氣?”
“我為何要與你置氣?”李恪昭總算擡眼,眸底有淡淡詫異。
“哦,那是我小人之心了,”歲行雲尴尬地扯出個笑臉,“我還以為,昨日與飛星胡說八道鬧着玩,公子氣我失了分寸。”
提起此事,李恪昭輕聲笑嗤:“既知失了分寸,往後注意些。畢竟休書還沒放,別口無遮攔。”
“公子教訓的是,往後我定會收斂言行。不過,既話說到這裏,我鬥膽問一句,那休書,公子是會放的吧?”歲行雲端詳着他的神情,弱聲弱氣地問。
“你很急?怕我變卦賴上你?”李恪昭冷眼睨她。
“我不急,半點不急。就是問問,”歲行雲立刻坐正,一本正經道,“再說了,公子豈會賴上我?我知道,這婚事當初您更多是因不得已。如今場面上大致敷衍過去,您也清楚了我是個什麽德行,能看上我才怪。我對公子而言絕非良配,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她的觀念、做派、性情,對當世之人來說确實怪異不着調。
而李恪昭是要成大事的人物,待将來歸缙,他就要面臨儲位權柄之争。屆時各方人馬會從方方面面審視他,而伴侶是否具有世人眼中的主母風範,這也是極其重要的。
到那時,一個真正端莊娴雅、溫柔得體的賢內助,才符合李恪昭最大的利益。
“若我偏就瞎眼了呢?”李恪昭眉梢輕揚,以一種極其擡杠的語調反問。
“公子放心,小大夫明秀于岐黃之道頗有天份,再瞎也能治!”歲行雲笑嘻嘻給他杠回去。
她雖兩世為人,卻未真正體會過兩情缱绻的滋味。滿心執念就盼着将來有所作為,有個一官半爵,擁個溫柔懂事的小郎君相守終老,美滋滋過點安逸富貴的小日子。
以李恪昭的身份,在當世來說大概很難做到只與一人相守終老。
且他絕非溫柔賢惠嘤嘤嘤的小郎君之材,更沒可能随她去過什麽安逸富貴的小日子。
所以,她打從一開就沒敢當真将李恪昭看做伴侶人選。
“呵。聽起來倒像是你很怕我看上你。”李恪昭輕飄飄白她一眼,重新低頭,提筆蘸墨,
歲行雲偷偷沖着他頭頂做了個怪相,話卻說得漂亮:“不敢不敢。實在是我悍妒,絕不容三妻四妾。若公子看上我,那圖什麽?圖我将來有本事鬧得家宅不寧?圖我一言不合就敢提刀與人對砍?這不能夠啊。”
“與誰對砍?”李恪昭半掀眼簾看向她,警惕确認。
“自是那膽敢三妻四妾的混蛋了,總不至于去砍那些無辜妻妾,”歲行雲這次答得很認真,“我知道,但凡有些身份的男子都不會只有一位妻子。所以我盤算着,若有機會,将來挑個溫柔賢惠的小郎君,我出生入死掙家底養他就是。”
李恪昭握筆的手緊了又緊,最終冷聲發難:“叫你昨夜回去看的那冊書看完了?字都認識?想過我為何要讓你看那個了麽?”
“看是看完了,似乎是一冊殘卷風物志?”歲行雲心虛地笑笑,“半數的字都不認得。不、不是很懂公子讓我看這書的深意。”
可憐她上輩子求學時就是個弱于文強于武的“瘸腿學子”,雖必要時也能自律專注地捧卷閱讀,卻只是走馬觀花看個大概。
若非如此,那她只需在李恪昭這裏做個神棍軍師,還不輕松混個風生水起?
“一冊書半數的字不認得,也不深思究竟讓你看什麽,還好意思守着我閑談?自己算算與我扯淡多久了?”
李恪昭像個驗收功課後萬般失望的嚴厲夫子,噼裏啪啦訓她個滿頭包。
“好端端一冊儀梁城周邊山河民情縱覽,如何看成殘卷風物志的?!白教你認了一個多月的字,就認得‘嘤嘤嘤’是吧?”
歲行雲抱頭蹿回窗邊的小桌案,恍惚間宛如回到上輩子年少求學最初時,被訓到一個頭兩個大,發懵的同時夾雜點惱羞成怒,既慚愧又想作死頂嘴。
她邊低頭找尋昨夜那冊書簡,邊小聲嘟囔:“哪能只認得‘嘤嘤嘤’呢?公子壓根兒就還沒教我認‘嘤’字啊……”
“你想學這字?”李恪昭冷笑,挑釁似地,“憑什麽你想學我就要教?”
“沒想沒想,自是公子教什麽我學什麽。”
歲行雲讪讪捧了那冊竹簡重往他那頭去請教生字,心中咆哮腹诽:看吧,就知與這人絕對做不成夫妻!
如今她為人下屬,再怎麽樣最終也會向他低頭服軟。
若當真做夫妻,她會低頭服軟才出鬼了!兩人都不是溫柔讓人的性子,只怕一天打三架都不解氣,日子沒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