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血色雙刃
沈景之和葉彰出門出得急,只抛下一句:“要是司悟回來讓他去萬足山找我們。”車子就絕塵而去。
江水村背靠萬足山,這一側正是南側,開車過去花了二十三分鐘。
司悟還在,墨鱗鞭尖端綁着一個奮力掙紮的陰魂。
趕上了。
沈景之三步并兩步奔過去,司悟安撫好陰魂才看向他,似乎對他的到來一點也不意外,平靜道:“問吧。”
“鎮南軍和新和軍,你隸屬哪一方?”他開門見山。
陰魂剛剛脫離混沌狀态,飄在半空一動不動。
沈景之連續問了兩遍,那陰魂才飄飄忽忽落下來,圍着他飄了數圏,才嗚嗚哇哇地說起話來。
“它在說什麽?”沈景之聽不懂,問司悟。
司悟沒像在毓秀山那樣,陰魂平靜下來就松開墨鱗鞭,墨鱗鞭一直纏在陰魂脖子上:“它的三魂七魄有一魂兩魄是完全新生,還未融合好,可能需要等等。”
提取陰魂是随即的,并非想提哪個提哪個。提一次司悟要耗費一滴珍貴的眉間血,沈景之哪能讓他再提一個出來。
等着就等着吧,有司悟和葉彰兩個戰鬥力最強的在,他也不是很擔心。
“這裏有陣眼嗎?”他問起別的。
司悟說有。
“是什麽?”
“還未提出來看過。”
“現在能提嗎?”
司悟颔首,揮動墨鱗鞭将陰魂甩到葉彰面前:“接着。”
葉彰伸手按在陰魂肩上,本來沒有實體的一團人形黑霧,到葉彰手裏卻有如實質,結結實實把陰魂抓在手中。
司悟滴血入陣,提前壓制地底陰魂,墨鱗鞭探入鎮魂印正中,往上一拽輕松提出陣眼。
那是兩把鋒利的刀刃,淬金刀柄,血紅刀身,呈斜十字交叉懸于半空。
沈景之愣了半響,葉彰也久久回不過神。
“凡黎……”葉彰低喃。
沈景之是想起高博文給他發的那幾張照片,照片上的雙刃不光刀柄是淬金的,刀身也是,眼前這對的刀身卻是血紅色,周身萦繞着陰寒的紅光。
“小師叔,這樣的兵器,在當時是普遍使用?還是專為某人或某幾人打造?”
“不算專門打造。”葉彰抓着陰魂走到近前,揚首看向刀柄,“司悟,放低一些。”
司悟依言将陣眼往下放了兩米,仍然離他們有一段距離,确保他們伸直手臂也夠不到。陣眼非同小可,不是随便誰都能碰。
葉彰知道其中的道理,沒再讓他下放,眯着眼仔細瞧了好一陣,直到看清楚紅色刀刃靠近刀柄的地方刻了一個小字才收回眼:“這是北陳軍隊常配的軍刀樣式,每個北陳士兵都配有一把,不過這一對雙刃的主人可以确定。”
“真的是淳于凡黎?”沈景之剛才聽到他的低語。
葉彰肯定道:“是他的,刀上淬金,上有刻有一個指甲大小的‘凡’字,而且凡黎與其他淳于族人不同,不擅□□,擅雙刃。”
那鎮魂印下鎮壓的,多半是鎮南軍了。不出意外,應該還有戰死在這裏的新和将士。
“啊!啊啊啊——”
沈景之和葉彰各自心裏想着事,司悟也不出聲打擾。突兀的叫喊響起來,三人都略略吃驚。
司悟閃身擋在沈景之面前,沈景之毫無心理負擔地躲在他身後:“它怎麽了?”
“混沌發狂。”司悟丢下四個字,墨鱗鞭從陣眼上抽離,重新纏繞回陰魂脖子上,葉彰适時松手,司悟揮動鞭子,将陰魂甩至半空。
那陰魂掙脫不開,只能扭曲着黑乎乎的身體做無用功,嘶吼的聲音一聲大過一聲,震耳欲聾。
司悟凝起一點金光飛入陰魂額間,陰魂猛地定住,過兩分鐘,又掙紮起來。
這回不是一個勁啊啊怪叫,連成完整的字句:“快跑!将軍,快跑啊!”
将軍?哪個将軍?
沈景之揚聲喊他:“你喊誰呢?”
陰魂突然雙手捧臉,嗚嗚帶了哭聲:“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求求你們,不要殺我,我要回家,我想回家,嗚嗚——”
“沒人殺你,告訴我,你剛才在喊哪位将軍?”
“将軍?什麽将軍?”陰魂反過來問他。
沈景之深吸一口氣,耐着性子:“你還記得自己是哪個将軍麾下的嗎?”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杏南村的小牛子。”陰魂茫然地搖晃腦袋,“我阿娘讓我去翻地,下雨了,下完雨就要撒種了,我要去翻地,對對,翻地,翻完地還要去山裏讨野菜,如果能套到野山雞,就給翠翠送去,她炖的山雞湯最好喝。吃了我送的山雞,她就只能嫁給我啦,哈,哈哈哈,翠翠要嫁給我啦,翠翠嫁給小牛子,以後天天給我炖湯喝。”
這個陰魂聲音聽上去很年輕,有點粗噶,像是剛變聲不久,應該和杜煦差不多年紀。小小年紀,媳婦沒娶上就命喪沙場了。
沈景之無聲暗嘆。
“打仗,不要打仗,不要打仗!小牛子不想打仗,阿娘腿壞了,小牛子要留在家裏照顧阿娘。”
“謝謝将軍,将軍烤的野豬肉比小牛子烤的香,小牛子喜歡吃,謝謝将軍!”
“嗚嗚,不要打了,小牛子真的不知道将軍去哪裏了,求求你,小牛子的腿斷了,好疼,別再打了。”
一時半會兒是問不出東西了,沈景之暫時不管這個小牛子,任他在旁邊癡言癡語,轉而問葉彰:“小師叔,鎮南軍真是不敵新和被滅的?”
鎮南軍和新和軍交戰數十次,鎮南軍骁勇善戰,多次以少勝多,贏得幹脆漂亮。最後一役的記載中,鎮南軍出兵八萬,新和軍八萬三千,人數上并沒有太大差距。新和在這一戰發生前兩年曾給北陳遞了降書,就算他們用這兩年大肆練兵排陣,要一舉殲滅鎮南軍恐怕也不是容易的事。
葉彰不是沒懷疑過,登基稱帝後也派人将卷宗翻來覆去地核對,只是徒勞無功:“我當時留在都城,對戰場詳情并不清楚,懾東軍,鎮南軍覆滅的消息都是從戰場傳回來的,我後來私下查過,細節都對得上。”
“有沒有可能,是有人僞造了這些細節?”
“為什麽這麽說?”
沈景之把從司悟那裏了解到的信息告訴他:“毓秀山下的陰魂,多數魂魄被打散,被鎮壓在那處兩千多年才勉強長出新魂新魄,所以害怕被報複才鎮壓陰魂解釋不通,而且我之前說過,被鎮壓的除了懾東軍還有漯合軍,這數十萬将士的死,肯定不是戰死這麽簡單。”
他揚手指着仍在胡言亂語的陰魂:“剛才司悟說,它有一魂兩魄是新生的,死前明顯和毓秀山陰魂遭遇了相同的事情,如果懾東軍之死存疑,鎮南軍之死肯定也有問題。”
葉彰垂眸細想,半響道:“看來你已經确定這下面鎮壓的是鎮南軍陰魂?”
沈景之目視那對交叉的血紅刀刃,沉聲說:“看到這兩把軍刀,小師叔還不明白嗎?”
葉彰噤聲,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沈景之也不管他,扯扯司悟的衣袖:“司悟,它這樣要持續多久?”
“不清楚,也可能一直這樣。”司悟抿唇沉吟,片刻後說,“不如先将他引入輪回道,再提一個出來問便是。”
“那怎麽行?你今天都用了兩滴眉間血了,要是提上來一個還是這樣,就讓你一直提嗎?”
“不礙事,幾個時辰就能養好。”
“你心還真是大。”沈景之否掉他的提議,沖陰魂大喊,“喂,小牛子!”
陰魂停止絮叨,果然朝他這邊轉了轉腦袋:“叫,叫我?”
“沒錯,叫你呢。”沈景之附在司悟耳邊,小聲說,“放它下來。”
司悟不放心地看他一眼,還是聽他的話将陰魂放下,墨鱗鞭仍然纏在陰魂脖頸上,謹防它突然發狂傷人。
“小牛子啊。”他又喊了一聲,陰魂果然沒再掙紮,也沒再胡言亂語,安靜地站在一旁,像在等他說話。
“小牛子,告訴我,你去打仗,是跟誰去?去哪裏打?”
“跟誰去……”
沈景之循循善誘:“跟誰去的?是不是你們将軍?”
“将軍,将軍……将軍會烤野豬肉,香,小牛子喜歡。”
“對呀,你們将軍烤的野豬肉那麽香,你肯定記得他對不對?你告訴我,他叫什麽名字?”
這次小牛子沒有立即接話,轉着腦袋,好像在打量他。
沈景之翹着嘴角,笑得要多親切有多親切。
“将軍快跑!快跑啊将軍,小牛子給您斷後!”陰魂忽然又大喊大叫起來。
唉——
沈景之無奈地對司悟搖搖頭:“能不能先養着它?等它清醒了再問。”
“送他轉生吧。”司悟覺得清醒的希望不大,“他有一魂兩魄是新生的,三魂七魄還未融合好,現在不清醒,以後也不太可能。”
“那,咱們這就回去?”
“再提一個。”
沈景之不贊同:“算了,改天再來吧,鎮魂印就在這兒,又跑不了,今天先回去休息。”
司悟說:“麻煩,一次問清楚了,免得你晚上胡思亂想睡不好。”緊接着默念心訣,将陰魂送入輪回道。
沈景之□□凡胎的,連根靈骨都沒有,看不到所謂的輪回道,只看見陰魂顏色逐漸變淡,直至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