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善後
孔修儀十八年的人生,從沒像這幾日,過的如此驚心動魄。
先是被人誣陷坐了大牢,再是被縣令判下死刑押送去利州,可轉眼間,就被陌生女子救出來,要送他離開。
“姑娘,你到底是誰?”孔修儀想到剛才聽見的西風島,想起那群有名的海盜,心裏一哆嗦,莫不是,自己真被海盜看上了?
關離拉着他跑了一路,直到再也看不到那幾人,才停下氣喘籲籲。殺人的後怕稍稍蔓延,她強硬壓下心中的恐懼,怕什麽,又不是沒見過死人。
等到喘息的差不多,關離才擡眼看眼前的文弱男子,之前沒近距離看,這一看,發現這是個秀美的少年。長的不錯,關離心裏贊嘆一聲。“先別問,等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等什麽?”孔修儀也喘息個不停,這一停下,腳上的痛便傳來,他呲牙一聲,皺眉疼痛。
關離不說話,望着右邊的路,等了半盞茶的功夫,聽到了馬車聲。關離看到馬車,立刻從隐蔽處跳出來,對那馬車揮舞雙手。
馬車在關離眼前停下,來人是苗叔。
“這是.....”孔修儀疑惑,這是何人?
苗叔不說話,掀開車簾子,裏面的人出來,看到孔修儀,立刻喊道“兒啊!!”
“阿娘!!”孔修儀震驚,他如何也想不到,竟然這這裏見到自己的母親。“這到底怎麽回事?你們是什麽人,要做什麽?”
他心下不安,這兩人到底意欲何為。
孔大娘連忙道“修儀莫怕,這是咱們的救命恩人。這段時間,若不是他們相助,你我母子,早就天人永隔了。”說到這裏,她擦擦眼淚,拉過孔修儀跪下“趕緊給恩人磕頭,感謝他們的救命之恩。”
孔修儀聽到這裏,立刻就要跪下,關離阻擋不及,眼看着孔修儀磕頭感激自己。
“好了,不要多話,趕緊離開這裏,以免再生事端。”苗叔警戒看着周圍,一刻不離開這,事情就回變動。
孔修儀一愣“走?去哪裏?”他是入了罪的死刑犯,若是出逃,便要被通緝。從此以後,難免亡命天涯。
他明明無罪,如此這般,哪裏能甘心。
孔大娘也是擔憂,她年紀大,無所謂,早晚一杯黃土。可兒子還這般年少,若是含冤而亡,她又何嘗忍心。
關離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一只飛镖給兩人。“你得罪了褚柏成,他不會放過你。今日這些人,就是他派來抓你,要将你關起來,讓你為他做代筆的。許容縣你肯定是回不去了,南海又是官官相護,你定然找不到人為你做主。”
“你拿着這個,去王都找一個人,他定然會幫你。”關離将那只飛镖放入孔修儀手中。有細細囑咐一些話語,将包裹行囊,還有銀子一并給了他。
“姑娘大恩,孔某沒齒難忘。還請告訴在下恩人的姓名,修儀定然報答。”孔修儀聽她甚至為自己準備好了後路,事無巨細安排周到,兩人素不相識,她能做到這一步,孔修儀實在不感激萬分。
“孔修儀,我聽聞你是個有才學的,想來心中也盼着有朝一日,學有所用,為百姓造福。我不求你的回報,但請你記得今日的遭遇,他日若為官,一定要做個好官,莫要讓你這次的遭遇,在旁人身上重演。你做到這些,便是對得起我今日的作為。”
關離說的鄭重,孔修儀聽的心中激動。對着關離再三鞠躬,表示感激。他以為自己死定了,也怨恨老天不公。可從天而降的陌生女子,救了自己的性命不說,還對自己殷殷期盼。孔修儀第一次相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這番道理,是真的。
聖人果不欺我也!
孔大娘有拉着關離感激再三,才上了馬車,跟關離告別而去。苗叔駕着馬車,最要緊的,是立刻将人送到碼頭,離開南海。
關離目送一行人離開,遵循這師傅教導的方式,清理了現場,才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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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聽說了嗎?”一個男子在店裏對同伴道。
“聽說什麽?”另一人不解問他。
“就是那孔秀才,我聽說,他在被送往利州的路上,聯合海盜意欲逃亡,結果意外墜落山崖,死了!”男子驚嘆說完,周圍的人連連附和。
“喲,是這事兒啊,許容縣裏不傳遍了。我聽說,那劫囚的人,是西風島的海盜呢!”又一人道。
“西風島?他一個窮秀才,怎麽跟海盜牽扯上了?”一人不解。
“這你就不懂了吧,我聽衙門裏的人說,當日官差壓着人走到清彎道,從天而降三個海盜,說什麽孔秀才是西風島的人,要劫了囚犯走人呢。”男子又爆料。
“這說不通吧,孔秀才看着也不像是海盜啊?不是都說.....”那人小心謹慎看一眼周圍,壓低聲音“不是說,孔秀才是被伍建賓害的嗎?”
“這誰說的清楚,反正我聽到的是,官差英勇抵抗,打死兩個海盜,那孔秀才眼看情形不好,失足丢落山崖,死了。”男子唏噓,覺得這事邪乎的很,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對。
“這還不算,我聽說啊,孔秀才被發配的前一日,他娘受不住,在家裏燒火自殺了。”又一人八卦道。
衆人聽的一吓,“這...這也太慘了吧。”母親燒火***,兒子墜崖而亡。一想到孔秀才遭的難,又那目睹當日實情的,面上就不太好看。
誰人也說不清,這事到底跟不跟自己相關。
只是話到這裏,無人再有興趣說下去。關離安靜的上菜,收拾餐具。對于這些事,似乎不太關心的樣子。
可等回到屋內,她卻勾唇一笑。
如此這般,這姓孔的一家,暫時算是安全了。
早在關離送孔大娘回家那一刻,她就計劃好了。當晚,就讓苗叔想辦法找來一具無名女屍,将她安置在孔大娘家裏。孔大娘回家,很多人都見到了。可她出門,卻是無人知曉的。
等到夜裏,關離将房子點燃,燒了屍體。好在他們家跟被的地方沒有連在一起,縱然燒了大火,也連累不到旁邊人家。
關離知道褚柏成的計劃後,心裏就擔憂,他恐怕會擒住孔大娘,為難孔秀才。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死遁,讓人徹底消失。
後來聽小良說,褚柏成的人,果然去孔家找過人。可惜去的晚,人早就化為屍骸。
再接着,便是曹葉。
這個人的确是她計劃中的一環。
既然褚柏成想用西風島海盜的名義,将孔修儀害死,那她就将計就計。故意殺了兩個人,卻留下曹葉。
曹葉受傷回去,恰好被小良救下。小良按照自己計劃的,引到曹葉。讓他相信,若是這麽回去,褚柏成知道人被救走了,可定不會放過他,不如就告訴他們,人掉落懸崖死了。
曹葉聞言,心中疑惑“為什麽這麽說,我直接告訴伍爺,人是被西風島海盜劫走的,不行嗎?”
小良看一眼窗戶,小聲問“您也不想想,伍爺為何要你們假扮海盜去劫人?他分明可以讓官差直接将人交給你們,為何還要演這麽一場戲?”
曹葉一愣,可不是,分明直接給人就行了,幹嘛還要多此一舉?
“我聽說啊,貌似是利州城裏,有人跟西風島的過不去,伍爺這麽做,一來是将人抓住,而來,是順利嫁禍給西風島的。”小良說的似是而非,曹葉聽的驚訝,原來還有這麽一回事。
“那...那我說人被西風島劫走,那不是正好嗎?”正好給了他們栽贓的借口。
小良心裏翻個白眼,嘴上依舊笑道“你也知道這是栽贓,可你別忘了,那來歷不明的女人是如何知道你們的計劃的?她怎麽知道你們要在路上劫人?”
“她....她說她是西風島的。”曹葉想到那女人的兇殘,就打個冷戰,肚子上的傷口又疼起來。
“可不是,她是西風島的海盜,你們的計劃,她如何得知,這分明,是你們內部的人透露出來的消息。你說,這說明什麽?”小良一頓,搖搖頭,不解的很。
“這說明,你活着的消息,她肯定很快知道。你若是将今日的事原原本本說出去,那女人能放過你?只要她透露風聲,說是你将你們劫人的計劃說出來的,你說,伍爺會怎麽想?”小良循循誘導,曹葉吓的一聲冷汗。
“你的意思是,伍爺會認為計劃是我透露的?”若真是如此,那他還有活路嗎?
“可不是,去了三個人,為什麽只有你一個活下來?若不是你透露的消息,還能是誰?”小良說道,眸子裏閃過精光。
“可真的不是我啊,伍爺怎麽能信?”曹葉焦急,覺得委屈,這分明是背黑鍋的節奏。
“所以啊,你千萬不能說,人是被女海盜劫走。你不說,他們就不知道。橫豎這件事你已經辦砸了,只要将責任都推到孔秀才身上,說他趁你們不備,拿刀砍殺了同夥,被你追擊,不小心跌落山崖。如此一來,死無對證,你才有活路啊。”
“不然,伍爺能容下叛徒?”
曹葉被這話吓住,覺得十分有道理。此時此刻,只有這一個辦法能活命。他聽出來了,伍爺原本就打算讓人死的,後來雖然不知為什麽改變了主意,可人橫豎死了,也算是完成初衷。他咬定人跌落山崖死了,他們也不會對他如何。
這般想着,曹葉果然如此彙報。
伍建賓聽到消息,先是一愣,也不見得多生氣,不過微微挑動一下眉毛,就讓他下去了。
再然後,縣衙就以孔修儀私逃,墜落懸崖身亡,結案了事。
這件事,就算了結了。
苗叔當晚回來後,告知關離,人已經平安送出南海。他将人托付給潘镖頭的朋友,給了銀兩,保證将他們送到王都。
關離得到消息,徹底放松下來。
她良心安定,但是為了防止伍建賓順着線索往下查,她又告誡苗叔,家裏安生一些,不要露出異常。
如關離所料的,褚柏成的确懷疑他們了。
他讓伍建賓打探過,發現這一家人的确沒什麽特殊的。如果要說有,那就是跟蒲先生有些關系。但是認識一個大夫,跟李管家搭上線,保護他們在許容沒事而已,也算不得什麽本事。
褚柏成拿着鳥食,喂一下籠子裏的鳥,忽然道“你手下那小子說,是孔修儀知道了我們的目的,所以才反抗的?”
“這......他說,是孔修儀認出他就是當日堂上作證的,所以...所以便以為,是小的要害他,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打算跟他們幾個同歸于盡。”曹葉的話,伍建賓還是信的幾分。
若是他知道自己被人陷害,仇人又在眼前,自然要拼死一搏。
褚柏成思索一下,覺得也算是合情合理,可那場大火,來的實在有些詭異。想到唯一跟孔家接觸過的苗家人,他心裏雖然狐疑,卻找不到證據。
苗家人跟往常沒有卻別,生意照舊做,唯有知道孔老太婆的死訊,去幫着收斂了屍體。這也沒什麽特別的!
想不出疑點,褚柏成只能将事情暫時放下。眼下要緊的,是王都來的那位大儒。
這可是他絕佳的好機會,若是能進平成書院,加上他父親的扶持,再不濟,這許容縣令的位置,他也能坐。
能在這裏當王,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想到這裏,他心思一轉,開始考慮找新的人代筆。伍建賓見他不再追究,也松一口氣。
等門口盯梢的徹底消失,關離這才放心,她知道,這件事到這裏,算是了結了。
日子又恢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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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裏,正是春花燦爛,衆人結伴出游的好日子。一個灰衣小厮拿着帖子匆匆往晚楓亭裏跑,沿路差點撞上管家狄叔,被狄叔一頓念叨。
“你小子火急火燎的,幹什麽去?”狄叔看他一眼,心裏嘆息,還是缺調教,毛手毛腳的,也不知王爺怎麽就選了這麽個小子當跟班。
“狄叔恕罪,小的這急着給王爺送帖子,沒看到,還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小的這一回。”小厮低着腦袋賠罪,十分怕狄叔怪罪。
這位狄叔是太子殿下送來的,做事利落幹淨,其他都好,就是人一板一眼,下面的人最怕他,光是看到他板着一張臉,就能吓的哆嗦。
狄叔掃一眼他手裏的帖子,也不問,只是道“既是給王爺的,那就趕快去,莫要耽誤了王爺的事。”
見他放人,小厮松一口氣,幹淨往亭子跑。
一路跑到晚楓亭,遠遠便看到一個淡青色的身影,坐在那裏自己跟自對弈。微風徐來,吹動岸邊的垂柳,亭子內的紗帳,微微晃動一番,那人輕輕落下一子,垂眸思量。
小厮跑過去,見婢女遠遠在別處候着,便知王爺定然不喜歡有人打擾。于是小心翼翼走到臺階處,低聲給王爺請安。
梁融聽見聲音,微微動一下眉眼,幾年時光,曾經還有些稚嫩的臉,如今已經歷練的沉穩大方。看不出一絲浮躁,明明是公子如玉,可身上的氣度,卻猶豫朝中那幫年老的大臣一般,沉着淡定。
“何時?”梁融淡淡問。
小厮饒是在承王眼前伺候許久,也還是被王爺的氣場折服。他家王爺不但人長的好,本事也好,為人從容寬厚,對下人也不苛刻,簡直是哪裏都好。
“回王爺,這是定國公府遣人送來的帖子,說是三日後賞花宴,還請您務必出席。”小厮将帖子送到梁融手中,便立在一旁,等待吩咐。
梁融打開帖子一看,眉眼微微挑動,淡笑一聲“定國公什麽時候,也開始做這保媒的活?”
見承王将帖子擱置,小厮忍不住好奇“王爺,這是要給您做媒?”
梁融擡眼,掃他一眼,淡淡道“你這好奇的性子怎麽一點沒變,本王看,是要将你送到狄叔那裏,好好調教一番。”
這小厮名叫觀宇,一次梁融路過大街時,看到他護着自己的兄弟,被人打的凄慘。明明自己也傷的很重,可依舊不肯放棄保護自己的兄弟。那一瞬間,梁融便想起了關離。
鬼使神差,梁融讓王铮将人帶過來。這一看,竟然發現他跟關離長的幾分相似。
于是,便将人帶進府中,簽下賣身契,留在身邊伺候。
觀宇也是個知恩圖報的人,這些年對梁融忠心耿耿,王爺讓他做什麽,他局做什麽。事關王爺的事,旁人一個字也別想從他嘴裏掏出來。
只是少年心性,總是對很多事好奇。
“王爺恕罪,小的再也不敢了。我記得廚房做了您愛吃的連蓮子羹,小的這就去拿。”溜得很快,梁融失語笑笑,這活潑的性子,倒是很像那人。
王铮到來,看到觀宇匆匆跑出去,眉頭動了動,走到亭子處。
“王爺,紗姑娘有消息了。”王铮的話讓梁融一頓,手裏的棋子放回原處,略帶急切看着他。
“人在何處?”找了三年,總算有些消息。
“黑青來的消息,說他的人在南海看到了紗姑娘。他現在正按暗中找人!”王铮禀報完,擡眼看向梁融。
梁融卻一頓“在南海?她去那裏做什麽?”