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臨近十點的夜。
錢妮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一張粉紅色的便簽,便簽上寫着一串數字,這是她借工作之便拿來的電話號碼。
雖說不明白當時為什麽神差鬼使地記下了他的聯系方式,這會兒也只能拿着這麽一張紙,左看右看,進退兩難。
缪雲琛……
錢妮又不由得喊出了這個名字。
乍一下聽上去是個好名字,和夢裏那個邋裏邋遢總喜歡穿拖鞋和背心的男人有些不太相符。
想來也是她弄錯了,因為兩人長得一模一樣就忍不住把對方的名字套在了她夢裏的‘便宜男友’身上。
“錢妮,你看啥呢?瞧你都快把那張紙給盯出花兒來了。”孫菡欣這會兒正坐着敷面膜,許是從鏡子裏看到了對床盯着那張便簽出聲的錢妮,不由得出聲問了一句。
“沒什麽……”錢妮出聲,也像是驀地清醒了過來,将那張便簽給放進了抽屜深處。
缪雲琛不是‘他’,‘他’也不是缪雲琛,兩人不過是長了同一張臉,這件事她已經确認過兩次,要真再耿耿于懷,那便是自讨沒趣了。
……
錢妮本以為,自己與那個男人的糾葛只會到此為止,可當第二天缪雲琛再次出現在咖啡店裏的時候,錢妮不由得有些驚訝。
這人怎麽天天喝咖啡……
男人今天穿着一身西裝,瞧着像是剛從哪個會裏走出來似的,渾身上下都充斥着商業氣息。
這樣的霸總,還要親自來買咖啡,錢妮屬實覺得奇怪。
“大杯冰美式。”
又是這一句。
錢妮忍住了自己吐槽的沖動,此時熱情地招待道:“缪先生,冰美式是咱們店最基礎的款式,其實您可以嘗嘗別的,就比如說昨天的櫻雲拿鐵應該不錯吧?”
昨日那杯櫻雲拿鐵确實味道不錯,只是口味偏甜,缪雲琛平日裏随時不怎麽吃甜食,但還是将那杯熱咖啡喝了幹淨。
“有沒有別的推薦。”缪雲琛說着,擡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一瞬間精英範兒撲面而來。
錢妮掃了一眼就擺在點餐臺上的菜單,這會兒還是笑嘻嘻地給他指了一款價格不菲的咖啡,“要不試試這個鴛鴦熱咖?這也是咱們店裏的人氣款。”
‘人氣款’,一個月都不會有超過五個人點的‘人氣款’。
近半百的價格擺在那裏,點的人自然少之又少。
然而,缪雲琛并未懷疑什麽,淡淡地掃了一眼之後便點頭應下,“我不喜歡太甜。”
“可以給您做低糖的。”錢妮說着,動作麻溜地在那千元賬戶上扣了款。
鴛鴦熱咖雖說是貴,當剛推出的時候店長可是當爆款來推銷的,但到底因為價格吃了虧,到現在成為了店裏的冷門寶藏。
雖說鴛鴦熱咖的零售價确實貴了點,但用料卻是實打實的,不僅是用上好的咖啡豆現磨制作而成,裏面的鮮奶也不便宜,最後的拉花更是要費不少功夫,錢妮當時可是足足練了大半個月才掌握那個口感。
五分鐘後,錢妮将新鮮出爐的咖啡遞到缪雲琛手邊。
“缪先生,您的咖啡好了,小心燙。”
缪雲琛垂眉看着那杯咖啡,随即冷不防地冒出一句話:“你們店有配置客服嗎?”
啥?
錢妮在心底裏喊了一句,但礙于眼前的男人是店裏的千元大戶,多少也算是vip,于是耐着性子詢問道:“請問缪先生是有什麽需求嗎?這邊您直接和我說就行。”
缪雲琛看着女孩和顏悅色的那張臉,那雙杏眼出落地越發好看,退去了記憶裏的些許青澀,眼前的錢妮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足以想象再過些年,她又該出落地怎樣得好看。
整整四年的時間。
缪雲琛難以想象,在四年之後,他還能看見這張臉對自己露出這樣的笑容。
一如每個不能寐的深夜裏,他腦子裏浮現的畫面,死抓着這麽點浮萍聊以慰藉。
他還記得,記得當年的女孩看向自己的那雙眼睛,那近乎要滿出來的愛意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可如今,那雙杏眼笑起來還是記憶裏的月牙狀,可眼眸中卻沒了他的身影。
“我……”
男人啓唇,想說的話在吐出第一個字的時候戛然而止。
兩三秒後,重新開口,“我想訂這裏的咖啡外送。”
“嗷,咱們店是有入駐外賣平臺的,您可以直接點在手機app上下單就可以了。”
“不用,我直接和你們客服下單,會有人來找你們取的。”缪雲琛說着,聲音似乎陡然間冷了一些。
不愧是霸總,還有專門跑腿的人給他端茶送水。
錢妮心裏暗暗咋舌,可驚訝過後又不免開始發愁。
他們就是一家小店,最近的生意都不理想,平日裏也就她和馮倩管事,哪兒還有什麽多來的客服?
“嗯……缪先生,要不這樣,我加您微信可以嗎?您要點咖啡可以直接在微信上和我說。”
錢妮開口,見缪雲琛并未出聲,還以為是不滿意這個服務,卻不曾想剛擡頭便見他面無表情地将手機從口袋裏掏出,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迅速輕點,動作流利地調出自己的微信名片,将手機遞至錢妮眼前。
“嗯,你掃我。”
錢妮:“……”
一時間有些沒能反應過來,片刻後像是重啓了大腦似的,連忙拿出手機掃了缪雲琛的微信。
缪雲琛垂眉,見錢妮提交完好友申請之後才收回手機,拿起那杯溫熱的咖啡轉身離開,卻在剛要走出咖啡廳的時候腳步一頓。
淡淡往旁出瞥了一眼,下一刻,只見坐在角落裏的男孩頓時白了臉,迅速低頭在自己畫本上掩飾般地塗塗畫畫,動作略顯慌亂。
斂在鏡片下的眼神閃過一絲冰冷的暗光,卻也未曾停留,宛若無事發生般收回目光,擡步離開。
直至缪雲琛的身影消失在店裏,馮倩才不知道從哪兒恰逢其時地走了出來,極為八卦地用手肘頂了頂錢妮,湊到她耳邊低聲詢問:“诶,剛剛那位是怎麽回事?你倆認識?”
錢妮語塞,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承認還是該否認。
“前兩天來咱們店裏買過咖啡。”
“就這麽簡單?”馮倩可不相信。
“嗯,不然你以為呢?”
錢妮轉身繼續整理自己手頭上的器具,不以為意的口吻在旁人聽起來似乎真就是那麽回事。
只可惜,馮倩的眼尖,這會兒又緊跟着貼在了錢妮身邊,富有深意地輕笑道:“嗯哼……今天看起來心情好像不錯,姨媽是來完了?”
手中的動作一頓,自知被調侃的錢妮紅了臉,揚手作勢就要去打馮倩,兩人相互打鬧,身後卻突然傳來了一陣弱弱的聲響:
“錢同學……”
錢妮轉過頭,在看到是徐王铮後連忙收手,擺出禮貌且客氣的笑容開口詢問道:“徐同學?是有什麽事嘛。”
“下周李教授的小組作業就要交了,我還沒組隊,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嗎?”徐王铮開口,瞧着模樣略顯腼腆。
錢妮這才想起還有這茬,當年大二的時候上少了一門選修課,等大四的時候才補上,原本就因為年級差在那兒,錢妮在課堂上總是獨來獨往,當初布置這小組作業的時候,錢妮便打着一人一組的念頭,如今徐同學主動找上門,錢妮思索兩秒後便欣然點頭應下:“好呀,到時候咱們一組。”
當初在課上見到徐王铮的時候,錢妮還挺驚訝的,只是礙于兩人不熟,始終沒有怎麽交流過。
下一刻,徐王铮紅着臉掏出手機,“那錢同學……我可以加一下你微信嗎?”
徐王铮走出咖啡廳的時候,天色已然昏沉将晚。
許是經歷了什麽開心的事,男孩自走出咖啡廳之後,嘴角的笑意便從未落下來過。
厚重的劉海和黑色鏡框擋住了他的大半張臉,也弱化了他眼底興奮的神色,以及臉頰那略顯不正常的潮紅。
男孩的懷中依舊捧着那個随身攜帶的畫本,放在胸口似乎是極為重要的物品,這會兒微低着頭往小巷裏走去,嘴裏時不時也呢喃着一句什麽,聽不真切。
小巷剛走到一半,像是察覺到什麽,徐王铮微微擡頭,恰是瞧見空無一人的巷道上,一個男人正站在離他三四步路的地方,倚靠着牆面,像是在可以等待些什麽。
周圍安靜地有些異常,聽到動靜的男人微微側眉,掀起眼眸的那一瞬間,淩厲的目光一如刀鋒呼嘯而來,令徐王铮整個人僵在原地。
對方細長的手指間夾着一根煙,火星在昏暗的光線中忽明忽暗,牽出一根白色的煙,像是戰火前的狼煙。
與在咖啡店裏矜貴斯文的模樣截然不同,此時的男人摘下了原先架在鼻梁上的眼鏡,一如叢林裏的獵獸,張揚的野性讓人望而生畏。
出于骨子裏求生的本能,徐王铮往後退了兩步,而眼前的男人看出了他的退縮,從容地點了點煙灰,随之起身朝着男孩的方向走去。
一步、兩步……
徐王铮害怕地雙腿發軟,卻又莫名挪不動道,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對方朝自己的方向越來越近……
壓迫感強烈地近乎窒息,徐王铮見他在距離自己一步路的地方停住了腳步,又不疾不徐地擡手奪走了他懷中的畫本。
男孩不想松手,可偏偏對方像是看破了他不敢反抗,搶完之後便若無其事地翻閱了起來。
畫本裏,是數十張臨摹的人像畫,畫中人的一颦一笑對于男人來說都是這般熟悉,是令他時常夜不能寐的罪魁禍首。
眼神不斷轉深,男人擡手,又忍不住狠狠的抽了一口煙,熟稔地吐出煙圈。
下一刻,空蕩的巷道裏響起男人的聲音。
凜冽,且不容違抗——
“開個價,這畫本我要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