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左手拿筷子像什麽樣子?換成右手!”老人的聲音帶着不容反抗的嚴厲。
六歲男孩看着嚴厲的老人,嘗試着用右手抓起筷子,夾不上任何東西。他說:“右手拿不好。”
老人瞪着他:“別人能拿,你為什麽不能?”
六歲男孩看着老人,不明白為什麽一定要用右手,也不明白為什麽他不能像別人那樣用好右手。
老人拿着棍子指着他:“右手,右手!”
六歲男孩右手一會兒握着筷子,一會兒握着筆,夾不上菜,寫不好字。
老人生氣地罵:“笨得像只豬!”
兩個小孩躲在大樹背後,一個寸頭,一個短發。兩人小心翼翼地探頭查看不遠處的院子,發現沒人追出來後,寸頭小孩捧着短發小孩的左手,半腫的手看起來像小饅頭。寸頭小孩對着手小心地哈着氣,說:“我媽說,吹吹就不疼了!”
短發小孩一言不發。
寸頭小孩說:“我爸說,左撇子腦子聰明。他說你爺爺有病,你爸爸也有病。如果你受不了,就來我家吧,我爸爸肯定很高興,他天天在我面前誇你厲害呢!”
短發小孩終于對寸頭小孩露出一個不那麽難過的笑。
胖男生左手拿起了筆飛快地填寫着數字,右手迅速地移動拼圖。靈活的動作帶動着頭頂一撮不順服的頭發,跟着左右擺動。一分鐘不到,他同時完成數獨填字和拼圖。
胖男生左手轉着魔方,右手轉着筆。魔方在他左手快速地變幻着,完整的面越來越多。右手的筆轉到了手腕,眼看要掉了,手腕翻動,筆穩妥地滑到了指尖,兩個大轉後,從中指轉到了小指,落回掌心。左手的魔方也同時停在了掌心,每一面都是完整的。他頭頂那撮不順服的頭發,還在随着一時難以平複的呼吸微微顫動着。
很多人鼓掌、驚呼,像圍觀明星一樣,場面喧鬧。胖男生看着他,帶着一點拘謹和羞澀,不知所措。他上前毫不猶豫地抓住他的手,高高舉起。他轉頭看到他的頭頂,那撮不順服的頭發,夾在兩個發旋間,像棵桀骜的草,肆意生長。
活潑的青年沖進來:“那個胖子又被人欺負了,我們要不要幫幫他啊?”
“為什麽要幫他?”
“你不挺喜歡他的嗎,他跟你一樣,都很厲害啊!”
“這世上厲害的人多了。”
“哎呀,你就幫幫他嘛,讓大家不要老是針對他,那些人就是嫉妒他,你也知道的啊。”
“我幫得了他一時,幫得了他一世嗎?他自己不反抗,別人幫再多都沒用!”
“話是這麽說沒錯,可是——”
房間裏窗簾半掩,陽光很淡。活潑的青年一直在說話:“是不是天才,連性取向都和普通人不一樣啊?你看圖靈,你看那胖子?”
感慨不停的青年突然轉向他:“你不會也是吧?校花系花都争着跟你告白,你都沒答應吶!”
“你想多了!”
“欸,你也是天才嘛,天才總要有點特殊癖好的。莫非,你喜歡小爺我?所以不敢承認?”
“都說你想多了!”
“诶,怎麽還生氣了?我就開玩笑嘛!”
……
往事太多,一口氣湧進夢裏,讓人腦袋發脹。張喬醒來時,發現自己在酒店,身上還穿着昨晚的衣服,房間的暖氣熱的讓人腦袋冒汗。
張喬捧着腦袋,最近的一個夢還是新鮮的。
他穿過了一道又一道的長廊,推開了一扇又一扇的門,終于找到了藏在裏面的朱歡,肥胖的青年小心地縮在角落裏,不敢看他。
他說:“我不是來怪你的。”
他說:“你不要躲着我!”
他說:“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他說:“我知道你喜歡我。”
他說:“我對你也有好感,你知道嗎?”
沒等到朱歡的回答,他就醒了。這個夢他做了很多年了,從出國到現在。曾經的遺憾哪怕在夢裏都沒辦法得到補償。
張喬下床時,才看到掉在地上的便簽條,上面寫着字。他撿起來,是郝凡留的。
“昨晚你喝醉了,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兒,問你你也說不清楚,只好将你送酒店了,床頭有米汁飲料,那個醒酒養胃,你醒來後喝一點。”
圓滾滾的美術字體,張喬猜是右手寫的。左手寫的話,應該是漂亮的瘦金體。
張喬将便簽條折好,放到錢包裏,又拿了床頭的飲料喝了兩大口,微甜的液體從嘴裏流進喉嚨,原本被酒精麻澀的口腔總算有了別的知覺。他脫了衣服進浴室洗澡,熱水澆到頭頂時,昨晚醉酒後的細節全部回到了腦中。
郝凡扶着他到洗手間吐,他問郝凡:“你吐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難受?”
兩人坐在便利店門口,郝凡給他塞暖寶寶,他揉他的頭。郝凡看着他,眼底映着冬夜的光芒,黑的發亮。他牽了郝凡的手,抱了郝凡,他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吐。
可哪怕醉着酒,他也沒敢問出:“你的手機裏為什麽有那麽多我大學時的照片?”
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秘密,藏着總有藏着的理由,突然被人揭開,結果不一定都是好的。就像當年他的媽媽舉報他的爸爸,就像當年朱歡被室友公開性取向,張喬一邊想着一邊迎着水花屏住呼吸,直到憋不住。
洗完澡,張喬裹着浴衣給吳言打電話:“幫我拿套衣服過來!”
吳言很快趕到酒店,進房間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床上,看完床上又看垃圾桶,尋找着他想了一路的暧昧痕跡,結果一無所獲。
“你居然真的只是喝醉了!”吳言很失望。
張喬拿過他帶來的衣服,當着他的面換上。吳言目不轉睛地盯着他,不停地啧嘴:“你這身材,你這樣貌,居然還是個處男!”
張喬瞪他:“怎麽,處男有罪?”
吳言嘆息:“我就是覺着太暴殄天物了!”
張喬笑着套好褲子,吳言拿的是他自己的衣服,褲子短了一截,露出腳腕。
吳言捏了把他的腰,繼續遺憾地嘆息着:“你怎麽就沒和你那厲害的同事發生點什麽呢?這良辰美景的,都給浪費了!”
張喬推開他,整理自己換下來的髒衣服。
吳言跟在他屁股後面唠叨着:“你說你吧,都三十好幾的人了,年紀一把的,遇到喜歡的,就別想那麽多了,先睡了再說!我看你那同事,看着單薄了點,但樣貌還是不錯的,睡一睡你不虧啊!”
張喬實在聽不下去了,抱着衣服轉身問他:“你昨天說他看着眼熟?”
吳言微微愣過,點着他說:“對,你那同事看着眼熟!”
“怎麽眼熟?”張喬表情突然變得認真嚴肅。
吳言被他搞得莫名緊張:“就,就很眼熟啊,好像在哪兒見過。”
張喬特意提醒:“大前天?”
吳言馬上嗤鼻:“不是,那天什麽都沒見着,跑得比兔子還快!”
說完他又好奇多問了句:“那天他為什麽跑啊?”
張喬靜靜地看着他,吳言舉雙手投降,繼續之前的話題,翻着眼睛苦想了半天:“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來,反正就是眼熟,以前肯定在哪兒見過!”
張喬微微笑過,眼底流露出一絲憂郁與難過。他推吳言腦袋,故意譏諷他:“你不是號稱見人不忘的天才嗎?路邊見過一面的人,你都能認出來!怎麽,這次不好使了?”
吳言被他這麽一激,起勁了:“那個視頻太模糊了,又黑黢黢的,看不清。你再拍點高清的給我,我保準給你認出來!”
張喬挑着眉毛:“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