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阿星, 看到了嗎?這就是道棋。”男人一身雪色長袍站在蒼穹之下,指尖流光輾轉,格外好看。
星辰滿天, 少女坐在臺階慢慢仰起頭:“身為道子,我也要研制出屬于自己的道棋嗎?”
“不錯。”男人目色流露出慈愛:“道棋每十年流入人世,為父手裏的, 是當年繼任道子的前一晚做好, 總共十枚。道棋在手, 可助天下人窺道。阿星, 你的心靜嗎?”
“靜不下來。”
少女接過那枚圓潤通透的道棋細細觀摩:“後天便是道子繼任大典, 一天時間做夠十枚融道棋, 太難了。”
“阿星不是天才嗎?也會說難?”
“是天才不錯, 可天才也會有難的時候啊。”
少女整斂衣袍站起身,眸光閃亮, 望着頭頂星辰倏忽道:“爹爹,我去制棋室了。”
“去吧。”男人站在原地望着她削瘦的背影,眸光越過遠處此起彼伏的山巒,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直到心神融在風中。
一夜, 就此過去。
制棋室的門被推開, 少女打着哈欠從裏面快步而出, 面帶笑意:“爹爹,你看。”
極為漂亮散布流光的棋子在她掌心攤開,共有三枚。
男人眉峰微動, 棋子拈在指間他終于笑了笑:“鋒芒銳利,少年心性。”
少女不服氣道:“既是助天下人窺道,大道之争本就要求果敢無畏,銳利一些又何妨?穩中求勝,我将鋒芒融入棋子,道有不同,每個人心境也不同。”
“後世之人若有披荊斬棘百死不悔的心性,關鍵時刻道棋自然會助她一臂之力,若心性淡泊無争,道棋,也只是安魂凝神的棋子罷了。”
“阿星的小心機啊。”
男人說不得好,也說不得不好:“罷了,總歸你為道子,聽你的便是。”
“什麽嘛,我做的道棋難道不好嗎?”
少女的抱怨回蕩在耳邊,金銀玉飾落在地上發出的清脆聲攪得姜槐從回憶裏掙脫出來。
她邁開步子,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直到那枚道棋停在她腳下,姜槐俯下身子,認真地撿起來。
她的指尖在顫抖,躬着的脊背繃得緊緊的,整個人看起來越發單薄。
棋子在掌心靜靜散發着光亮,姜槐五指聚攏,手背青筋分明,她嘆了口氣,目色洶湧,過往留在心底的陰霾險些要将她吞噬,無助道:“阿瓷,怎會有道棋?”
白貓吓得渾身的毛豎了起來,以最快速度沖出去,留下雲瓷緊張得後背生出一層薄汗,她喉嚨幹啞,勉強維持着噙在唇畔的笑意,快步走過去,溫柔道:“道棋?那是什麽?”
“阿瓷…不知什麽是道棋嗎?”姜槐緩緩擡頭,目色紛雜地看着她。
她很想問,你是不是知道了?你是不是見過那個少年意氣愚蠢至極的道子了?你知道,你見過,為何要隐瞞呢?是怕我難堪嗎……
她的氣息低沉,有那麽一瞬間念頭閃過,幹脆閉了眼。
望不見心上人疼惜慌張的神色,望不見雲瓷蒼白褪去血色的唇。
她再次堕入黑暗。
黑暗中有人在怒斥狂笑,血肉被割開的聲音殘忍至極,一聲聲的‘阿星’喊得她心神快要崩碎,那股腥甜再次從喉嚨湧上來,姜槐拳頭死死攥緊,陰冷籠罩了她,看起來着實無情。
“阿兄!”雲瓷急急将掌心覆過去:“阿兄,不要再想了!”
她看了眼被吓傻的念兒:“出去!”
念兒接連倒退幾步,離開前不忘将書房的門掩的死死地。
“姜槐!姜槐你醒醒,看着我!”雲瓷擡手解開衣帶,祈求道:“姜槐,你看着我好不好?”
熱情的吻穿過那些駭人的噩夢,姜槐顫抖的身子一寸寸被那嬌軀溫暖。
她眼裏的驚惶與無情慢慢消退,眸光裏撩起的血色淡去,凝在眉梢的寒霜快速消融,她看着懷裏止不住流淚的阿瓷,眼裏重新有了世間萬物。
“阿瓷,我好怕……”
“不怕,不要怕,不管過往發生了什麽,我都不會厭惡你,不會嫌棄你,姜槐,生死我都陪你!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阿瓷,那是道棋,你知道的,對嗎?”姜槐與她倒在書房小榻,合身壓下:“你是不是,見過‘她’了?”
“是,我見過阿星了,我觸摸到阿兄的過去了,我心疼你,我怕你不要我……”
雲瓷緊緊抱着她,眼淚順着下颌滴落在鎖骨:“我怕你永遠離開!你站在百裏水澤前赴死,你把我丢在了身後,姜槐,我一直在喊你,而你聽不到……”
姜槐盯着她良久,終是俯身親吻滴落在她鎖骨的淚,那淚滾燙,帶着灼傷靈魂的熱:
“我不知道怎麽活下去,阿瓷。那道傷疤這輩子都沒辦法抹去,哪怕隔着五百年,我依舊沒辦法與自己和解,我在一次次的崩潰裏長成你看到的樣子,阿瓷,你告訴我,心碎了,該怎麽補?”
“我把我的心給你!我把我所有的都給你!姜槐,你忘了那些好嗎?”
“我不問你是誰,不問你的過去,我已經嫁給了你,你好好和我過日子,我會為你誕下子嗣,你要多少我給你多少,你是姜槐,是我愛的人,我們有現在,也會有未來,怕什麽?”
“不管前路如何都有我陪你,姜槐,你好好看看我,你愛我嗎?你要我嗎?你舍得松開我的手嗎?”
“阿兄……就當為了我,你若有個好歹,我根本活不下去。你,想我死嗎?”
姜槐身子震顫:“不、不!我要阿瓷好好活着!”
“那你不要想那些了好嗎?也不要怪我好不好?”
雲瓷眼角存着淚意,溫柔一笑,雙臂環過她的後頸:“阿兄,溫柔鄉不好嗎?”
“好。”姜槐被她美色蠱惑,不管不顧地陪她共赴巫山。
從那些不再壓抑克制的低喘長吟裏,她能感受到阿瓷竭力的慰藉,在這纏綿情動的慰藉裏,她終于忍不住抱着人放聲大哭。
雲瓷渾身無力地回抱她,面色潮紅,胸前沾滿了這人的淚。她愛憐地撫摸着姜槐的頭:“哭出來就好了,不要忍着……”
姜槐任性地輕咬她胸前俏麗盛開的梅花蕊,斷斷續續的長吟再次不受控制的從唇畔溢出,一室春意盎然。
幾番折騰,汗濕發絲,或生或死,雲瓷都甘心樂意陪她……
待到姜槐淚止住了,瞧見小姑娘哭紅了的眼睛,免不了心虛自責:“你還好嗎?”
“你說呢?”雲瓷嗔她一眼,又委實羞赧:“不幫我收拾一番嗎?”
說出這話她羞得身子滾燙,奈何生來洗潔,此刻又無力做那些。她看着姜槐,回想姜槐一次次與她在軟榻滾過的畫面,顫聲道:“冷~”
姜槐大夢初醒,急急忙碌起來。待看到小榻殘留的水漬,小臉瞬間爆紅。
兩人婚後素來在這事上節制,唯一的一次不節制弄成這般,姜槐耳朵紅得欲滴血:“我…我抱你回房沐浴?”
雲瓷輕嗯一聲,瞥了眼小榻,姜槐連聲道:“我自己收拾!”
及至到了內室,雲瓷軟着手拉着她衣角:“還…還怪我嗎?”
姜槐看着她胸前吻痕,自責道:“我本來就沒怪你。”
“那還難過嗎?”
“不難過了。”
“開心嗎?”
姜槐眼圈微紅:“開心。”
“再親親我?”雲瓷勾着她的手指,重複道:“再親親我。”
姜槐心軟得一塌糊塗,心軟之餘又覺得心酸,她俯身親吻小姑娘的額頭:“天地之大,獨阿瓷最愛我。”
“你知道就好。”雲瓷沐浴後疲憊至極,話音剛落,人便已睡倒在榻。
姜槐愣在那,見她衣衫半解,遂擡手為小姑娘穿好寝衣,細心掩好錦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書房內,姜槐望着淩亂的小榻,紅着臉收拾好,又紅着臉坐在榻沿。
她差點沒忍住在此地要了阿瓷。
卻也……卻也折騰她不輕。
阿瓷愛她,包容她,而她,卻滿心秘密。
姜槐閉上眼,第一次有了訴說當年的勇氣。第一次……敢直面真相的殘酷。
她回到內室,回到兩人的寝居之地,脫鞋上榻,着了裏衣窩進錦被,抱着嬌柔疲憊的小姑娘,喃喃道:“阿瓷,我講給你,你要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