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陰魂開口
沈景之并不打算在蒼無界久留,現在念止安全了,外面“段弘文”卻還在活動。從司悟這裏問不出什麽,蒼無君和神啓君幾位不肯露面,爾岚夫人知情卻閉口不言,他區區一個凡人,人家不想說他也無可奈何。
離開前讓司悟帶他去梨園竹樓見了念止一面。
回到蒼無界,念止臉色好看不少,精神也很不錯。倚靠在窗邊,百無聊賴地支着腦袋看風景。
司悟在門口喊了聲:“師娘。”
她回頭,看到沈景之不倫不類的披着司悟的披風,本來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你怎麽不穿衣服就跑來了?”
合着在你們蒼無界小背心和大褲衩子不算衣服是吧?
司悟并不進去,撩起袍角席地跪坐在門外。沈景之邁出去的腳又收回來,學着他的樣子撩開披風跪坐下來:“你怎麽樣?”
念止翻身側躺,面朝他們這邊:“如你所見,還不賴。”
沈景之思來想去,決定把念止的身世咽回肚子裏。念止之前明确說過人界有趣,不管是不是氣話,沈景之就怕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又偷跑出去,引出更麻煩的事。
蒼無君肯定不會無緣無故瞞她,沈景之犯不着挑破了說,事情沒有解決,還白白得罪蒼無君,怎麽看都是一筆賠本生意。
“怎麽不說話?”念止枕着胳膊,懶洋洋發問。
沈景之不習慣跪坐,往後一倒盤腿坐着:“我就是來看看你,你沒事我就放心了,以後別那麽沖動了,人界有什麽好玩的?又危機四伏的,我跟司悟去中心城看過,我瞧着和人界差不多,你要是在這裏呆着無聊,就去那邊找那些妖魔鬼怪的玩玩,你老一個人呆着肯定沒趣。”
念止心不在焉地嗯聲。
沈景之又說:“我就先回去了,那邊還一堆事等着處理,你要是想我就和司悟說,讓他把我接來,還有小煦,大師兄,小師叔,你想見誰都可以。還有啊,你要是有想要的東西,我們買了讓司悟送來。”
念止很認真地想了想,期待地看着他:“我想要海豚。”
“海豚?”
“嗯,我沒有見過海豚,想要。”
沈景之汗顏:“這個恐怕不太行,小金魚倒是可以。”
念止不大樂意,卻也沒堅持:“人界那邊可有什麽消息?”
“暫時沒有。”
聞言,司悟偏頭看他一眼,很快轉回去,沒有戳破。
“你打算怎麽做?”
“走一步看一步,能怎麽辦?”他狀似無奈地聳聳肩膀,“你就別管了,安心養着吧,需要幫忙我肯定不會和你們客氣的。”
“你可要跟去?”這話是問司悟的。
司悟答是:“這邊有娘親陪着師娘,暫且用不到我,我想跟去,看看能不能幫他什麽。”
念止對這個答案并不奇怪,他不跟去才是出乎她的意料。是以沒有多問,招招手把沈景之喊到近前,坐起來,左手手指在右手腕上懸了幾秒,手腕上浮現一道紅痕,她兩指一拈,紅痕化作一根紅繩虛挂在她手指上。
“伸手。”
沈景之依言伸出左手,念止捏着紅繩兩端在他手腕上繞了一圈半,不需打結,須臾沒入血肉,化成一道紅痕,再過一會兒,紅痕也看不見了。
“這是什麽?”他轉着手腕查看,随口問。
念止卻不答,慵懶地靠回去:“你若實在沒有頭緒,我且給你指一條道,去毓秀山鎮魂印下,提一個陰魂出來問話。”
“為什麽?”
“為何?”
沈景之和司悟幾乎同時問出口。
念止背身對着窗外,繼續看外面一望無際的梨花林:“鎮魂印是蒼無下的,雖然過了千年之期上面靈力有所消退,但修補一次兩次便可,我觀那印上修補的痕跡卻有數十次之多,說明上面的靈力不是自然流失的,而是有人試圖破印,導致鎮魂印不穩。反正你們也沒頭緒,去看看吧,興許會有意外的收獲。”
“試圖破印?這鎮魂印破了,會怎麽樣?”
念止呵呵直笑,好像他問了個極好笑的問題:“鎮魂鎮魂,你說鎮魂印破了會怎麽樣?”
沈景之一下子想到煉魂兩個字:“你是說,有人在打被鎮壓那幾萬陰魂的主意?”
“倒不如說,正是因為有人在打那幾萬陰魂的主意,它們才被鎮壓在那裏。”念止揮揮手,再沒看過他們一眼,“去吧,若需要我幫忙随時來找我。”
她撫弄着窗沿上擺放的一株靛颏花,花瓣因她的觸碰害羞地蜷縮起邊緣:“小龍,如果真和那人對上,打得過就打,打不過不可硬抗,若情況實在緊急,就将他們全帶回來吧……如果能帶回來的話……”
如果能帶回來的話,所以有可能帶不回來?
沈景之品着話裏的深意,暗自猜測念止可能知道了什麽內情,只是她不明說,想必問了也白問。
司悟自然也聽出來的,同樣沒有細究,站起來拱手道:“是,師娘。”
沈景之也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褲兜裏掏出巴掌大的小海豚玩偶,放到念止枕邊:“這個你留着玩。”
他去堂屋前心裏燒得慌,順手抓到手裏握着安撫情緒,正好就抓到念止落在他們屋裏的小海豚了,進堂屋看見小師叔,又一個順手揣進褲兜裏了。
真海豚給不了,小海豚玩偶還是能給的。
念止輕飄飄看過去,視線停滞兩秒,眼睛亮起來,雙手将小海豚捧起來,一如剛收到它那日一樣愛不釋手:“你怎把它帶來了?”
他腆着臉說:“你喜歡,我當然随時随地帶着。”
念止嗤他:“不要臉。”
司悟開啓界口,站在門邊等,沈景之走到他身邊,臉上已經沒有剛才的嬉笑,一派平靜沉着:“去毓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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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毓秀山安靜寧和。
沈景之和司悟這邊卻山搖地動,冷氣森森。
司悟劃破食指,金黃的龍血滴入封印中心,墨鱗鞭飛快鑽入泛着淺金光芒的地方,收回來時自地下帶出一個黑影。黑影沒有實體,呈煙霧狀,輪廓似人,掙紮間周身彌漫出黑煙,一聲聲悲切的吶喊響徹山林,林中百鳥齊飛,遠遠避開。
山間清晨氣溫低,沈景之把自己裹在厚實的披風裏,手臂上還是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是因為冷,實在是那陰魂哀嚎的聲音太富有感情,讓沈景之覺得脊背發涼。
陰魂提出來,司悟指尖立即凝出一點白光抛入陣中,封好缺口,保險起見,取出一滴眉間血加固封口。
他一聲不吭就開始抽眉間血,沈景之吓了一跳:“你在幹什麽?”
“封口,謹防別的陰魂逃脫。”
“啊?這就封起來了?那提出來的這個……”等會兒再給它放回去豈不是要再取一次眉間血?
司悟說沒事:“這一個魂魄已經聚齊,問完話後助它輪回轉生即可。”
那陰魂似乎非常激動,被司悟的墨鱗鞭綁得結結實實還費力掙紮,沈景之謹慎地躲到司悟身後:“你們蒼無界,不是不插手三界的事嗎?你這樣做可以?”沈景之想了想,兀自搖頭否認,“好像是那家夥先把手插到你們蒼無界的,有來有往,沒毛病。”
司悟卻說:“我幫你,和三界無關。”
我可不就是三界芸芸衆生中的一個嗎?
沈景之按下反駁的話,正事要緊,眼看着陰魂漸漸鎮定下來:“現在可以問了嗎?”
“等等。”司悟說着,并起兩指在黑影頭上點了一下,金光沒入其中,陰魂徹底安分了,像一塊破抹布似的漂浮在半空。
沈景之從他身後探出腦袋,看着那團仿佛突然失去夢想變成鹹魚的黑影:“成了?”
司悟收了墨鱗鞭,陰魂沒有重量,仍然懸浮在半空,黑漆漆的腦袋左右轉着,像在好奇打量四周的環境。司悟說:“問吧。”
沈景之謹慎地多觀察了一陣,才從司悟身後走出去,仰頭望着那團黑影:“這位,嗯……陰魂先生?”
司悟:“……”
他連喊了四五聲,那陰魂的腦袋低垂下來,和它飄忽的身形不同,發出的聲音卻十分渾厚:“叫我?”
“對對,叫你呢。”沈景之咧嘴一笑,“怎麽稱呼啊?”
“你是何人?”
“我叫沈景之。”他再問了一遍,“你怎麽稱呼?”
陰魂打量着眼前兩人,一個面容清俊,衣着華貴,非富即貴,另一個不知羞恥,穿着古怪的裏衣裏褲,外面罩一件披風就跑出來亂轉,實在令人目不忍視。
雖然它面上沒有五官,但沈景之明顯感覺到一陣嫌棄的瞪視。等了半響它也沒說話,沈景之摸摸鼻子:“不方便透露?”
“摩羅禾。”三個字擲地有聲。
這名兒真奇怪。沈景之腹诽,不過想想千年前的古人,取名肯定不會跟現在一個調調,很快釋然:“方便問一下你是何方人士嗎?”
陰魂冷哼:“方不方便你不都問了?”
倒也是。
是個有脾氣的陰魂,沈景之心下給它貼了個标簽:“所以你是哪裏人?”
“我乃漯合十三部的摩羅禾,曾跟随我部首領征戰沙場,立下戰功無數,部落內響當當的人物!”
沒有哪個響當當的人物會特地強調自己響當當的,沈景之暗嘆漯合人真不謙虛,腦子裏靈光一閃,猛然想起要緊信息:“等等,你說你是漯合部落的?”
“正是!”渾厚的聲音聽上去十分自豪。
“那這下面鎮壓的,是你們漯合部落的将士?”
陣眼紅纓槍是念止曾經的兵器,他先前認定下面鎮壓的一定是懾東軍陰魂,随便提一個出來,竟然是漯合部落的。
不,不對。
他再仔細回憶司悟的話,這下面有漯合部落的将士也不是沒有可能。
淳于秀黎威名在外,常年駐守東部,和漯合部落是老對手了,她的武器能讓懾東軍陰魂服從,自然也能讓漯合軍驚懼,做陣眼再适合不過。
陰魂憤憤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橫什麽橫?
沈景之抹了抹腦門上并不存在的汗:“你們為什麽被鎮在這裏?”
“不知道!”
“那,你們怎麽死的?”
“軍人自當戰死沙場。”語氣又變得十分自豪。
沈景之咂摸咂摸,過一會兒才繼續問:“你記不記得,你死前戰場上發生了什麽?”
“戰場上自然是奮力厮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陰魂停頓了下,聲音裏頭一次透出遲疑,“要說怪事,倒也有一件。”
“快說!”
“其實也沒什麽,戰場死傷是常事。”陰魂往下飄了飄,看上去像面對面和沈景之站在一起,“我雖恨不得生啖那淳于秀黎的血肉,卻不得不承認她是十分出色的将才,比起那挂羊頭賣狗肉的東方陸離,她是當之無愧的大将軍,就連我們首領都對她又恨又敬。”
陰魂原地轉了半圈,它全身烏漆嘛黑,沈景之也不知道它現在是背對他還是面對他:“繼續說。”
“可是她死了,她竟然死了。”陰魂納悶道,“那日戰局分明懾東軍占盡上風,我漯合大軍節節敗退,死傷無數,我身受重傷無法撤退,躺在屍堆血海裏等死,中途痛暈了過去,後來被震天響的嘶吼吶喊吵醒,掀起眼皮一瞧,你猜怎麽着?”
它激動地拍着兩只手,可惜沒有實體,拍不出半點聲響:“死了,漯合大軍死了,懾東軍也躺到了,那淳于秀黎就跪在離我不遠的地方,萬箭穿身,萬箭穿身吶!想想她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縱使我對她恨入骨髓,看到那一幕也于心不忍。後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那是我死前看到的最後一幕,印象特別深刻。”
“你說,漯合軍死了?”沈景之看着司悟,在對方金眸裏看到同樣的疑惑。
“是啊,沒能成功撤退。”
“那懾東軍是怎麽被滅的?”
“這就不知道了。”陰魂灑脫道,“死都死了,何必追根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